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母在我38岁时生了弟弟,我没吭声,第三天就去把4套房过户给女儿,不到四个月,我爸上门撂话:家产全是你弟的,你一分别想拿
我爸把那句话撂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女儿正在里屋写作业。
他说,家产全是你弟的,你一分别想拿。
那年我三十八岁,我继母四十一岁,她刚给我生了个弟弟,才三个月零几天。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弟弟正在他怀里睡觉,裹着一条淡蓝色的包被,是我妈当年给我女儿用过的那条,洗得发白了,边上有一小块奶渍没洗掉。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凉白开,我爸自己倒的,他自己没喝,放在我面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句话。
我心里过了一遍,从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接到电话,到今天我坐在这里,一共是一百一十七天。
那天的电话是我爸打的。
他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什么事,才会响一声。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刚从厂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就说,你阿姨怀上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女儿。
我说爸,圆圆都上初中了。
他说,不是圆圆,是你阿姨,她怀上了,快四个月了。
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说,她四十一了。
他说,是,四十一了,医生说算是高龄,但是胎相稳,她自己也想要。
我没吭声。
电话那头我爸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没事,改天回来一趟,把家里的东西理一理。
我听懂了。
我家在城西,老房子两套,一套是爷爷传下来的,五十多平,八十年代的楼板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租给了一个收废品的老乡,一个月六百块。另一套是我妈在的时候跟我爸一块儿买的,九十多平,两千年那会儿买的,我妈走的时候那套房还没还完贷款,后来是我爸拿我妈的抚恤金还的。
还有两套商铺,一套是零几年我爸跟人合伙买的,一层两间,在城东老市场旁边,租金一年四万八,另一套是我妈留下来的,临街,面积小,三十来平,租金一年一万五。
四套,都在我爸名下。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一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是腊月十九,医院走廊里的暖气片只温不热,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医生刚给的一张单子,单子上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爸这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你以后要自己拿主意。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听懂了。
我妈走了第三年,我爸娶了现在这个继母,姓周,叫周桂芳,当时三十四岁,离过婚,没孩子,在菜市场卖干货,香菇木耳黄花菜,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我爸是在菜市场认识她的,我爸那时候刚退休,没事干,天天去菜市场转,买两块钱的花生米,买一把小葱,就为了跟人说话。
周桂芳跟别的摊主不一样,她不爱说话,别人问她这个香菇怎么卖,她说二十八,别人说贵了,她说那你去别家看看。我爸就吃这套,觉得她实在。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没去,我那时候刚生了圆圆,还在月子里。
我爸来看我,抱了抱圆圆,坐了一会儿,说,我跟周阿姨领证了,没办酒,就两家人吃了顿饭。
我说哦。
他说,你要是不高兴,我也能理解。
我说我没不高兴,你找个伴儿挺好的。
他走了以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下午,没睡着,也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时候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桂芳进门以后,我跟她接触不多,一年也就见个三五回,过年过节我去看我爸,她做饭,我吃,吃完我走,她收拾。她话少,我也话少,我们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顿饭说不了十句话。
她对我女儿还行,圆圆小时候去爷爷家,她会给孩子拿糖,拿饼干,有时候还塞个十块二十块的,不多,但有个心意。
我一直觉得,她不是个坏人。
就是个想过日子的人。
所以那天我爸打电话说她怀孕了,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觉得荒唐。
四十一岁,怀什么孕。
我爸那年六十三,他比我继母大二十二岁,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孩子生下来,我爸七十的时候,孩子才七岁,他送得动孩子上学吗。
我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你们想好了就行。
我爸说,想好了,你阿姨吃了不少药,打了不少针,才怀上的。
我听明白了,这是费了劲才怀上的,不是意外。
挂了电话我在厂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我那时候戒了三年了,那天又抽上了。
第三天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我没跟任何人说,早上七点多就去了,排的第一个号,把两套商铺过到了圆圆名下,那时候圆圆才十三,未满十八岁不能单独持有房产,我就做了监护公证,以监护人身份代持。
后来又过了一套,老房子那套我没动,因为我爸住在里面,我动不了。
三套,前前后后跑了四趟,花了八千多块,税费加公证加各种材料,我记得最后交完钱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多,我从交易中心出来,太阳还没落,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没回家,去了我妈的墓地。
墓地在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墓园要关门了,看门的老头认识我,说,又来啦,快点啊,我等你。
我妈的墓碑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擦,字是我爸选的,黑色的,楷体,简简单单。
我在那儿站了十来分钟,没说话,也没哭。
走的时候看门老头说,你爸好久没来了。
我说,他腿不好,走不动。
老头说,上个月他还来过一次,带了个女的,肚子挺大的。
