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度浦那郊外的中资项目部干了三年设备维修,走的时候行李箱里塞着两包玛萨拉香料、一只掉漆的钢饭盒,还有一本写满潦草字的笔记本。
笔记本扉页上有一句我自己写的话:
“不是她们不想要房和车,是她们先把‘不被打、不被赶、不被当物件估价’当成婚姻的底线。”
那年我三十一,离过一次婚,国内存款七万,没房没车。来印度前,我妈在视频里哭:“你这样回去,哪个姑娘肯跟你?现在女人张口就是房本加名、首付男方出、车子代步、婚礼酒店不能掉价。你拿什么结?”
我没话回。
到了浦那,最先撞进我眼里的,不是泰姬陵那种明信片风景,是尘土。红土路、牛粪、破公交、墙根晒着的辣椒和洋葱,还有穿制服骑摩托赶时间的年轻人。项目部在工业区边上,铁皮围墙,门岗大爷叫巴尔温德,蓄白胡子,腰里别一把铜壶,见谁都先笑,再问“吃了吗”。
中国人习惯问“吃了吗”是客套,印度这老头是真关心。你要说没吃,他能从岗亭里端出半张孜然饼。
我住集装箱改的宿舍,十平米,空调时灵时不灵。隔壁住本地电工拉姆,二十四岁,黑瘦,门牙缺一颗,笑起来像偷了糖。他老婆叫吉唐,二十一岁,在食堂帮工,每天五点半起来揉面、切番茄、煮扁豆汤。
有天凌晨我胃疼,去开水间倒热水,看见吉唐蹲在灶台边,用铁勺一点点撇去豆汤上的浮沫。火光把她脸照得很软。
我说:“这么早。”
她回头,用不太顺的英语说:“先生,粥马上好。你胃不好,喝稀的。”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问:“吉唐,你嫁拉姆的时候,没问他有没有房、有没有车?”
她愣了下,像没听懂“房车”这件事的重量。
后来她比画着说:“我们有房。他爸爸的房,两间,土墙,屋顶漏雨。车?一辆摩托,刹车还响。我要这些干什么?他要打我,有房也打;他要跑,有车跑更快。”
我没想到一个小学学历、每天站灶台十小时的姑娘,会说出这种话。
她接着说:“我妈妈嫁我时说,找人,看三样:手懒不懒,酒喝不喝,对老人凶不凶。房是砖,人是心。砖不会疼,心会。”
那天豆汤很稠,我喝了两碗。
一
项目部里中国人七八个,本地工人四十多个。国内带来的习惯改不掉:中午吃饭,几个中国师傅爱聊房市。“国内我那套老破小又涨了”“我表弟媳妇娘家出首付,写小两口名,离了闹一年”“现在小姑娘精,没房不见,有房没贷也嫌穷”。
本地工人听不懂,只闻见葱油味,围过来分煎饼。
我慢慢跟他们混熟了。
拉姆跟我讲,他十八岁去果阿打过工,在餐馆洗盘子,老板扣钱,说盘子磕了角。他气得半夜走回车站,睡长椅,被警察赶。后来回来学电工,跟吉唐订婚。
“订婚花多少?”我问。
“她家给了一点点金,手镯,还有一台电扇。我妈给她们家一只羊。就这样。”
“你没压力?”
他笑:“压力有啊。怕她哭,怕她爸嫌我穷,怕婚礼那天下雨帐篷塌。可没人问我‘你有没有公寓’。大家问的是‘这小子干活不干活,喝醉了打人不’。”
我后来才懂,他说的不是“印度女人不物质”,是这套婚姻游戏里,物质的账算在另一边。
二
我们车间有个女质检,叫普什帕,二十九岁,离过婚。离异在印度小城不是轻松身份,尤其她没生孩子,婆家说“命硬”,退回来的时候只退人,不退金链子。
普什帕不吵,去培训机构考了质检证,进我们厂,每个月工资一万八千卢比,寄一万给娘家,剩下自己留着买药——她妈有风湿。
有回我修传送带,她站旁边记数据,忽然说:“周,你们中国人结婚,男方必须有房,是吧?”
“大多吧。”
“那如果男方没房,但人好,会做饭,愿意洗尿布,也不行?”
