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9点,棋牌室里死了一个人。年龄不大,听说是心梗去世的。那个人叫阿斌,是我小学同学,从小一个胡同里长大,一起偷过隔壁院的石榴,一起挨过班主任的竹板。当时我就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凳子上,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手里的玻璃杯砸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里头还泡着枸杞。他嘴巴张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了几声,整个人就往旁边歪,我冲过去扶他,摸到他手脖子,凉的。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喊“打120”,也有人愣在原地,嘴里的烟掉到裤子上都没发现。我把他平放到地上,掐他人中,没反应。等急救车赶到,医生翻了翻眼皮,摇了摇头。棋牌室老板脸白得像纸,一个劲哆嗦:“咋办……我这店还开不开?”没人理他。我蹲在墙角,看着地上那摊茶水和几颗没泡开的枸杞,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被一块儿抽走了。

阿斌这半年其实是来过日子,不是来打牌的。他原来在机械厂当钳工,手艺好,厂里老先进。前年厂子不景气倒闭,他一下子失了业。他老婆嫌他没钱,跟一个跑大货的跑了,丢下一个八岁的闺女跟着他。他带着孩子没法去外地,就在城里打零工,下午接完孩子,晚上去棋牌室给人端茶倒水、收拾桌子,挣个三四十块。可棋牌室那地方,进进出出的都是熟人,看着别人打牌心里头痒,他也上去摸两把。输多赢少,越陷越深,还向牌友借过几回钱。我看不过他,说过他几次,他咧着嘴笑:“小军,我就这点乐子了,离了牌桌,我算个啥?”

后来他妈查出白内障,要做手术,他拿不出钱,急得满嘴起泡。有天晚上,他堵在我出租车副驾驶上,低着头说:“小军,借我两万,我妈手术等不起了。我保证一年以内还你,写借条。”我心一软,瞒着老婆,把家里准备给闺女上初中用的钱取出来给了他。我老婆知道后,闹了整整三天,说那是个无底洞,要不回来。我嘴硬:“阿斌不是那种人。”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上个月,我老婆体检,查出甲状腺上有个结节,大夫说位置不太好,建议赶紧做手术。我不敢再拖,手里没钱,硬着头皮去找阿斌。那会儿他正在棋牌室后头的杂物间里啃馒头,就着一根咸菜。看见我进来,他赶紧把馒头塞到抽屉里,站起来搓手。我说:“阿斌,我妈前阵子住院,你嫂子又查出病了,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手头要是有点,先还我一部分。”他脸一下涨得通红,嘴张了几张,才挤出一句:“小军,再容我几个月,我现在真拿不出……”我火了,一把抓住他领子:“你天天泡在棋牌室,能没钱?你就是耍无赖!”他眼角一滴泪没憋住,滚下来,也不擦,声音哑着说:“小军,半年,最多半年,我连本带息还你。”我松开手,骂了句“狼心狗肺”,扭头走了。夜里躺在床上,想起他那滴眼泪,又觉得自己过分,可一翻身子,想起老婆的病,心又硬了。

那天之后,我铆足了劲跑车,早五晚十一,想多挣几个手术费。有天凌晨收车,路过棋牌室,看见阿斌蹲在门口抽烟,人瘦了一大圈,两颊都凹下去,脚边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我没停车。他也看见我了,站起来朝我挥了挥手,像是想说什么。我一脚油门过去了。

昨晚我收车早,鬼使神差又拐进了棋牌室。不是想打牌,就是想看看阿斌到底在不在那儿。他果然在,正拎着开水壶给一桌客人续水,走路有点晃,右手时不时按一下胸口。我坐在角落,没跟他打招呼。九点零几分,那桌人喊他:“阿斌,再来副扑克!”他答应一声,转身去拿,刚走了两步,突然“咣当”一声,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似的栽了下去。那杯枸杞茶就是他当时给一个老头倒的,倒完还没来得及放下。