我说,那是我继母。
老头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之后不到四个月,我爸上了我家门。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周桂芳也来了,抱着孩子,站在楼道里,没进来。我家住六楼,没电梯,我爸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门框歇了一会儿才说话。
进门他就坐在沙发上,把孩子从周桂芳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说,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他说,家里的四套房,以后都是你弟的。
我说,嗯。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停了一下,又说,你现在过户给圆圆的那三套,我也知道,我不跟你争,那三套就当是给你了,剩下的,你一分都别想拿。
我说,哪套是剩下的。
他说,老房子,还有你妈留下那套商铺。
我说,我妈那套,是我妈留给我的。
他把孩子往周桂芳怀里一塞,站起来说,你妈留给你的?你妈走的时候那套房还在还贷款,后来是谁还的?是我拿你妈的抚恤金还的,抚恤金是给我的,不是给你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你今年三十八了,你有手有脚,你自己能挣,你弟才三个月,他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我说,那我妈呢。
他不说话了。
周桂芳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她低着头看孩子,孩子醒了,哼哼了两声,她轻轻拍了拍,孩子又睡了。
我爸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他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慢,一级一级地挪,周桂芳在后面跟着,一手抱孩子,一手扶着他胳膊。
我在门口站着,听见他们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爸咳嗽了一阵,周桂芳说,慢点慢点。
门关上以后我进了里屋,圆圆作业写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那之后我爸没再来过。
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他没接,第二次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说他在忙。
我后来听我姑说,我爸把老房子也过给了周桂芳,是赠与,没要钱,办手续那天我姑陪着去的,我爸签字的时候手抖,签了三次才签好。
我姑跟我说,你爸糊涂了。
我说,他六十三了,糊涂也正常。
我姑说,那孩子才三个月,他七十的时候孩子才七岁,他怎么弄。
我说,那是他的事。
我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姑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说我妈走之前那几天,有一天晚上,她去医院送饭,走到病房门口,听见我妈跟我爸说,你以后要是再找,别找太年轻的,找个跟你差不多的,能说上话的。
我爸说,我不找了。
我妈说,你别说这话,我不信。
我爸说,那你要我怎么说。
我妈说,你就说你会好好过。
我姑说,你爸当时哭了,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去。
我姑走以后我想了很久,想我妈那套商铺,想那套老房子,想我爸签赠与的时候手抖,想周桂芳抱着孩子站在楼道里没进来。
我不知道我妈要是活着,会怎么弄。
也许她会把房子都给我,也许她会分一半给那个孩子,也许她会跟我爸吵,吵完还是该干嘛干嘛。
我想不出来。
后来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说人老了以后,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不是哪一天突然坏的,是慢慢、慢慢就不行了。
我查了半天,也没查到一个准数,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三年的,有说五年的,还有说看人的。
但我知道我爸在关机。
不是说他快不行了,是他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送,先送的是那套老房子,然后是商铺,然后是我妈的遗物,他把我妈的照片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底下。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抱着弟弟,弟弟在他腿上蹦,他笑,笑完了就发呆,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我问他吃什么了,他说吃了。
我问他吃的什么,他说面条。
我说你以前不爱吃面条。
他说,你阿姨忙。
周桂芳确实忙,她四十一岁生的孩子,身体恢复得慢,白天要带孩子,晚上还要去菜市场看摊,她那个干货摊子一直没舍得丢,说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够孩子吃奶粉。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在给一个老太太称木耳,称完了老太太嫌贵,说别家才卖二十五,她说那你去别家。老太太走了,她低头把木耳倒回袋子里,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来买点香菇。
她说,香菇今天的不好,你别买了。
我说那我买点木耳。
她说,木耳也不好了。
我没买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叫我,我回头,她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把干香菇,说,这个是自己吃的,你拿回去。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吧,给圆圆炖鸡。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没说话,低头整理摊子。
那袋香菇我拿回家没吃,放在柜子里,过了几个月生了虫,我扔了。
我不是不想吃,我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说她坏,她给我拿香菇,说她好,她占了我妈的房子。
事情到这儿本来也就这样了。
直到上个月,我爸住院了。
是周桂芳给我打的电话,她说我爸突然说不出话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梗,还好送得及时,人没事,但是要住院观察。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床上,胳膊上扎着针,看见我进来,嘴动了动,没说出声。
周桂芳坐在床边,弟弟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裹着那条淡蓝色的包被。
