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活了98岁,让人想不通的是,他天天要干一件“糊涂事”——每天傍晚五点整,雷打不动地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系好扣子,再拿湿毛巾把皮鞋擦两遍,然后拎着一个小马扎,走到家门口那个29路公交站台,规规矩矩坐下来,等一个人。

等谁呢?等“小琴”。小琴是我奶奶的小名。可奶奶已经走了三年了。

一开始,我们全家都以为爷爷是老糊涂了。明明奶奶出殡那天,他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亲手把奶奶的照片摆上了供桌。可第二天傍晚,他又像没事人一样穿好衣服出了门,一坐就是两个钟头,直到天黑透了,29路末班车开走,他才慢吞吞拎着马扎回家。问他去干嘛,他眨巴着干涩的眼睛,一脸认真:“小琴还没下班呢,我得去接她。”

我妈听了,眼圈立刻红了,嘴上却忍不住数落:“爸,小琴妈都走了三年了,你这不是让孩子看笑话吗?”爷爷也不回嘴,低头喝了口粥,第二天照旧。

邻居们渐渐都知道了,巷子口那个天天傍晚坐公交站台的老头,是个“痴子”。有调皮的孩子冲他喊“老头等媳妇喽”,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应一句:“是啊,她放学晚了,我等会儿。”时间一长,连29路公交司机都认识他了,每次到站,总有人探头朝站台看看,叹口气,又关上门走了。

说实话,那阵子我特别怕放学回家。因为我妈已经下了死命令,让我和爸轮流盯着爷爷,别让他再往站台跑。可爷爷像个犟驴,你锁门他就扒窗户,你劝他就装聋,有一回我爸急了,把马扎藏起来,爷爷居然搬着个破砖头坐到站台上,差点没把路人笑死。我爸脸涨得通红,拉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蹲在地上直抹眼泪:“爹,你倒是清醒清醒啊!”

爷爷看看我爸,慢悠悠地说:“我比谁都清醒。你娘临走前,还望了一眼窗户,说‘明天放学给我买俩金刚脐子’,我答应她了。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是爷爷第一次提起奶奶临走时的话。我们全家谁也不知道,原来奶奶最后的遗言是这么一句。我妈听了,眼泪“唰”地下来了,可她还是觉得,爷爷这样下去不行。尤其有一回,下大雨,爷爷非要出门,我爸拦不住,只好给他撑着伞陪他站在雨里。29路车来了一辆又一辆,爷爷就是不走,浑身都湿透了,回来就发高烧,住了三天院。

出院后,我妈召集开家庭会,郑重其事地说:“爸这个情况,不能由着他了,得送到养老院去,那里有专人看着,至少不会出事。”

我爸闷着头抽了半天烟,没说话。爷爷坐在椅子上,忽然睁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去养老院。我就想每天看着那辆车。你们要是嫌我丢人,我就夜里去,等没人看见了再去。”

他这句话一出,满屋子都没动静了。我心里酸得厉害,忍不住插嘴:“爷爷不丢人。妈,我陪爷爷去等。”

我妈瞪了我一眼,可我爸却把烟头一摁:“我也陪。”

第二天傍晚,我扶着爷爷到站台,他坐下,我也在马扎旁边蹲着。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跟我讲起他和奶奶的事——他年轻时是城南的木匠,奶奶是小学老师,每天坐29路上下班。爷爷那时候在站台对面给人修椅子,其实眼神早飘了,每回车子到站,看到奶奶下车扎个马尾辫,他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后来他就壮着胆子上去帮她拎包,一来二去,就成了。

“你奶奶啊,一辈子没学会骑车,就坐这一路车。我接了她四十年,晴天接,雨天接,风雪天也接。有时候她出来晚了几分钟,我就多等几分钟。她总说,老头子你傻不傻,我说我不傻,等你的时候,我心是满的。”

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马路尽头,那里有路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我鼻子一酸,忽然觉得,爷爷不是糊涂,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一段日子,那段日子里,奶奶还在世上,还在下班路上。

可是后来,事情又出了岔子。那年秋天,公交公司说要调整站点,29路站台可能要往东挪一百米。爷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当天晚上就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颤巍巍坐到站台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29路小琴下车点”。

他要把牌子钉在站台上。

我爸拦住他:“爸,人家公交站有正规站牌,你这乱钉违章!”

爷爷梗着脖子,老泪纵横:“站台挪了,小琴就找不着家了。”

那一刻,我再也绷不住了。我上去抱住爷爷,对爸爸说:“爸,咱们能不能找找公交公司,求他们别挪?”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支烟:“试试吧。”

那之后,我陪着爷爷,一起等29路,一起求人。我们打了好几遍公交公司的电话,又跑到社区去反映。社区的年轻经理听说这事,先是愣了一下,后来眼圈也红了。他说:“大爷,您放心,站台挪不挪,我们开会研究。就算真挪,我们也会在旁边立块牌子,写上‘小琴下车点’。”

消息传回来,爷爷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一连好几天都笑眯眯的。就连我妈,也开始主动每天傍晚给爷爷泡一杯热茶,让他带到站台去。有一次天冷,我下班路过站台,看见我妈竟然也坐在爷爷旁边,手里织着毛线,跟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没打扰他们,躲在对街的梧桐树后面,看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心里又酸又暖。

那年冬天,爷爷身体明显差了,可他还是坚持去站台。有时候坐半个钟头就会犯困,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我劝他回去,他摆摆手:“下一趟,下一趟她就到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着。腊月十九的傍晚,爷爷照例坐在马扎上,忽然轻声说了句:“今天车来得早。”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辆29路正从暮色里慢慢开过来。车门开了,又关上,车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爷爷却笑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慢慢闭上,靠在我肩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抱着他,感觉他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站台对面,那棵老梧桐树上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我耳边恍惚听见一声:“老头子,金刚脐子买了吗?”

爷爷活了98岁,谁都想不通,这么个天天干“糊涂事”的老头,怎么还能活这么长。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靠药活着的,他是靠那句“明天放学给我买俩金刚脐子”活着的。奶奶说完那句话就走了,他惦记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原来可以让人这么有精神头,甚至让人忘了时间走了多久。

那之后,29路公交站真的没挪,旁边立了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小琴下车点”。每次有车进站,司机都会下意识往那个位置看一眼。我每天下班,也会去那儿坐一坐,替爷爷等一会儿。有时候风一吹,木牌子晃一晃,我好像又看见爷爷穿着那件旧中山装,笑眯眯地冲车上下来的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伸出手去。

爱情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我知道,最深的爱情,不是天天说我爱你,而是你走了很多年,我依然在风里,等着那班车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