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小满,今年二十八岁,重庆黔江人。
我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去年三月。到今天一年半了,我一闭眼,还能听见那一声。
不是哭。是尖叫。
那种又尖又细、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声音,从他嗓子里发出来,一声接一声,在产房里撞来撞去。我当时躺在产床上,浑身是汗,身上盖着无菌单,我听见那一声,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那是我的儿子,六斤二两,刚从肚子里出来,脐带刚剪断。
我先说说我这一胎是怎么怀的。
我跟我老公李建军是二〇一九年在浙江打工时认识的,同一个厂。二〇二一年结的婚,婚后回了重庆。他在南岸区一个工地上做水电,我在家待着,后来在小区门口一家火锅店做过半年服务员,怀孕以后就没做了。
我们租住在渝北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六。
我怀孕是二〇二四年七月查出来的。我自己用试纸测的,两条杠。建军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说要给他妈打电话。
我婆婆姓王,六十三岁,一直在黔江老家。她这辈子生了三个,两男一女,建军是老小。她生孩子那会儿,都是在家里,叫个接生婆,一把剪刀一盆热水,生生出来了。
她听说我怀孕,第一句话是:"别去医院。医院就是骗钱的。我生三个,一分钱没花,个个六斤多。"
我说:"妈,现在都要建卡。"
她说:"建什么卡?我怀建军的时候,在地里挑粪挑到八个月。你现在年轻人,就是娇气。"
建军是个老实人,怕他妈。他说:"小满,要不……我们就少去几次?"
我说:"行吧。"
我整个孕期,去过两次医院。
第一次是确认怀孕,做B超,花了三百多。
第二次是怀孕六个月,做四维,花了四百多。那次是我自己偷偷去的,去的私立,因为便宜。婆婆不知道,我骗她说我去赶场。
我从来没建过卡。没量过血压。没做过糖耐。没做过胎心监护。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脚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后来脸也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早上起来头晕,眼前冒金星,站一会儿就得扶墙。
我跟婆婆说。婆婆说:"怀娃都这样。水肿是娃在长。我怀建军的时候肿得穿不上鞋。"
我说:"妈,我头晕。"
她说:"贫血,多吃点猪肝。"
我没去。
怀孕八个半月,有一次我眼前一黑,摔在卫生间里。建军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我坐了十分钟缓过来了,我说不去,去了又要花钱。
他说:"小满,你别硬撑。"
我说:"我妈说……"
他说:"你别听我妈的。"
我说:"那你去跟你妈说。"
他没去说。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两个都是怂人。我们不是不信医院,我们是怕花钱、怕麻烦、怕婆婆那张脸。我们拿"我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当了挡箭牌,把一件明明可以做对的事,硬生生拖成了不可挽回。
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一号,凌晨三点,我见红了。
肚子疼,一开始半个钟头一次,后来十分钟一次。建军叫了车,我们从渝北往医院赶。到医院是五点二十。
急诊的护士一摸我肚子,脸色就变了:"宫口开了六指了!你们怎么才来?"
我被推进产房。护士给我绑上监护带,测血压。
我看不见那个数字,但我看见护士的脸变了。她喊了一声:"血压一百八、一百一十五!叫医生!"
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冲进来,一边洗手一边问:"孕期建卡没有?"
我说:"没有。"
她停了一下:"一次都没查过?"
我说:"查过两次B超。"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重度子痫前期。赶紧,硫酸镁备上。"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懂了。那是我的血压高到了要抽风、要死人的地步。
那天的产程,后来医生跟我说,是两个小时十七分钟。
我宫口开全以后,医生说让我用力。我用力,可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眼前全是黑的,耳朵里嗡嗡响。我用力三四次,胎心就往下掉。
我记得产房里一下子围了好多人。有人说"胎心七十了"。有人说"上产钳"。有人说"侧切"。
我记得有人按着我的腿,有人喊"别用力了,听我的"。
然后我听见"哇"的一声。
不对,不是"哇"。
是那种尖的、细的、刺耳的、一声接一声的声音。
**"啊——!啊——!"**
像猫叫。像指甲刮玻璃。一声接一声,不停。
我以为生出来的孩子都这么哭。可我看见产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个接生的医生抱着他,看了一眼,马上交给旁边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人——后来我知道那是新生儿科的医生。
我听见那个儿科医生说了一句:"高调哭叫。抱走,快。"
我伸手想看一眼。我连脸都没看清。
我只看见一个浑身紫红的小东西,被抱走了。
他被抱走的时候,还在尖叫。
建军后来跟我说,他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那一声,腿都软了。他以为是孩子有什么毛病。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两个钟头。
我被推出产房的时候,建军不在。他在新生儿科门口。
我一个人在走廊上躺着,护士把我推到病房。我问我妈——不对,我婆婆那天在老家,没来。我问我自己的妈,我妈从黔江赶过来,在病房里哭。
我说:"妈,娃呢?"
我妈不说话,就是哭。
晚上八点,新生儿科的医生来找我谈话。
是个女医生,四十来岁,姓周。她拿着一张单子,坐在我床边。
她说:"你是孩子的妈妈?"
我说:"是。"
她说:"孩子现在在新生儿科,上了无创呼吸机。我们给他做了头颅超声,结果是颅内出血,脑室周围,二级到三级。"
我说:"啥意思?"
她说:"就是脑子里出血了。"
我说:"严重吗?"
