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四就要办离婚,昨晚我和妻子终于没有分房睡,早上醒来才发现她让我签下的那份文件,根本不是和好协议

我醒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七,比手机闹钟早十三分钟。

右边半张床是空的。枕头上有两根头发,缠在枕套角上。我伸手去摸床单,凉的,她起来少说有一个钟头了。

窗帘没拉严,缝里那道光是白的,不是黄的。夏至过了没几天,天亮得早。楼道里有人在拖垃圾袋,塑料袋蹭在地砖上,嘶啦嘶啦的。

眼镜在床头柜上。我摸过来戴上,先看见一沓纸。

A4的,五六张,对折过一道,压在她手机底下。手机在充电,充电头是烫的。

昨晚睡前床头柜上没这沓纸。我记得清楚,手机是我放那儿充的,她那个充电头还是我帮她插上的。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把纸抽出来。

第一页顶上一行黑体字:离婚财产分割协议书。

我的手指捏着纸边停了一下。

翻到第二页。

第一条,房屋所有权归甲方。第二条,剩余贷款由甲方独自承担。第三条,夫妻共同存款四十八万元,全部归乙方。

第三条我读了两遍。

上个月在楼下张记面馆谈的时候,她要了一碗牛肉面,我吃炸酱面。她说钱一人一半,房子你要就折你一半,你不要就卖了分。我说行。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说,回头让你妈也知道一下。

我说的行。

现在是全部归乙方。

我的食指在“四十八万”那几个字上蹭了一下,激光打印的,纸面滑。

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甲方后面是我的名字。黑笔写的,那个“辉”字最后一笔我习惯拉长,是我自己的字。

签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落款日期是六月二十六号。今天七月三号。这沓纸是七天前就打印好的。

我坐在床沿上,太阳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在手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点抖,我把手指伸直,摁在膝盖上摁住了。

她又翻了一页。中间夹着一张银行回单,六月二十号,五万,转出到一个尾号七四三九的账户。户名我不认识。

六月二十号,两个星期前。那时候她还在给我熨衬衫,礼拜三晚上看那档综艺笑得前仰后合,礼拜天早上煲排骨汤,问我咸不咸。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餐桌上有粥,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一碗粥盛出来放在那儿,勺子搭在碗沿上。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她出门前盛的。

门口鞋架上,她那双灰色平底鞋不在,拖鞋端端正正摆在鞋架下面,鞋尖朝里,跟往常一样。

我回屋又翻了那沓纸。财产分割协议书,A4的,打印体,一共五页,最后一页有签名栏。她的名字已经签在上面了,日期比我早一天——六月二十六号。

她先签的。然后等了一个礼拜,等我签。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点四十,她推门进来。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穿那件灰底碎花的家居服,头发是湿的,刚洗完澡。

“还没睡?”她问。

“快了。”

“今天不走了。”她说。

我没吭声。我们分房睡二十三天了,从五月十几号开始,她说小杰那屋空着,她睡那屋,凉快。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我伸手碰她肩膀,她没躲。

后来的事就是后来的事。

完了之后,她侧过身来,说:“辉,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她从床头柜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你签个字,之前说好的那个。”

“什么啊。”

“就之前说的。你签了,咱俩都踏实。”

她的语气特别平,跟说“明天买什么菜”一样。

“签哪儿?”

“最后一页,签名栏,我都勾好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的名字,旁边空着的地方有个铅笔勾的圈。我拿床头柜上的签字笔签了。

她合上文件夹,说:“行,睡吧。”

灯灭之前,我看她把文件夹放回她那边的床头柜上,放得很轻。

我关了灯,三分钟就睡着了。二十三天里睡得最实的一觉。

我以为那是和好的意思。

我拿起手机打她电话。响了七声,没接。又打,也没接。过了五分钟,微信进来一条:上午不回来了,晚上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头像还是去年过年那张,红色羽绒服,小杰给我们拍的,她笑得露牙。

我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在城建集团管物资,认识二十多年,嘴严。

他接起来,那边有电钻声。

“辉子,这么早?”

“老周,我问你个事。离婚协议,一个人签了字,但签字的时候没看过内容——”

“签了就是签了。怎么了?”

