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女儿去北京住了几天,说句实话:北京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我今年五十八,在河北保定下面一个县城住着,退休前在县医院当护士,退休金三千出头。闺女争气,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毕业后留在那边上班,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月挣一万多。去年结了婚,女婿是北京本地人,在国企上班,家里有房。闺女隔三差五打电话让我去住几天,我总说忙,走不开。其实也没什么忙的,就是怕去了给人家添麻烦。今年开春她又在电话里说,妈你来吧,我婆婆也说让你来住几天,两家老人见见面。我推不过,就买了张高铁票去了。
保定到北京高铁四十分钟,比我从县城坐车到保定还快。闺女在车站接我,开车来的,车是她婆婆的,一辆白色奥迪。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路上的车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闺女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妈你看那边是国贸,那边是央视大楼,那个大裤衩。我嗯嗯地应着,心里想这地方楼真高,人真多,车真堵。我们县城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这儿晚上八点还堵得走不动。
闺女家在东四环外一个小区,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平,装修得亮亮堂堂的。她婆婆也在,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穿一身棉麻衣裳,头发烫着小卷,说话慢慢悠悠的。见了我迎上来,说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坐。我换了鞋进去,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茶,说是她自己去杭州旅游带回来的龙井。我喝了一口,挺香,可我也喝不出跟超市里三十块钱一斤的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闺女做了一桌子菜,她婆婆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电视里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闺女喊妈你把那个醋递给我,她婆婆说好好好。我忽然觉得,闺女在这个家里过得挺好的,跟她婆婆比跟我还亲。
第二天闺女带我去逛公园。她说妈你不是老说腿疼吗,北京的公园大,你走走,空气好。我们去了朝阳公园,不要门票,里面好大一片湖,柳树刚抽芽,绿蒙蒙的。湖边有老头老太太在跳舞,有的跳交谊舞,有的跳什么水兵舞,穿着统一的衣裳,红的绿的,精神得很。还有一帮老头围在一起下棋,旁边站了一圈人看,吵吵嚷嚷的,跟我在县城公园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可仔细看,又不一样。他们穿得好,说话声音也大,底气足。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狗,小狗穿着小衣服,比我们县城有些人穿的还讲究。闺女说那狗是柯基,一只得万把块钱。我说万把块钱买条狗?闺女说这不算贵的,人家还有养十几万的。我没说话,心里想,我们县城万把块钱能买头牛了。
中午闺女带我去吃烤鸭。全聚德,她说来北京得吃这个。我们进去的时候人挺多,等了一会儿才有位子。一只烤鸭两百多,闺女又点了几个菜,一顿饭花了五百多。我看着菜单上的价,心里直哆嗦,可没说出来。鸭子上来了,师傅在桌边片,刀法真好看,一片一片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我夹了一片蘸了酱,卷在饼里,咬了一口,是比我们县城的烧鸡好吃,可也没好吃到值两百多。闺女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那以后常来。我说别,太贵了。她说妈你操心什么,又不用你花钱。我说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闺女去上班,她婆婆陪我在小区里转。她婆婆姓刘,我叫她刘姐。刘姐说这小区住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认识,谁家有个什么事都互相帮衬。她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太极去早市买菜,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那里有合唱团,她参加了女声部,每周排练两次。她说下个月社区有演出,她还要上台。我说你日子过得挺充实的。她说可不是嘛,人老了得自己找乐子,不能光指着儿女。我说那倒是。
晚上刘姐做饭,我在旁边看着。她做的菜不多,两菜一汤,一个清蒸鲈鱼,一个蒜蓉西兰花,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分量小,盘子也小,不像我们县城做饭,一做一大锅,吃三天剩菜。她说北京人吃饭讲究少而精,吃新鲜的不吃剩的。我说那多费钱。她说费不了多少,吃得好比吃得多强。我看着她把鱼蒸得恰到好处,筷子一拨肉就下来了,心里想,这手艺确实比我强。