“理论上行,介绍人那关就卡了。”
她点头,像早知道答案。“我们这儿反过来。女方家得准备:金子、电器、缝纫机、有时自行车,好一点要摩托,再好一点要汽车。男方有房没房,不算大事。可女方没嫁妆,女儿去了婆家会被使唤,碗洗慢了都挨骂。”
“所以你们不要求男人有房,是因为你们自己先被要求掏钱?”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算笨。”
我那会儿才把从前网文里的“印度男人结婚多爽、女人不拜金”撕掉。
不是不拜金。
是金往反方向流。
三
项目部对面有个茶摊,老板娘叫萨丽塔,四十出头,胖,围裙油亮。她丈夫十年前在工地摔了腰,现在拄拐,在门口修自行车。萨丽塔一个人扛下茶摊、三个孩子、婆婆的药、小儿子补课的学费。
有天下午我蹲那喝甜茶,聊到婚姻。
她说:“我十八岁嫁的。婆家两间房,一头牛。我爸给了我一辆新自行车当嫁妆,还有两条裙子。你知道我嫁过去头一年哭了多少回吗?”
“因为穷?”
“因为牛比我受待见。”她笑得眼皮都皱,“牛能产奶,我能干啥?后来我会煮茶、算账、骂供应商,他们才闭嘴。”
她指指墙上贴的甘地像和儿子成绩单:“你看,房是谁的?地是他哥的。车?那辆破面包是我们后来攒钱买的,写我名。可写我名有什么用?离婚在村里是耻辱,我敢离吗?不敢。女人不盯男人有没有房,不是不在乎房,是知道房永远不会真成自己的。那还问什么呢?问‘他打不打我’更要命。”
她把这话甩出来,像把茶渣倒进沟里,干脆。
我忽然想起国内短视频里常出现的句子:女人要房要车,是因为她们怕了。
到了印度,女人怕的东西换了个形状:不是“将来没窝”,是“窝本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借住,还得感恩”。
四
我在厂里带过一个学徒,本地小伙阿尔温德,计算机大专,英文溜,想进班加罗尔IT公司。他妈天天给他相亲。
相亲和我们不一样:女方家长拿着女儿简历来,学历、肤色、会几国语言、家里有几克金、婚礼肯出多少预算,像投标。
阿尔温德跟我说:“周哥,你别信网上说的‘印度女人不看重钱’。她们家也看。看的是我的薪水、我的种姓、我妈凶不凶。只是我们这边,男方家庭习惯‘收’,不是‘出’。所以我妈觉得,我这张文凭就是房,就是车。”
“那你要女方有房吗?”
他摇头:“我要她别太怕我妈。最好她自己有工作,别一进门就跪着擦地喊婆婆保佑。可你也知道,这种姑娘,嫁妆得再加一截——因为‘会赚钱的新娘’也是资产。”
我笑:“你们这,把人当岗位招聘。”
他苦笑:“你们把人当楼盘销售。”
五
有回项目部去浦那市区送设备,我顺道去趟老城。巷子窄,电线像蜘蛛网,阳台上晾着纱丽,小孩光脚追皮球。
在一个金店门口,我看见一家人在谈婚事。
女方父亲穿旧西装,额头点红,手里捏个塑料袋,像捏着命。男方叔父翘着腿,拿张纸念:“金五百克,现金五十万卢比,婚礼在五星酒店,两车位,婚后小两口住我们名下的公寓,但家具电器归我们买——不对,女方买。”
女方母亲小声说:“先生,我们小中产,五百克金要卖地……”
男方叔父哼一声:“你女儿读硕士,配我们家儿子工程师,这价已经客气。要不就退,后面还有三家排队。”
我站在玻璃门外,后背发凉。
这哪是不看物质?
