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春，天水郡城下，一支蜀军正在撤退。
为首的白发老将勒马回头，望向城头，那里刚刚竖起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姜”字。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奉丞相之命来取此城，本以为城中守军不过是些郡县兵卒，一鼓可下。
然而他错了。
城头伏兵齐出，左右两翼同时杀来，为首一名青年将领挺枪跃马，直取他面门。
两人交手不过数合，那青年的枪法竟愈发凌厉，一招快似一招，枪尖带风，如银蛇吐信。
老将心中大惊，暗忖此地怎会有这般人物，当即拨马而退。
《三国演义》第九十三回记载了这一战，原文只用了八个字——“云挺枪直取姜维。
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
云大惊。”
让赵云大惊的那个人，正是姜维。
而这一年，距离五虎上将纵横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关羽失荆州、走麦城，张飞被部下所害，黄忠、马超先后病故，赵云也已年过七旬。
三国前期那些让后人津津乐道的猛将，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历史舞台。
公元220年是一个分水岭。
那一年，曹操病逝于洛阳，曹丕逼迫汉献帝禅让，正式称帝，国号为魏。
第二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为汉，史称蜀汉。
也是在那两年间，刘备为给关羽报仇，倾全国之力东征孙权，却在夷陵被陆逊一把火烧得几乎全军覆没。
刘备退守白帝城，一病不起，于223年四月托孤于诸葛亮，随后驾崩。
蜀汉的精锐部队和一批久经沙场的老将，在这场惨败中损失殆尽。
留给定军山的，是一地狼藉。
诸葛亮接手的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政权。
南中豪强雍闿、孟获等人趁势叛乱，东吴孙权也虎视眈眈。
然而诸葛亮没有慌乱。
他先派邓芝出使东吴，重建孙刘联盟，又用马谡的“攻心为上”之策，七擒七纵孟获，平定南中。
数年之间，蜀汉的国力逐渐恢复，粮草充足，兵甲齐备。
建兴五年，诸葛亮率军进驻汉中，屯兵沔北阳平、石马。
第二年春天，他上《出师表》，率十万大军北上，正式拉开了北伐的序幕。
蜀汉的旗帜再次在秦岭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而这一次，诸葛亮的目标是陇右，是长安，是那个曾经让刘备魂牵梦萦的关中。
第一次北伐的兵力部署在史书中有明确记载。
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让赵云和邓芝率领一支偏师据守箕谷，做出要直取长安的架势，吸引魏军主力。
他自己则率领六万大军，出祁山，直扑陇右。
《三国志·赵云传》注引《云别传》记载了这次行动的具体分工：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诸葛亮身率大军攻祁山。
一时间，“戎阵整齐，号令明肃，于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应亮，关中响震”。
蜀军的军威，在史书中留下了六个字的注脚——“关中响震”。
南安郡首先投降，安定郡紧随其后，天水的局势也在迅速崩塌。
然而就在诸葛亮以为三郡可传檄而定的时候，天水郡的军事重镇冀城，却传来了一个让他意外的消息。
蜀军前锋被击退了。
击败蜀军前锋的，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城人。
他的父亲姜冏曾任天水郡功曹，在羌戎叛乱时为保护郡太守而战死。
姜维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后以父荫入仕，被州里征辟为从事。
天水郡属雍州，当时的雍州刺史是郭淮，一个在曹魏西线举足轻重的人物。
郭淮将姜维辟为从事，然而诸葛亮北伐的兵锋抵达祁山时，郭淮的反应极其果断——他丢下姜维等人，连夜驱马东还上邽。
姜维追到上邽城下时，城门已经紧闭。
他转身回冀城，冀城的吏民打开城门迎接他，但迎接的方式超出了他的预料。
冀县的吏民“见维等大喜，便推令见亮”。
姜维并不想去，但“二人不获已，乃共诣亮”。
诸葛亮见到姜维后“大悦”，然而还没来得及安排下一步，前锋就在街亭被张郃击败的消息传来了。
诸葛亮不得不拔西县千余家及姜维等人退回汉中。
姜维就这样离开了天水，也从此与母亲相失。
他的母亲后来被蜀军接走，送入汉中。
曹魏那边以为姜维本来就没有降意，并没有为难他的家人，只是将他的母亲和妻子“系保官以延之”——软禁起来，留着以后招降用。
诸葛亮得到姜维之后，立刻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
这封信是写给留府长史张裔和参军蒋琬的，信中诸葛亮说：“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
其人，凉州上士也。”
永南是李邵，季常是马良，都是蜀汉有名的才俊，诸葛亮认为他们都不如姜维。
