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口算题可以开场。十四亿人口的国度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之内,究竟有多少人会悄然谢幕?
许多人凭直觉给出的数字,大多落在几千到一万之间。然而翻开国家统计局2026年初发布的年度数据公报,2025年全年死亡人口约1131万,粗死亡率8.04‰。
按日历折算,每天告别人世的约为三万一千人。三万一千这个量级意味着什么?
大约相当于一座中小型县城的常住人口,或者一所综合性大学全部师生的两倍。这还不是地震、不是重大疫情、不是灾难事件下的峰值,仅仅是一个平凡日子里正在同步发生的生命更迭。
截至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为14.0489亿,比上年末减少339万。放在十四亿这块超大基数之下,三万一千显得微不足道,然而把视线挪到出生这一端,画面立刻变得紧迫起来。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新出生人口数量仅为792万,这个数字比许多人的预期要低,而且低得多。相比2024年954万这一基数,792万的降幅接近17%,不少人为此感到恐慌,也有人以阴阳怪气的方式来消解这种冲击。
要真正读懂792万,先得回到2024年954万这个节点。后者本身叠加了龙年和结婚登记反弹的特殊因素。
其一,2024年是农历龙年。受民间生肖偏好影响,部分家庭会调整生育时间,短期托高出生人口。
其二,2024年的生育数据还承接了2023年结婚登记的阶段性反弹。两股力量叠加,共同推高了954万。
正因如此,2024年数据发布时,不少媒体用"止跌回稳"甚至"止跌回升"形容走势。等到2025年滑落至792万,以954万为基数计算,近17%的降幅格外刺眼。
但一旦理解954万本身存在显著透支,就会意识到792万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可怕,它本身也包含一定的超跌成分。
因此,2026年甚至2027年数据小幅反弹、回到八百余万,也可能只是疫情三年和龙年效应的滞后波动,长期下行趋势仍未改变。比绝对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生育结构。
在考察生育结构时,一孩率、二孩率和多孩率是一组关键指标。国内持续公布此类数据的省份不多,上海市卫健委是相对稳定的样本。
以上海过去十余年的数据来看,二孩率的峰值出现在2017年前后,无论常住人口还是户籍人口口径均是如此。那正是全面二孩政策放开后的短暂红利窗口,当年二孩在新出生婴儿中可以占到三分之一以上,按常住人口口径甚至接近四成。
到2024年,上海常住人口二孩率为25.4%,户籍人口二孩率为20.7%。这意味着从全面二孩政策实施到2023年前后,过去积压的二孩乃至多孩需求,曾在很大程度上支撑整体出生人口。
随着这部分积压需求基本释放完毕,希望生育二孩的八零后群体诉求也已充分兑现,接下来真正决定人口走向的,是九零后乃至零零后愿不愿意生育第一个孩子。
遗憾的是,不少地方补贴仍按孩次加码,第二孩高于第一孩、第三孩又高于第二孩。2025年建立的国家育儿补贴制度则按每孩每年3600元发放,不分一孩、二孩、三孩。对第一次生育决策的支持力度够不够,仍是关键。
结婚环节的信号同样值得谨慎解读。进入2026年后,各地陆续公布2025年结婚登记数据,上海、广州等人口流入城市增幅明显,相关报道随即宣称年轻人重新愿意结婚了。
其中一个重要推力,是2025年5月10日起实施的婚姻登记"全国通办"。外来务工人员不再需要返回户籍地,可以在工作城市直接登记。
民政部最终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3万对,比2024年增加65.7万对,增长10.8%。全国数据确实回升,但跨区域登记贡献了多少,目前没有统一拆分,拿城市增幅直接当成婚育意愿反转显然过早。
2025农历乙巳年有两个立春,部分地区又延长婚假、创新服务,也可能撬动一些需求,但远不足以从根本上扭转趋势。
更重要的是,政策界终于开始意识到:鼓励生育必须先解决年轻人不愿结婚、不愿进入亲密关系的问题。在东亚文化框架下,非婚生子女比例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极低,若婚姻环节不打通,后面的生育环节无从谈起。
这种理念转向本身,相比过去数年只盯着已婚已育家庭的做法,已是显著进步。与此同时,2025年全年围绕生育补贴的争议持续发酵。
国家育儿补贴基础标准是每孩每年3600元,发至3周岁;2025年以后出生的孩子合计可领10800元。这一力度被广泛质疑难以撬动生育决策,与一个家庭长期承担的养育成本相比仍显单薄。
相比之下,当前补贴力度与真实生育代价之间存在数量级的差距。中国过去的改革路径以渐进式见长,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头过河是久经检验的经验。
然而在生育议题上,这种节奏恰恰是最大的忌讳。从日本和韩国的经验看,添油战术式的政策投放往往伴随着人口窗口期在等待与试验中悄然关闭。
从全球经验看,直接发现金、税收减免、住房支持等手段都能提供帮助,关键仍是力度和覆盖面。
眼下的问题不只在方向,更在力度:国家基础补贴虽不分孩次,一些地方政策仍偏向多孩家庭;资源也更多落在已育家庭,对结婚环节和更年轻的九零后、零零后支持有限。共和国历史上出现过三波婴儿潮,最后一波从1981年持续到1997年。
所谓婴儿潮,在中国语境下指单年新出生人口突破两千万。1998年之后,中国新出生人口再未重回这一水平。
这意味着九七一代即将走完自身的黄金婚育窗口。未来五年内不会出现断崖式下跌,792万本身的超跌还可能带来小幅反弹。
真正的硬挑战在2030年代中后期——届时第三波婴儿潮的尾部逐步走过黄金婚育期,而六零后、七零后继续大规模进入退休序列,老年抚养比的分子将被进一步抬高。
截至2025年末,六十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3.23亿,占总人口约23%,深度老龄化已成现实。养老金的可持续性因此成为悬在头顶的议题。
现收现付制下,当下在职者的缴费直接构成当下退休者的养老金来源。许多人担心等到零零后老去时养老金是否还能发得出来。
从绝对发放能力看,这一担忧并不必然成立,国家可以通过多种货币与财政工具保障账面足额发放;未来也完全可能通过渐进式延迟退休、放开劳工签证等方式缓解结构压力。
真正值得担忧的是另一层——账面足额发放的养老金,是否还能支撑起有质量、有尊严的老年生活。这取决于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尺度上的制度安排,而非一时一地的政策微调。
回到开头那道口算题。每天约三万一千人悄然谢幕,每天却只有两万余名新生儿降临人世,剪刀差每天拉开约一万人的净减口子,这才是真正令人不安的那条曲线。
792万不是终点,而是被龙年与疫后结婚高峰双重透支后的真实水位;读懂它才能理解一孩生育率已成未来人口走向最核心的变量,也是政策工具最急需倾斜的方向。
渐进式改革在许多领域屡试不爽,但在生育这件事上却是最大的忌讳;时间窗口已经极窄,补贴需要加码,结婚环节需要支持,年轻群体需要被真正看见,犹豫与试错的空间所剩无几。
老龄化带来的养老金压力无法回避,账面足额并不等于生活有尊严,制度前瞻比当下微调更关键;人口从来不是数量命题而是结构命题,考验的是整个社会以数十年为尺度去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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