这是把“男方有房有车”换成“女方出房出车出金子”,中间再裹一层种姓和面子的酱。
六
我国内那个离了婚的前妻,叫林妍。
我们当年结得急,二十五六,双方父母推着走。我那时在装修公司跑业务,攒不下钱。她要婚房写两人名,她妈说“女人一辈子就这一次兜底”;我妈说“男方家出的首付,名字不能乱写”。吵了三个月。
婚礼简办,蜜月没去成,因为房还没交钥匙。
离的时候没撕破脸,她只说一句:“你人不错,可我每天一睁眼就是月供、产检、婆媳群、谁接娃。你不会说‘我来’,你只会说‘再等等’。我要房,不是要虚荣,是要个不用天天悬着的地方。”
那天我懂了:中国女人要房,有时候不是贪,是累。
印度女人不要求男人有房,有时候也不是淡然,是知道要了也白要,还不如先保住自己别被烫着。
两种苦,不比分高下。
七
在印度第二年,项目部来个中国女翻译,姓陈,三十岁,哈尔滨人,短发,抽烟,膝盖上总贴膏药。她在国内离异,说“被房本劝退过三次,自己也劝退过别人”。
有天夜里停电,我们坐集装箱台阶上吃泡面。
她说:“周哥,你发现没,这儿姑娘不跟男人争房,但她们跟命争。命说你低种姓、你女儿、你月经、你不能晚归、你不能笑太大声。她们就在缝里活。”
“你国内那些姑娘呢?”
“跟时间争。二十八岁不结就是剩,三十二岁生娃像闯关,三十八岁跳槽没人要。房是锚,也是笼。”
她吸一口烟:“可这儿更狠。你没锚,也没门。婆家一关门,外面警察都不一定敲。”
我忽然觉得,网文标题该改成:
“我在印度打工,发现一个怪事:当地女人不是不想要房和车,是她们被允许想要的,比房和车小得多,也重得多。”
八
拉姆和吉唐后来闹过一次。
原因是拉姆他妈想让吉唐把工资全交上来,说“媳妇的钱就是家的钱”。吉唐不肯,留三千自己存,说要给将来孩子打疫苗。
婆婆骂她“现代女孩坏种”。
拉姆夹在中间,先吼了吉唐,说“我妈养我大,你别顶嘴”。
吉唐当晚回娘家。
我下班看见她坐路埂上,脚边一只塑料桶,桶里几条罗非鱼。她没哭,只是拨鱼。
我说:“回去吧,蚊子多。”
她说:“周,你说过,你们中国女人要房。我不要房。可我要一样东西:我说话的时候,我丈夫别当我是墙上的苍蝇。”
我哑了。
三天后拉姆去接她,在项目部门口鞠了个躬,给我也鞠了,说:“哥,我错了。我妈是妈,吉唐是我妻。两样都不能当东西。”
吉唐回来那天,把工资袋拆开,当众给婆婆两千,说:“妈,药钱。剩下我自己留。我不是不给,是不想哪天连买卫生巾都要伸手。”
婆婆哼一声,没再骂。
后来吉唐跟我说:“房车是大事,可‘我能不能有十卢比自己花’是大事里的命。你们先有房,我们再有自己,顺序不同。”
九
我妈在国内催:“你别被外国姑娘忽悠了,异国婚姻苦,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那两年,我最不孤单。
星期天休班,吉唐和拉姆带我去他们村。土路两边甘蔗林,牛车吱呀。拉姆他爸坐在芒果树下修水泵,看见我笑:“中国机器神,中国人也神?不喝酒,好。”
院子里两间房,屋顶新补了铁皮。吉唐妈瘦小,端来酸芒果泡菜和糙米饭。
我随口问:“阿姨,您当年嫁过来,有条件吗?”
她用手背蹭蹭嘴角:“我爸说,别找爱打人的,别找不让他妹读书的。房?你外公只有一头驴。驴都比房金贵,驴能犁地。”
满院笑。
可笑着笑着,吉唐妈叹气:“可你们不知道,现在村北头苏妮塔,嫁妆没凑够,婆家让她睡牛棚半个月。不是没房,是房有,门不让进。”
我看见吉唐低头扒饭。
所谓“不要求男人有房有车”的浪漫说法,底下压着另一句没人写进标题的话:
女人不争男人的房,是因为她们家正变卖家当,去换男方肯开门的钥匙。
十
有阵子项目部传:中方经理要把我调去比哈尔邦分公司。那边更乱,电压不稳,工会复杂。
我有点慌。在印度待惯了,回国反倒怕。
怕什么?怕又进那个“几岁买房、几岁结婚、几岁不被叫剩女”的跑步机。
普什帕看我闷,递我一块炸茄饼:“周,你以为这里慢?我们也急。急嫁妆、急哥哥的学费、急签证、急月经痛了不敢请假。只是我们急的时候,不喊‘我要房’,喊‘今天别下雨,别停水’。”
她妈风湿犯了,她晚上用热油揉膝盖,揉完手都抖。
我问:“你要是有房有车,还嫁吗?”