诸葛亮还说：“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
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
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
一个二十七岁的降将，初来乍到就被诸葛亮如此看重，这在蜀汉群臣中是极为罕见的。
诸葛亮给姜维的第一个官职是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
仓曹掾是丞相府的属官，负责管理粮仓和物资。
奉义将军是杂号将军，当阳亭侯是亭侯中等级最低的。
官爵虽然不高，但“奉义”这两个字和“当阳”这个封地，都耐人寻味——当阳正是当年赵云单骑救主的地方。
那场让赵云大惊的战斗，就发生在姜维降蜀之前，地点是天水城下。
那是两人之间唯一一次交手，也是赵云晚年最难忘的一场战斗。
姜维当时只有二十七岁，而赵云已经七十多岁。
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面对的是三国武将中威名最盛的长者之一。
赵云在此之前刚刚斩杀了西凉猛将韩德及其四子，五颗人头摆在阵前，曹魏军将无不胆寒。
然而姜维完全没有被震慑住。
他不仅识破了诸葛亮调虎离山之计，还反手设计了一场夜袭。
《三国演义》第九十三回详细描写了那场夜袭。
赵云奉命来取天水，姜维早已在城外分兵四路埋伏。
等到半夜，蜀军以为城中空虚，正准备攻城，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地”，姜维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杀来。
赵云被围在核心，幸有关兴、张苞两将保护，才杀出重围。
诸葛亮在远处看见火光，令人探视，回报说“此姜维兵也”。
诸葛亮感叹道：“兵不在多，在人之调遣耳。
此人真将才也！”
赵云退回营中后，对诸葛亮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在《三国演义》原文中是这样写的：“云曰：‘不想此处有这般人物。’
又夸姜维枪法，与他人大不同。”
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用“这般人物”四个字来评价一个初次交手的年轻人，分量有多重，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明白。
那么，如果把这几位北伐时期的顶尖武将放在一起比较，他们的武艺究竟该如何排序？
首先要明确一个前提：这里讨论的是《三国演义》中的武将武力，不是正史。
《三国志》中很少记载单挑，真正的战争几乎不会出现演义里那种两军阵前大将单挑的场景。
但演义以历史为依据，罗贯中对将领武艺的描写通常也有一定的史实影子。
以下排名和分析，均以毛宗岗本《三国演义》中的实战表现为依据。
排在第一位的是赵云。
赵云在《三国演义》中的武力定位，几乎从未跌出过前三位。
他一生单挑次数最多，斩杀将领数量也最多。
长坂坡一役，他在曹营中七进七出，斩杀名将五十余员，怀抱着婴儿，从数万大军中脱身而出。
汉水之战，黄忠被张郃和徐晃围困，赵云引军救援，“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
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敌”。
张郃后来在木门道被诸葛亮设计射杀，但在此之前，他面对赵云时几乎从未讨到过便宜。
穰山之战，赵云一枪挑了高览，又“三十余合”击败张郃。
张郃与张辽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却被赵云三十合击败，赵云与张郃之间的武力差距，由此可见一斑。
到了北伐时期，赵云已经年过七旬，但武力并未明显衰退。
凤鸣山一战，他一人斩杀韩德父子五人，魏军“诸将无不骇然”。
姜维后来与邓艾多次交手，两人“交锋数十余合，不分胜败”，而邓艾的武力与姜维大致相当。
赵云在晚年与姜维交手数合便感到“大惊”，虽然是因为意外和赞赏，但也说明姜维的枪法确实有过人之处。
不过，如果真让巅峰期的赵云与姜维打一场，赵云胜出的概率依然要大得多。
排在第二位的是张郃。
张郃在《三国演义》前期经常被当成超一流武将的“试金石”——他与张飞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与张辽大战五十回合平手，与马超交手二十回合败走，与赵云交手三十回合败走。
张郃的武力上限大致在一流强到准超一流之间，他的特点是耐力好、经验丰富，面对顶级武将虽不能取胜，但往往能全身而退。
到了北伐时期，张郃几乎成了魏国在西线最倚重的大将。
街亭之战，他切断马谡的水源，大破蜀军，直接导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功亏一篑。
《三国志》对他的评价是“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
一个“惮”字，说明诸葛亮对张郃的忌惮，不仅仅在于他的武艺，更在于他的军事才能。
在诸葛亮第二次北伐时，张郃率军迎击，蜀军诸将中除了魏延，几乎无人敢正面迎战。
诸葛亮派王平去抵挡张郃，王平“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只得退去”。