她停了一下,说:"有风险。可能留下后遗症,比如运动发育落后、肌张力异常。也可能恢复得好,追上来。现在不好说,要观察。"
我说:"为什么会这样?"
她看着我,问了一句:"你孕期有没有做过产检?"
我说:"做过两次B超。"
她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孩子,在肚子里就缺氧。你那个血压,一百八、一百一十几,那是重度子痫前期。胎盘供血不好,孩子在里面已经熬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血管本来就脆,出生的时候又是急产、又是产钳,一挤压,就出血了。"
她说:"这些东西,不是不能防的。"
她说:"你只要建个卡,社区医院免费量血压,一次两分钟。你血压高,我们给你吃药、给你控制、让你提前住院、提前剖出来。这个孩子,很可能就不会这样。"
我躺在病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在旁边哭得喘不上气。
周医生说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她说:"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可是你们这些从区县来的、农村来的孕产妇,我最怕的就是你们。你们不是不爱孩子,你们是没有人告诉你们——**怀孕是会有危险的,是会死人的。**"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建军从新生儿科回来,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
半夜十二点,他忽然说:"小满,我明天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打吧。"
第二天,他给他妈打电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妈,你那个'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害了我儿子。"
我不知道婆婆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建军挂了电话,蹲在走廊上,用拳头砸墙,砸了三下。
婆婆第三天来了重庆。
她进病房的时候,我闭着眼装睡。她站在我床边,站了很久。后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了一句:
"小满,妈错了。"
我睁开眼。
她六十三年里第一次说这句话。她说:"我生三个没事,是我命大。不是我做得对。"
我哭了。
后面的事,我说快一点。
孩子在新生儿科住了二十八天。
花了十四万六。医保报了六万多,我们自己掏了八万。建军借了网贷,借了工友的钱,把他那辆开了六年的面包车卖了,卖了三万二。我妈把老家的两头猪卖了。我婆婆把她的养老钱取出来了,四万三,一分不留,全给了我们。
第十九天,孩子抽搐了一次。
我在NICU外面,隔着玻璃,看见护士把他抱起来,医生冲进去。我腿一软,跪在走廊上了。我跪在那儿,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磕头。建军把我拉起来,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哭得站不住。
周医生那天出来,跟我说:"这一次过去了。你别跪。你要是有力气,就去做康复。"
第二十八天,我们接他回家。
他叫李果果。六斤二两出生,出院的时候七斤四两。
他回家以后的第一年,我们是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
三个月,做脑电图,正常。六个月,做发育评估,大运动落后两个月。八个月,他左手抓东西明显比右手没劲,左边的腿蹬起来也没右边有力。
从九个月开始,我们带他做康复。一周三次,一次一百二,加上挂号、评估、药,一个月两千多。
做康复的地方在渝北,我们坐两个小时公交过去。做了一年。
今年三月,果果一岁。
他现在能扶着沙发走,能叫"妈妈""爸爸",能用右手抓饼干往嘴里塞。左手还是慢一点,医生说在进步,两岁之前是关键期,坚持做,大概率能追上来。
上个月评估,医生说:"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好。"
我在康复室的走廊上,蹲下来哭了。
我这一年多,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的事写下来了,发在一个孕妈群里,也发在了老家的亲戚群里。我还加了医院的一个志愿者小组,专门给从区县来、第一次怀孕的媳妇们讲产检的事。
我讲的第一句话永远是:
**"我不是来劝你们花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怀孕是会死人的。"**
我告诉她们,社区医院建卡不要钱,量血压不要钱,很多检查是免费的。我告诉她们,脚肿、头晕、眼花,不是"怀娃都这样",那是血压高的信号。我告诉她们,婆婆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是她命大,不是她对。
我还告诉她们一件事。
我说:"你们听我说一句话——孩子生出来第一声哭,有两种。"
"一种是'哇'的一声,那是他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还有一种,是尖的、细的、像猫叫一样的。那不是打招呼。那是他在喊疼,在喊救命。"
"我儿子就是第二种。"
"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一声。"
我今年二十八岁。我儿子一岁一个月。他现在每天晚上八点半睡,睡之前要我拍着背,唱那首"小燕子"。
他睡着以后,我常常坐在床边看他。
我看着他那个小小的脸,就想起那一声尖叫。
我做错了吗?我做错了。
我做错的事不多,就一件:**我把一个可以用两分钟、不要钱、走五分钟路就能做的事,拖了十个月。**
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我是怕花钱,怕麻烦,怕婆婆的那张脸,怕建军为难。我把这些"怕",全都压在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到最后,是那个孩子替我付了账。
他用脑子里的那一点点血,替我付的。
所以我想跟所有怀着娃、或者准备怀娃的女人,也说给她们的男人和她们的婆婆听:
**第一,产检不是生意。**
社区医院建卡免费,量血压免费。你花两分钟,走五分钟路,就能知道你和孩子是不是安全的。你不做,不是省钱,是拿命赌。
**第二,"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句话害死人。**
你当年没事,是你运气好。运气不是经验。别拿你的运气,去堵别人的活路。
**第三,也是我最想说的——**
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本来应该是一声"哇"。
如果那一声是尖的,是刺耳的,是像猫叫一样的——那不是他在哭,那是他在替你喊。
他在替你喊出你不敢说的话:
**"妈妈,你本可以早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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