她想了想:“有房有车,我妈能看病,我弟能读书,我不用跟主管赔笑。可我嫁不嫁,还是看那人半夜肯不肯起来给我倒水。你们把‘肯倒水’写进房本里;我们想把‘肯倒水’留住,却连房本都没有。”
十一
第三年春天,厂区对面金店那家人的女儿出事。
姑娘叫安努,硕士,嫁妆谈妥:金四百克、现金四十万、婚礼全包、男方公寓家具由女方买。
婚后婆家又要一台车,说“邻居家新郎都有,我们家不能丢人”。
安努家卖了一小块地。车买了,婆婆还是要更多:要空调、要国外蜜月、要儿媳辞职在家侍候。
安努不肯辞职,被推下台阶,流产。
消息传来,茶摊萨丽塔把铜壶搁下,半天说一句:“金子进了别人家,命回不来。”
项目部中国人刷到国内热搜,又在聊“天价彩礼”“男方苦”。我忍不住说:“你们别光看谁出钱。钱背后是人命。印度这边女方出钱,女人也不是赢了。她只是从‘被要房’变成‘被要金’,绳子换颜色,脖子还是疼。”
有个年轻中方会计不服:“那还是咱们进步,至少男女一起供房。”
我说:“对,进步。可进步不是拿来骂另一边蠢。两边都在笼里,只是笼的栏杆方向不同。”
十二
我走前一个月,吉唐怀了二胎。
拉姆攒钱买了只二手冰箱,兴奋得不行,非要拉我去看。冰箱门合不严,漏冷气,可他擦了三遍。
他说:“周哥,等孩子生,我再去迪拜干两年,回来把土房换成砖房。不急。房是慢慢长的,像甘蔗。”
吉唐在旁边削土豆,抬头说:“别去迪拜。你去了,别家女人一勾就忘。我不要砖房换孤鬼。”
拉姆摸头:“我不喝,不赌,不碰别的。你信我一次。”
吉唐说:“我不是信你。我是信自己:你再跑,我也能卖茶、能修表、能养两个。我不靠房锁你,也不靠房养我。”
我站在那间漏雨的土房里,忽然觉得这句比任何婚恋鸡汤都硬。
国内姑娘说:没房我不嫁,是怕风雨来了没檐。
印度姑娘说:没房我也嫁,因为檐本来就不归我,不如自己长成树。
可树也累啊。
十三
临走前,我请萨丽塔喝茶,多付了一百卢比。
她数钱,数两遍,塞进胸口袋。
我说:“嫂子,我要回国了。”
“知道。回去做房奴?”
我笑:“可能吧。我妈已经给我看了一套老破小,首付还差二十万。”
她哼笑:“你们有银行,我们有神。都一样——先欠着,再还一辈子。”
“你后悔过吗?”
“后悔啥?后悔没嫁个有房的?有房的也会打人。我这条命,是茶摊给的。每天有人喊‘嫂子,来一杯’,我就知道我还活着,不是谁家墙上的相框。”
她递我最后一杯甜茶,颜色像锈,味道像焦糖混泥土。
“周,你回去别学网上瞎写。什么‘她们不物质’。她们最物质——她们要命、要安全、要明天碗里有饭。只是你们要的是混凝土,我们要的是热气。”
十四
飞机从孟买起飞,舷窗外是灰蒙蒙的海。
我翻笔记本,最后一页写:
国内婚姻像盖楼:先打地基,房本、首付、月供、娃的学区。楼没盖完人先老。
印度婚姻像赶集:嫁妆、种姓、金子、婆婆的脸。集散了,女人背着空筐回娘家,还得笑。
可往下看,两边都是普通人。
普通到早上怕迟到,中午怕贵,晚上怕枕边人翻身背过去。
普通到妈妈打电话说“你再不结我就死”,也只能回“嗯,在看”。
我们以为自己在谈婚论嫁,其实是在谈恐惧。
要房,是因为怕被抛下没地方去。
不提要房,是因为早被教会:你提了,也不过是从一个屋檐,跪到另一个屋檐。
十五
回国后,我真去看了那套老破小。
顶楼,墙皮掉,下水道反味。中介说:“大哥,这地段,女方一看就懂,有房好说话。”
我妈高兴:“先有房,再找人。人能磨,房不会跑。”
可我想起吉唐说“房会跑,人也会”。房不会跑,但房也救不了半夜哭的人。
后来相了两次亲。
一个姑娘开口问“贷多少、写谁名、婆婆同不同住”,我答完,她点点头:“你人还行,就是底子薄。”
我没难过。她不是势利,她是被房价教出来的。
另一个姑娘自己有房,说:“我不要你买车,但我要你周末肯带孩子去公园,我加班你不甩脸。”
我忽然笑了。
这不就是拉姆那套“三看”吗?