第三天闺女上班去了,刘姐说亲家母我带你出去转转。她带我去了前门,逛了大栅栏,又去了天安门。人真多,刘姐拉着我的手,怕我走丢了。她说她小时候就在这附近长大的,她爸在王府井百货上班,她妈在东风市场卖布。她说那会儿北京城没这么大,人也少,街上跑的都是自行车。现在不行了,车多人多,本地人都不爱出门了,可她还是喜欢出来转。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小姑娘似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比我活得年轻。
第四天晚上,闺女下班回来,跟我说妈,明天周末,我和建军(女婿)带你去看电影。我说我不去,你们去吧,我在家待着。闺女说去吧,新开的电影院,椅子能躺,可舒服了。我说行吧。第二天我们去了一个商场,五楼是电影院,椅子真是能躺的,跟飞机头等舱似的。电影演的什么我忘了,就记得椅子真软,差点睡着了。看完电影出来,闺女带我去吃日料,生鱼片,寿司,一小碟一小碟的,摆得跟画似的。我吃了几口,不习惯,但没说。闺女给我夹了一块,说妈你尝尝这个,三文鱼,可新鲜了。我吃了,是挺新鲜,可我还是想吃碗面条。
第六天我要走了。闺女留我再住几天,我说不了,该回去了。她说那下回让我爸也来。我说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个县城都费劲。她说那你回去跟我爸说,让他也出来转转,别老闷在家里。我说行,我跟他说。
刘姐送我去车站。路上她握着我的手,说亲家母,你养了个好闺女。我说你儿子也挺好。她说咱们做老人的,看着孩子过得好,就踏实了。我说是啊。她说你回去也把自己日子过好,别光惦记孩子。我说嗯。她说你那个太极,回去也练练,我教你那两式,你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她说那你回去练,练好了下回来我跟你切磋。我笑了,说行。
高铁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北京城一点一点往后退,变成田野,变成村庄。我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信息,说妈到了跟你说。她回了个笑脸,说妈你好好休息。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想这几天在北京的日子。
北京人的日子,确实让人羡慕。他们住得大,吃得好,玩得多。他们公园里跳舞,社区里唱歌,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刘姐六十多了,还上台演出,还去外地旅游,还穿棉麻衣裳。我们县城的老人,六十多都在家带孙子,在楼下晒太阳,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可你说差在哪儿呢。差在钱上,也不全是。刘姐的退休金比我多不了多少,她也是普通人,也是靠养老金过日子。可她心里不慌。她心里有底。她知道明天早上起来,有太极打,有合唱团排练,有社区活动。她知道这个城市是她的,她在这儿活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可话又说回来,我羡慕她,她可能还羡慕我呢。我闺女跟我说,刘姐老说想去乡下住,说乡下空气好,院子大,能种菜。她去过一次我闺女的老家,就是保定那边,回来说那儿的院子真大,那儿的菜真新鲜,那儿的馒头真香。我当时听了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说的那些话,跟我看北京时候说的一样。都是觉着别人的日子好。
我回到县城,下了高铁,坐了一个小时汽车,到了家。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我养的绿萝爬了半面墙,我睡的床还是那张旧床,我用的锅还是那口铁锅。我换了鞋,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老赵正从楼下过,看见我,喊了声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北京咋样。我说挺好。他说你闺女好吧。我说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没有北京闺女家的软,被子也没有人家的新,可睡了一会儿,就踏实了。我想起刘姐说的那句“人老了得自己找乐子”。第二天早上,我没去打太极,我去了公园。公园里还是那帮老头老太太,还是那个破音响,还是那几首老歌。我站进队伍里,跟着跳,跳得笨手笨脚的,出了一身汗。跳完了,我在公园门口碰见老赵,他说你今天咋来跳舞了。我说北京一个老太太教的,说人老了得自己找乐子。他说那老太太挺明白。我说嗯。
回到家我给我闺女发了条信息,说妈到家了,今早去公园跳舞了。她回了个惊讶的表情,说妈你终于想通了。我说想通什么了。她说想通了对自己好点。我笑了笑,没再回。
北京人的日子,我羡慕。可羡慕完了,还得过自己的。我成不了刘姐,刘姐也成不了我。她在北京有她的太极和合唱团,我在县城有我的公园和老邻居。日子不一样,可都得过。关键是,心里得有个着落。这个着落,刘姐有,我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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