“没什么,回头跟你说。”

挂了。我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张银行回单看了一遍。尾号七四三九。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转账记录。去年八月,小杰的学费,收款账户尾号就是七四三九。丽萍她弟的卡。

她弟在县城开汽修厂,前年说资金周转不过来,跟我们借过三万,到现在没提过还。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是继电器在响,每隔十几秒响一声。

过了会儿,我站起来,去厨房把那碗粥热了。勺子刮着碗底,发出那种金属碰瓷的声。我靠在灶台上吃了,粥是小米的,放了山药,她知道我胃不好。

吃完我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这些事我做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做完了这些,这件事就能倒回去一样。

碗洗完,我回了卧室。那沓纸还搁在床头柜上。我又翻了翻,这次看的是中间那页。

第四条,乙方自愿放弃对甲方名下公积金、养老保险金的追索。

第五条,乙方承诺于本协议生效后十五日内配合甲方办理房屋过户手续。

第六条……

我翻回第一页,找协议生效的条款。在第三页最下面,小五号字,写着: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不以办理离婚登记为生效条件。

我读了三遍。

签字之日起生效。不以办理离婚登记为生效条件。

意思是,签了就算数,离不离都算数。下周四去不去民政局,这协议都生效了。她拿到了四十八万,我背上了六十二万贷款。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二十三年,我认识她二十三年。

昨晚她翻身过来的时候,头发蹭在我下巴上,那股洗发水的味儿,超市里二十几块钱一大瓶,我闻了二十几年。

她把文件夹递给我的时候,灯是开着的,台灯,暖黄的光。她说“你签了,咱俩都踏实”。

我签了。我他妈自己签的。

门口有钥匙声。

我抬头看手机,八点零五分。她一般是八点四十出门上班,今天出去得早,这会儿回来拿东西?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脚步声从玄关过来,经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口。

“你还没走?”她问。

我抬起头。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短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豆浆和油条。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沓被翻开的纸。

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手里的塑料袋捏在指头里,豆浆的热气把袋子内壁蒙了一层雾。

“你看了。”她说。

“你什么时候打印的。”

“上礼拜。”

“上礼拜哪天。”

“你签的时候没看?”

“你让我看吗?”

她把塑料袋搁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在床另一边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辉,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她吸了一口气,像要开口,又停了一下。

“这协议,律师说可以这么写。你签的时候我也没逼你。”

我看着她。她没躲我的眼神。

“丽萍,我就问你一句。”

“你问。”

“昨晚你过来,是因为协议没签,还是因为别的。”

她坐着没动。窗帘缝里那道光挪了一点,正好照在她膝盖上。她把视线移开,看着那道光。

过了有五六秒,她说:“你自己想。”

我站起身,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裤兜里。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了件外套,拿了车钥匙。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周四,我肯定去。”

她没回头。

我出了单元门。楼下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太阳很大。我把车打着火,在车里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小杰发来的微信:爸,我妈说你们周四去办手续,要我回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我翻到昨晚签的那页,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二十三年,连她自己都承认了——昨晚过来,是为了让我签那个字。

可她承认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在等我发现。

我把车挂上挡。没去单位。往北三环开,去找一个开律所的同学。

从律所出来是十一点多。天热,柏油路面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粘。张劲松把我送到楼下,手搭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辉子,这协议能不能推翻,关键看你有没有证据证明签字的时候没看内容。没证据,上了法庭,法官问你一句——字是不是你签的,你说不是?那就难办。”

“字是我签的。”

“那就是了。”他吸了一口气,“也不是没别的路子。趁还没过户,把你名下那部分房产先锁住,做个异议登记。让她过不了户。”

我坐进车里,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那股土腥味扑过来,我盯着方向盘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皮子,指头在皮面上来回蹭。

手机响,我妈。

“辉子,丽萍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她说周四你们去办手续,叫我别操心。”

“妈,你别听她的。”

“我听谁的?”我妈的声音拔高了,“端午她还带小杰回来吃饭,包了粽子,豆沙的,你不是爱吃——”

“妈。你听我说。她让我签了个协议。你要是接到她电话,或者她家里谁给你打,你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说。”

“什么协议?辉子,你别吓我——”

“回头细说。”

挂了。我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脚踩油门。红灯路口排了一溜车,刹车灯红成一片,太阳直直照在引擎盖上,反光刺得眼睛发酸。

到家十二点十分。门锁着,屋里没人。鞋架上她那双灰色平底鞋不在。餐桌上搁着一个快递,拆过了,里面一件T恤,小杰的尺码,地址写的是家里。

我坐到沙发上,把这两天的事从头捋。翻到手机里和她的聊天记录。五月二十一号,她发:“辉,周六下午有空吗,找个时间聊聊。”我回:“行,下午三点。”五月二十三号,她又发:“我在张记面馆等你。”