手懒不懒,酒喝不喝,对老人凶不凶。
原来全世界普通女人要的,最后都差不多:
不是钢筋水泥,是“我累了,你别转身”。
十六
有天深夜,国内下雨,老破小漏一点水,我拿盆接。
手机弹出吉唐发来的语音。她不会打长句,用翻译软件:
“周哥,冰箱坏了。拉姆没去迪拜。孩子会叫爸爸了。我还在食堂。今天做了你爱喝的豆汤。我们没房,可屋顶不漏了,拉姆补的。”
后面一句是她自己学的中文:
“人好,比砖好。”
我端着盆,雨声很大,耳朵却很静。
我终于明白那个“怪事”的答案:
不是印度女人不世俗。
是她们的世俗被压在了另一种结构里——
男方不用买房,因为女方家在变卖家当;
女方不索房车,因为连“要房”的议价权都被婆家、种姓、法律和执行力没收了。
所以她们把要求降到最原始:
别打我。
别赶我。
别把我当嫁妆的零头。
别让我妈卖地还债时,还被说成“福气”。
这哪是“不物质”。
这是物质太重,把人压回了本能。
十七
我现在还存着那只掉漆钢饭盒。
偶尔煮扁豆汤,放太多番茄,酸得皱眉。
朋友问我:“印度真有那种不图房的女人?”
我说有。但别浪漫化。
她们不是仙,是苦水里泡大、还愿意给丈夫留一碗热汤的人。
她们不图房,是因为房从来不属于她们;
她们图的那点东西太小:
一顿饭、一句软话、孩子发烧时有人去叫医生、婆婆骂完丈夫肯递杯水的那点良心。
你若真懂这个,就不会再问“为什么她们不要求男人有房有车”。
你会问:
“在我们的世界里,普通人到底要拿多少年的怕,才能换一句‘有饭吃就行’?”
十八
去年我妈住院,我守夜。
隔壁床老太太,八十多,儿媳喂粥,儿媳自己没工作,当年结婚时死活要套房。
老太太忽然说:“她要房没错。没房那些年,她抱着孩子租人家厨房,锅碗都被房东收走。她不是贪,是吓的。”
我点头。
半夜儿媳去打水,老太太拉我袖子:“小伙子,女人啊,一辈子就两件事:肚子里有饭,心里有人等。房是拿来装这两样的。房大了装不下,房小了挤,可要是屋里人冷,房再贵也是坟。”
我浑身一震。
这话说给浦那的吉唐听,吉唐一定回:“对嘛。我们没房,可炉子热,就不算穷。”
说给萨丽塔听,她会舀一勺糖进我杯里:“房是银行定的价,热气是命定的价。”
十九
我后来再没写过“印度女人真单纯”那种稿子。
我写:
中国婚姻里,房子是安全感的外壳。
印度婚姻里,嫁妆是恐惧的赎金。
外壳太硬,人会喘不上气。
赎金太重,人会烧成灰。
可两边最底层,都是普通人在问:
“我这么普通,会不会也有人愿意和我凑合到老?”
吉唐愿意。
普什帕还在等。
萨丽塔早就不等了,她自己当屋檐。
我前妻林妍,后来再婚了,对方有房但常出差。她发朋友圈:阳台养了猫,周末自己看展。没写幸不幸福,只写“今天没慌”。
这就够了。
二十
有回国内线下沙龙,主持人让我讲“跨国婚恋观察”。
台下坐满二十七八的男女,眼神都像被KPI和红娘双面煎过。
我说:
“你在app上划掉‘没房男’的时候,别觉得自已俗。
你在村里低头嫁进土墙院的时候,也别觉得自己贱。
你们都被同一台机器碾过:
一边把男人碾成‘房产证’,
一边把女人碾成‘房本上的附件’。
印度不过是把机器刷了层咖喱色,看上去原始,骨子里一样冷。”
有人问:“那还结吗?”