等殡仪馆的车拉走人,我才想起来要通知他家里。他只有一个妈,七十多岁,腿脚不好;还有个闺女,叫瑶瑶,才上二年级。我到他家时,他妈妈正在门口糊纸盒,听见消息,手里的糨糊刷子掉在地上,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哭出声。瑶瑶背着书包跑回来,见一屋子人,闪着大眼睛问:“我爸呢?他说晚上回来给我煮元宵。”他妈一把把瑶瑶搂进怀里,嚎了一声:“我可怜的儿啊……”那一声哭得我眼眶发酸。

我帮着料理后事,在他床头想找件换洗衣服。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给小军”。我手一抖,拆开一看,里头是一沓钱,零票多,整票少,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十的,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信封里还有一张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写的:“小军,这里面是一万八千块,还欠你两千。我妈的手术钱早攒够了,我想着先把你的还上,剩下两千我再去附近工地干俩月。要是……万一我有个好歹,瑶瑶她妈不来看她,你帮我跟街道说一声,照顾照顾瑶瑶,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数了数那沓钱,五块十块的毛票,一张张都抚平了,叠得板板正正。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凌晨他蹲在门口的样子,脚边那几盒药,还有他按胸口的手。原来他根本没去赌,那几盒药是治心脏病的,他舍不得去医院,就硬扛。我想到他在棋牌室端了半年茶水,想到他馒头就咸菜,想到他瘦成那样,还一个劲应人家的招呼。我攥着那沓钱,蹲在墙角,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瑶瑶后来跟我说,她爸这几天老让她背一首诗,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她背不下来,她爸就说,那就不背了,等你长大了再来背。我问瑶瑶:“你爸还说什么了?”瑶瑶歪着头,想了想:“我爸说,小军叔叔是天下最好的人,让我以后要孝顺你像孝顺他一样。”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跑到院子里,对着院墙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阿斌下葬那天,我把他欠的那两千也补上了,凑成两万整,用那个牛皮信封装着,塞到他妈手里。他妈死活不要,说阿斌欠我的,就该我还给我。我扑通跪下:“婶,这钱不是还我的,是我给瑶瑶存的学费。阿斌是我兄弟,这是我该做的。”他妈哭着爬起来,把信封塞回我怀里,说:“你收着!你要不收,阿斌在底下不安心。”我拗不过,只好收下。第二天,我又偷偷把钱存进了瑶瑶的账户,存完把存单交给了阿斌的妈,然后头也不回跑了。

我老婆知道这事后,没再骂我。她默默地把家里攒了很久的五千块钱拿出来,叫我去给阿斌的妈买台电风扇(老人家里那台旧电扇转起来吱吱响),又给瑶瑶买了两身新衣裳、一双白球鞋。瑶瑶来我家的时候,我闺女拿出自己攒的贴纸分给她,两个人趴在茶几上贴了一会儿,瑶瑶突然说:“姐姐,我爸爸变成天上的星星了。”我闺女愣住,回头看我。我老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把俩孩子都搂进怀里,对我说:“以后咱再也不去打牌了。”

从那以后,我真的戒了赌。晚上收车回家,帮老婆摘摘菜,陪闺女写写作业,偶尔也把瑶瑶接过来一起吃顿饭。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有时候夜深了,我独自走路,还会绕过那个棋牌室门口。里面照样灯火通明,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出来,还有人喊“碰”“胡了”。我站一会儿,心里不再痒,只是想起阿斌——想起他最后那天弯腰倒茶的样子,想起他攥着筷子啃冷馒头的样子,想起他写纸条时那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这辈子,我欠他一万八千块,他其实一分都没亏欠我,倒是我,欠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兄弟。

昨天晚上9点,棋牌室里死了一个人。年龄不大,听说是心梗去世的。可我知道,他不是死在心梗上,他是活活被日子这两块大石头给挤碎的。瑶瑶现在还小,不懂。等她长大了,她会懂得她爸爸有多用力地想活下来,想把人欠的债还清,想把这个世界的善意记在日记本上。而我,只能替他守着这笔债,不是钱,是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