就是那次。她说得清楚——钱一人一半,房子你要就折你一半,你不要就卖了分。我回了一个“行”。聊天记录里只有这一个字。

但她签的协议,存款全归乙方。差二十四万。

我攥着手机,手心有汗。她那天擦嘴的动作我还记得,纸巾叠两下,先擦左边嘴角再擦右边,说“回头让你妈也知道一下”,平常得像交代买米。从面馆出来走到楼下,电梯里她还靠着我肩膀,说“你胃不好,明天煲汤”。到十七楼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想起来,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三点,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排四十分钟队。窗口姑娘挂着工牌,说话很快:“办异议登记需要利害关系证明、身份证明、不动产权属证书复印件。异议有效期十五天,十五天内您要向法院起诉,不然自动失效。过了十五天,对方照样办过户。”

我数了数需要的材料,八样,我手里只有身份证。

从交易中心出来,我给张劲松发微信:清单发我。他回:今晚到我这儿一趟,带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到他律所是下午五点。老写字楼,电梯一股铁锈味。我把材料摊他桌上——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那份协议。

“你找找有没有能证明她事先跟你商量好的证据。”他拿笔敲桌子,“聊天记录、录音、见证人。有,咱们跟对方谈。没有,上法庭,举证责任在你。”

我把那条“行”的聊天记录给他看。他看完把手机转过来:“五月二十三号面馆谈的,对象是‘财产各半’。协议上写的是四十八万全归她。口头约定,没录音。她完全可以说当时说的就是协议上的内容,是你记错了。”

“我记不清?”

“辉子,”他把笔放下,“法官不看你觉得对不对,法官看证据。”

我在他办公室坐到六点多。窗外天的颜色从灰蓝变成灰紫。他列好清单打印给我,让我明天去办。出门他叫住我:“老周知道了吗。”

“没细说。”

“让他帮你打听打听。她弟那个汽修厂在县城,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没吭声。他拍拍我的肩:“一步一步来。”

那晚我没回家,住公司宿舍。一夜没怎么睡。手机安静,只有一次震动,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第二天一早请了半天假,去办异议登记。排第一个,材料差两份证明,窗口让我回去补。跑回单位找行政盖章,中午又去一趟。两点多终于受理了。

出来天下起雨,不大,细密的,斜着飘。我站在交易中心门口雨棚底下,手机响了。尾号七四三九。

我接了。

“姐夫。”她弟的声音,那边有发动机声,像在车里。

“你说。”

“姐跟我说了,你们周四办手续。”

“嗯。”

“我就问一句,那六十二万贷款,你打算怎么整。”

我握着手机,雨点打在天棚上啪嗒响。门口保安在抽烟,一口烟吐出来被雨打散了。

“什么怎么整。”

“房子归你,贷款你还,姐把存款带走。姐夫,这事我跟她说过,不太公道。但你签了字的东西,也不能赖。”

“我没赖。”

“那就行。我妈这两天饭都吃不下。你们自己事,别牵扯老人。”

“我没牵扯谁。”

“你昨天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血压都犯了。”

我想说我没给你妈打过电话。但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你怎么想的?要不周四我们一起去,当面说清楚。”

“你姐安排的,你问她。”

“姐夫——”

我挂了。雨还在下,我把手机装进兜,在雨棚下站了很久。

他问我贷款怎么整。我还没算过这笔账。四十八万存款她拿走,六十二万贷款我背,月供七千三。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二,扣完剩九百。物业费、水电、吃饭、加油。九百。

我蹲下来,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烟刚点着,雨丝斜过来把烟头打湿了,吸两口就灭了。

他问的是“怎么整”,不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怎么回事。他姐告诉他了。他只关心钱。

晚上我回了家。厨房灯亮着,她在。砧板上放着西红柿和鸡蛋,锅已经热了,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继续切西红柿。“吃了吗。”

“没。”

“那一起吃。”

“我不吃。”

她把刀放下,手搭在灶台边。抽油烟机还在响,她没关。

“你去交易中心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短信通知了。”

“你弟打电话给我了。”

她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关了火,又伸手关了抽油烟机。厨房彻底静了。砧板上那半颗西红柿,刀口渗着汁水。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打算怎么整。”

“他多事。”

“丽萍,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六月二十号,你转了五万到你弟账户上。”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

“他周转不开。”

“之前借的三万他没还,这五万算怎么回事。”

她沉默。我把协议里夹着的银行回单拍在餐桌上:“你说之前借他三万,我从没听你提过。六月二十号开始你就在动钱。”

“那是我自己的钱。”

“夫妻共同财产。”

“你现在跟我讲法律了?”她声音高了一度。

“你先讲法律的。那份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不以登记为条件。是你让律师这么写的。”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往前塌。

“辉,”过了半晌,“二十三年。周四办掉,各过各的。这件事别再拉扯了。”

“各过各的,你把四十八万全拿走,贷款丢给我。这叫各过各的?”

