手机开机的那一下,屏幕亮得我眼睛疼,四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周打的,还有六条短信,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妈不行了。
我坐在棋牌室门口那把小马扎上,屁股底下是人家扔出来的旧沙发垫,后腰硌得慌。手里攥着的还是那部老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右上角斜着划到左下角,像谁拿刀片拉的。麻将桌上那一百三十六张牌刚收进盒子,屋里烟味还没散,老板娘在里头哗啦啦涮茶杯,热水浇在瓷上,一股子茶垢味飘出来。
那天是婆婆八十大寿。
我是前一天晚上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楼下小超市的赵姐说的。我去买酱油,她一边扫码一边说,你婆婆明天过寿吧,我看你小姑子昨天来订了两箱牛奶,还订了个大蛋糕,说是在家里摆两桌。我拿着酱油瓶子愣在那儿,赵姐抬头看我一眼,大概觉出不对,把话往回咽了咽,说也可能是别人家的事,我听岔了。
我没听岔。
婆婆过寿,我是从超市老板娘嘴里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饭,炒了个西葫芦,热了三个馒头,老周没回来吃,说单位加班。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他挂了,过了几分钟回过来,压着嗓子说正忙着呢,有事回家说。我说你妈明天过寿,你知道吗?他那边顿了一下,说知道,妈说不办,就家里人随便吃一口。我说那我呢。他说你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这话我接不上。
我嫁进周家二十六年,头十年每年过年都在婆婆家过,后头十六年,老周说“你不爱凑热闹”,我就真没怎么去过了。一开始是我跟婆婆不对付,她嫌我嘴笨,我嫌她事多,后来就成了一种默契,他们那边的事我不掺和,我这边的事他们也不管。逢年过节老周自己回去,我留在家里,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看会儿电视,十点不到就睡了。
这算不算一家人,我从来没细想过。
那天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两遍,又觉得没事干。打开衣柜翻了翻,翻出来一件旧棉袄,深灰色的,领子磨得发亮,是婆婆十几年前给我做的。那时候她还没跟我闹僵,冬天冷,她说你上班骑车子,得穿厚点。棉花是她自己絮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穿在身上像背了床被子。后来不穿了,压在柜子底下,每年换季收拾衣服都能看见,看见了也不扔。
我把棉袄拽出来,摸到内兜里有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红包,封口没粘,里面三百块钱,三张一百的,旧得发软,边角都起毛了。红包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七年前的,写着“给孙子买文具”。那会儿我儿子刚上初中。这红包应该是婆婆偷偷塞进来的,塞了就没再提过,我也没发现,在柜子里压了七年。
三百块。七年前。我拿着那个红包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二十起床,给老周把粥煮上,小米粥,煮得稠稠的,他爱喝这样的。然后我换了衣服出门,临走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按了关机。老周那会儿还在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没去婆婆家。
我去了城东那片,一个老小区底下的棋牌室,是以前厂里同事何秀兰带我去的。她退休以后天天在那儿打牌,说你来嘛,打两块钱的,输赢不大,图个热闹。我以前去过两回,后来不去了,觉得一屋子烟味呛得慌。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那个地方了。
到的时候快八点,何秀兰已经坐在那儿了,看见我挺意外,说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婆婆过寿吗。我坐下来,说打牌吧。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一整天,我打了四圈。中间就吃了一碗泡面,何秀兰给买的,红烧牛肉的,泡得有点烂了。牌运还行,赢了六十三块钱,零钱塞在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中间有人打电话,我没接,手机根本没开。屋里挂钟走走停停的,我也没看几眼。就记得下午有一阵,窗外头太阳挺好,照在麻将桌上,牌面上的花纹看得清清楚楚。
我为什么不去婆婆家,又为什么不去闹,我自己也说不清。
闹什么呢?人家没请你,你冲过去掀桌子?我做不出来。再说我要是去了,一屋子人看着我,小姑子那个眼神,婆婆那个脸色,老周夹在中间那个样子。我想想就累。还不如坐这儿打牌,牌不会给你脸色看,输赢都在明面上。
打到天擦黑,何秀兰说散了吧,你回去吧。我把最后一把牌推倒,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开机想看时间,屏幕刚亮,电话就进来了,是老周。
他声音哑得不像他,说你在哪儿,妈不行了,送医院了。
我赶到社区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进了抢救室。走廊里站了一堆人,小姑子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点了个头。老周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着。我走过去,他抬起来看我,眼眶全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问我,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我没说话。
他又问,你是不是知道妈今天过寿。
我说知道。
他声音就抖了,说那你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早就不把我们当家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走廊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小姑子转过头去,拿手背擦了一下脸。老周说完就哭了,五十多岁的人,坐在社区医院那种蓝塑料椅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回答他。
抢救室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靠着墙站着,裤兜里那六十三块钱还硌着腿。我摸了一下,摸到那个红包还在棉袄内兜里——我早上出门穿的就是那件旧棉袄,鬼使神差地穿上了。
后来医生出来了,说人暂时稳住了,但是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往下走,让家属有个准备。小姑子问什么准备,医生说就是这段时间的事了,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也就个把月。老周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胳膊在我手里僵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到底算什么。婆婆过寿,全家人都在,就我没去。我在棋牌室坐了一天,手机关了一天机。老周觉得我是故意的,觉得我心早就凉了。小姑子什么都没说,但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可我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棉袄脱下来,摸出那个红包放在桌上。三百块钱,七年前的字。我想起婆婆当年絮棉花的样子,坐在院子里,戴着顶针,一针一针地缝。她那会儿跟我说,你手笨,不会做,我给你做一件,能穿好几年。后来为什么闹僵的,我都快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我儿子满月酒的事,又好像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就是慢慢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婆婆。她醒着,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一下。我走到床边坐下,把那个红包拿出来放在她枕头旁边。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伸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凉得很。
她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棉袄还在穿啊。
我说在穿,暖和。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点点湿,但没哭出来。
老周后来没再问我那天的事。他不问,我也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那个疙瘩还在,他那天哭着问的那句话,我到现在也没回答他。
我是不是早就不把他们当家人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二十六年,有些东西磨没了,有些东西还在。就像那件棉袄,压了那么多年,棉花还是暖的,可样式旧了,穿出去人家都笑。我每年换季翻出来看看,又塞回去,一直没扔。扔了可惜,穿着又不合身,就那样放着。
今天早上我又把棉袄拿出来,把红包里的三百块钱抽出来,夹在柜子里一本旧书里。棉袄重新叠好,放回衣柜最底下。关柜门的时候,咯吱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我站在衣柜前面想,要是那天我去了,会怎么样。想不出来。
四十八个未接来电,我一个都没回。老周的那句问话,我也一直没答。婆婆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也就这几天了。家里那边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小姑子打电话来跟我商量,语气客客气气的,像跟一个远房亲戚说话。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不关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明明是一家人,过着过着就成了两家人,连谁对谁错都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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