数十回合之后才“力穷势孤”，这说明王平有一定的抵抗力，但终究不是张郃的对手。
排在第三位的是魏延。
魏延的武力在演义中常常被低估。
很多人将他排在张郃之下，但仔细分析两人的交锋记录，魏延并不逊色。
街亭之战时，魏延率军接应马谡，与张郃遭遇，两人交手，魏延并没有吃亏。
后来诸葛亮多次北伐，魏延都是蜀军中最能正面抗衡张郃的将领。
最能体现魏延武力的是斩王双之战。
王双是曹真麾下的猛将，“身长九尺，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
诸葛亮第一次派去迎战王双的是谢雄和龚起，两个无名小将，结果谢雄“战不三合”被一刀劈死，龚起“交马只三合”也被斩杀。
接着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合力才勉强挡住王双。
诸葛亮最终只能设计诱斩，而这个任务交给了魏延。
《三国演义》第九十八回记载了那一刀。
魏延埋伏在山坡左侧的树林中，王双追击蜀军经过时，魏延骤马而出，大喝一声“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魏延一刀砍于马下。
一刀斩杀，干净利落。
虽然王双是中计被突袭，但魏延那一刀的力度和速度，是真实实力的体现。
排在第四位的是王双。
王双的武力在《三国演义》后期属于顶级。
他的武器配置在整部演义中都堪称豪华——六十斤大刀、千里征宛马、两石铁胎弓、三个流星锤。
他的战绩包括三合斩谢雄、三合斩龚起、击败张嶷，迫使王平和廖化联手才勉强敌住。
这样的表现放在三国前期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名将凋零的后期，已经是足以让蜀军“闻风丧胆”的存在。
王双的问题在于他出场时间太短，从登场到被魏延斩杀，前后不过数月。
他的武力上限没有足够多的战例来支撑，但下限绝对不低。
排在第五位的是姜维。
姜维的武力在演义中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地方——他一生单挑，从未败北。
与赵云交手数合，赵云大惊；与邓艾交锋数十合，不分胜败；与邓忠交手，常规战法不吃亏，用计险些得手；与杨欣交战，第一次杨欣不敢交战，第二次一合败走，第三次姜维马失前蹄跌倒，杨欣来杀落马姜维，反而差点被姜维反杀。
姜维还有一个在整部《三国演义》中独一无二的绝技——徒手接箭并反射。
郭淮追杀只拿着一张空弓的姜维，从背后射箭，姜维用手一捞，把箭接住，回射郭淮，一箭封喉。
这个动作在演义中没有第二个人做出来过。
但姜维排在王双之后，原因在于他的武力缺乏与顶级猛将的正面交锋记录。
他与赵云的交手只有“数合”，赵云并没有真正发力，更多的是意外和赞赏。
他与邓艾的交手是平局，但邓艾的武力定位本身就不如张郃和魏延。
姜维的武力属于一流水平，在后期也算顶尖，但与张郃、魏延这些在前期就已经成名的将领相比，还是差着一线。
这五个人之外，还有几位值得讨论的将领。
王平是蜀汉中后期的中坚力量，他在街亭与张郃大战数十合才“力穷势孤”败走，这样的耐力表现非常出色。
但王平的武力上限不如姜维，更不如魏延。
关兴和张苞是名将之后，关兴在夷陵之战中三十回合击败孙桓，又秒杀周泰的弟弟；张苞三十回合击败谢旌，与关兴实力相当。
两人如果在世时间更长，假以时日有可能成长为更强的战力，但张苞在追击郭淮时坠入山涧而亡，关兴也在不久后病故。
马岱的武力比较特殊，他的常规武艺不算顶尖，但擅长“杀手锏”——他曾在葭萌关“战不十合”诈败射伤魏延，又在南郑关一刀袭杀魏延。
马岱的武力不如关兴、张苞，但实战中的杀伤力不容小觑。
廖化的武力属于弱一流，前期甚至只有二流水平，但在后期名将凋零的时代，他也成为蜀军中少有的能带兵作战的老将。
回过头来看，姜维在这份排名中位列第五，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定位。
但排名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在那个名将逐渐凋零的时代，这些人在祁山的寒风中、在街亭的断壁前、在陈仓的城楼下，用刀枪和血肉书写了三国最后的武勇篇章。
建兴六年春天的那场战斗，以赵云退兵、姜维守城成功而告终。
然而几个月后，当诸葛亮再次兵临天水时，姜维已经站在了蜀军的阵营中。
他望着城头上那面曾经属于自己的“姜”字旗被换下，换上蜀汉的赤色旗帜，心里在想什么，史书没有记载。
史书只记载了诸葛亮握住他的手时说的那句话：“吾得伯约，如得一凤也。”
而赵云就站在一旁。
那位刚刚与姜维交过手的老将，此刻已经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选择。
他什么也没有说。
天水城下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过空荡荡的城头。
姜维翻身上马，跟在诸葛亮的队伍后面，向着汉中的方向走去。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踏入蜀汉的土地，也是他此后三十余年再也没有离开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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