我说:“结不结都行。但别把房当爱,也别把没房当清高。
真东西是:你发烧39度,对方肯不肯起来拧毛巾。
这一点,孟买贫民窟和北京朝阳区,都没捷径。”
二十一
今年春天,吉唐又发来照片。
土房真换成砖房了,门口种了九重葛,红得像假花。拉姆没去迪拜,在本地做太阳能安装,晒得更黑。二胎是女孩,叫“迪雅”,意思是光。
吉唐写:“光不要房,光自己来。”
我盯着这句看了很久。
光不要房。
可人间太暗,人才拼命砌墙、买楼、要金子、要首付、要对方先拿出诚意的硬证据。
不是我们不爱了。
是我们怕爱太软,风一吹就散。
二十二
我妈现在不催了。
她看你半夜改图纸,叹气:“你前妻说得对,人要肯干,房晚点也行。”
我笑:“妈,你变了。”
她说:“我看你从印度回来,不再骂‘女人现实’了。你以前相亲被拒就怨。现在你知道,现实不是女人的错,是日子太贵。”
是啊,日子太贵。
贵到普通男人拿青春还房贷,
贵到普通女人拿青春换一个“不会被赶出门”的承诺,
贵到吉唐妈当年一头驴比房金贵,
贵到安努家卖地买来的车,最后碾过一条没成型的小命。
二十三
如果有人让我把这三年的印度打工写成标题党,我能写一百个:
“震惊!印度女人竟不要求有房有车”
“中国男人看完破防了”
“娶妻零成本?背后真相太残忍”
可我真想写的,是那个凌晨五点半的灶台。
吉唐用铁勺撇豆汤浮沫,火光照着她睫毛上的灰。
她没问拉姆有没有房。
她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有房的人也会让老婆哭。
我没房,但我不让拉姆饿着去上工。
这叫穷,不叫坏。”
穷和坏,网文里常混成一团。
生活里不是。
穷是没得选。
坏是明明有得选,还把人往泥里踩。
二十四
我现在还是没房。
攒钱,还债,周末去中介转一圈,出来就买个烤红薯站在风口吃。
有一次碰到当年第二个相亲姑娘,她牵着小孩,孩子啃苹果。
她笑:“你还没买上?”
我说:“买了就老得更快。”
她愣,然后笑出声:“你这人,去趟印度,倒把执念落下了。”
不是落下。
是看清了:
房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证明“我配被爱”的门票。
可如果一个社会把门票定成房,那姑娘要房,不是拜金,是自卫。
印度姑娘不索房,也不是觉悟高,是她自卫的武器只能是:
“他不打我”这种最卑微、也最容易被辜负的条件。
二十五(结尾)
昨晚我又煮豆汤,放多了姜。
蒸汽上来,像浦那旱季里那种土味的风。
我仿佛看见萨丽塔在茶摊后头喊:“周,甜一点,别省糖。”
看见普什帕蹲在厂门口记数据,指甲里有铜屑。
看见吉唐端着塑料盆接屋顶的雨,跟拉姆吵完又递给他一块烤饼。
她们不要求男人有房有车。
不是因为她们不懂世界要什么,
是因为世界早就告诉她们:
“你配得的,本来就不多。
别要房了,要个不揍你的丈夫,就算福气。”
可福气这两个字,太便宜了。
便宜到像贫民窟路灯下那点黄,
风一歪,就灭。
我写完这些,把钢饭盒擦干净,摆进橱柜。
下次再有人问“为什么印度女人不要求男人有房有车”,
我就回他:
“你先问问,这世上的普通女人,
有多少是‘主动不要求’,
有多少是‘从来没被允许要求’。
前者是通透,
后者是伤口。
别把伤口,写成童话。”
窗外天津的雨敲空调外机,咚咚的,像拉姆补屋顶的锤声。
我关灯。
梦里没有房本,没有嫁妆单,没有种姓表。
只有一口大锅,豆汤咕嘟咕嘟。
吉唐说:来,趁热。
萨丽塔说:加糖。
普什帕说:留一碗给我妈。
我端着碗,烫得换手,
忽然觉得,
人这一生,
要来要去,
不过是一碗热饭,
一个肯等你回家的人。
房会旧,车会锈,
可那点热气,
要是还在,
就不算白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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