我在床边坐下,我爸伸出手,抓了抓我的袖子,没劲,抓不住,就搭在那儿。
我说,你别说话,我知道。
他眼睛红了,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叶子落了一半,风一吹,剩下的哗哗响。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了三个钟头,我爸睡了两回,醒了两回,每回醒了都看我一眼,然后又闭上。
周桂芳去楼下买饭,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份,我说我不饿,她说你吃点吧,你爸早上就念叨你。
我接过来吃了两口,是小米粥,煮得很烂,里面放了红枣。
我走的时候我爸醒了,看着我,嘴动了半天,挤出来三个字。
他说,你别怪。
我没接话,站起来,给他把被子掖了掖,转身出了病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桂芳追出来,说,你爸那个房子,我不打算要了。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
她说,你爸当时要给我,我没要,他说那先放着,等孩子大了再说。
我说,那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她说,还在你爸名下。
我说,那你说这个干嘛。
她不说话了。
电梯来了,我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抱着孩子,孩子醒了,眼睛睁着,看着电梯门,什么也不懂。
我回到家,圆圆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我爸说的那句你别怪,想周桂芳说她不打算要,想那套老房子,想我妈的墓。
我妈的墓我每年去两次,一次清明,一次她忌日,腊月十九。
今年去的时候,墓碑上落了雪,我拿手扫了扫,扫完手冻得通红,我揣在兜里,站了一会儿。
看门的老头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我,过来问我要不要烧纸,我说不烧,就看看。
他说,那你快点,一会儿关门了。
我说,知道了。
从墓园出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那红薯挺甜的,我吃着吃着就哭了,也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在红薯上,和着热气,一会儿就干了。
我不知道我哭什么。
哭我妈,哭我爸,哭那个才三个月的弟弟,还是哭我自己。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那四套房,我妈那套商铺,老房子,还有我过户给圆圆的三套,这些事我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捋不清。
我只知道,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弟弟正在他怀里睡觉,裹着我妈留下的包被,包被上有一小块奶渍,洗不掉。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有人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姐姐,他姐姐在他出生的第三天,就去把三套房过给了自己的女儿。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问我,我该怎么答。
昨天我去医院给我爸送饭,走到病房门口,听见他在跟周桂芳说话。
他说,那孩子以后怎么办。
周桂芳说,你别想那么远。
他说,我不能不想,我六十三了。
周桂芳说,那你当初要生。
我爸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我就是想,我走了以后,你有个伴儿。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没进去。
饭盒里是小米粥,煮得烂烂的,放了红枣。
我煮了一个多钟头,煮完了又倒掉,重新煮了一锅,因为我第一锅忘了关火,糊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周桂芳说,你别说了,吃饭吧。
我推门进去,我爸看见我,笑了一下,嘴有点歪,笑得不好看。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粥还热着,冒着气。
他低头喝了一口,说,好喝。
我说,好喝就多喝点。
他喝了两口,又抬头看我,说,圆圆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七。
他说,第七好,第七好。
我说,你先喝粥吧。
他就低头喝粥了。
周桂芳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我,我说我不吃,她放在床头柜上,没再说话。
弟弟在椅子上睡着,裹着那条淡蓝色的包被,呼吸轻轻的。
窗外那棵树,叶子快掉光了。
我看着我爸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喂我的。
那时候我妈还在,我们住在老房子里,冬天冷,他把我的棉袄放在炉子上烤热了再给我穿。
我想着想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我爸喝完粥,把碗放下,看着我说,那三套房,你过给圆圆,我不怪你。
我说,嗯。
他说,你妈那套,我想留给弟弟。
我说,嗯。
他说,你同意吗。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水光,他说,你就当是爸求你了。
我站起来,把碗收起来,装进袋子里,我说,你先养病吧。
我往外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
走到楼梯口,我站住了,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有个老头在病房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咳不完。
我拿着空饭盒,从楼梯走下去,一层一层,走到一楼,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外面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我想,我妈要是活着,她会怎么说。
我想不出来。
我只知道,我今年三十八岁,我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一个三个月的弟弟,一个躺在医院里的爸,一个站在病房里的继母。
我还有四套房,三套在圆圆名下,一套在我爸名下。
这些数字加起来,我也不知道等于什么。
那袋小米粥我扔了,第二锅我爸喝了,说好喝。
我明天还得去送饭,煮什么我还没想好。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爸要是不打那个电话,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老人老了以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送,送着送着,就送出了是非。换作是你,当初那三套房,你会不会去过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