“房子不是给你了吗。”

“房子剩六十二万贷款!”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前一步,盯着我的眼睛:“你以后有房子住。小杰以后有房子住。你把房子留住了,什么都有了。我拿那点钱,怎么了?”

“那点钱?”

“对你来说是那点钱吗?”

“丽萍,把你弟叫来,咱们当面说清楚。那五万投到哪儿去了。”

“你别叫他。”

“你怕?”

“我不是怕——”她话说一半咽了回去。转身回卧室,门关上,没摔,轻轻一声咔哒。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灶上那口锅还热着,我伸手关了抽油烟机,屋子里一下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打了一份近两年的账户流水。柜员递给我的时候,厚厚一沓,翻起来哗啦哗啦响。

我在银行的等候椅上坐着,一张一张翻。六月二十号那笔——五万转出。往前翻,五月、四月、三月,每个月末都有一笔小额转出。三千、四千。都是同一个账户,尾号七四三九。一年下来六万七。

继续往前翻。前年、大前年,断断续续。最早一笔是四年前,八月十六号,两千。

小杰那年刚考上高中,八月十五号报到。八月十六号她转两千给她弟。我不记得那年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把流水折好装进包里。银行外面是个公交站,有人举着伞,有人挤在站牌底下。我看着他们,脑子里转着一个事——她为什么从四年前开始,每个月往她弟那边转钱。

中午我去了老周单位。他在食堂给我打了份饭,两个菜。他端盘子坐我对面。

“说吧。”

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一边听一边往嘴里扒饭,听完把筷子放下。

“辉子,我跟你讲个事,你别急。”

“你说。”

“你老婆她弟那个汽修厂,前年就盘出去了。”

我看着他。

“我一个供应商说的。前年秋天就换了老板,现在开了个快递驿站。”

“那她弟在干什么。”

“说是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工程。但有件事我肯定——你老婆往她弟那儿转的钱,不止流水上那些。”

“你怎么知道。”

老周抽了张纸巾擦嘴:“去年过年前,我在超市碰见你老婆。她推着购物车,买了挺多东西。我打招呼,她说给她弟备年货,她弟一家从县城来过年,住她那边。”

“住哪儿。”

“她不是在海甸路还有套小房子吗。”

我愣住了。海甸路那套老破小是丽萍她妈的,老太太前年去世以后房子空着。她跟我说租出去了,每个月收房租。

“租出去了”四个字,是她亲口说的。

“你确定?”

“我帮人搬过家,那房子我去过。去年夏天一个小伙子住那儿。我问他,他说租的,月租一千。”

“谁收的租。”

老周把盘子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老婆她弟从去年开始,在县城开了一辆新皮卡。”

我放下筷子。食堂里有人收餐盘,铁皮碰撞的声音在耳边转。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老周叫了一声,我摆了摆手。

下午我回了趟我妈那儿。妈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把遥控器放下,看了我好半天。

“瘦了。”

“没有。”

“你别瞒我。丽萍她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一个大男人,离就离了,别抠抠索索的。”

我妈声音很平,手在膝盖上攥着。电视里天气预报,本轮降雨持续到周末。

“妈,房子锁住的事已经在办了。谁打电话来你都别接。”

“我不吵。”她把电视关了,“我就问你,小杰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

“周四办手续,小杰回来吗。”

“他说回来。”

我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说:“那孩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爸和妈要是过不下去,他没意见。但他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爸,妈那边有个叔叔,你知道吗。”

我站在客厅里。窗户外面有只鸟叫了两声。我看着我妈的脸,她睁眼看我,眼圈红了。

“小杰说的?”

“嗯。去年冬天,他去海甸路拿东西看见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杰的微信。上一回说话是三天前,他发了一张食堂的菜,我说多吃点,他说好。我打字,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打了一半又删了。

我妈说:“你先别急着骂孩子,也别急着找他妈。想清楚。”

“我想得够清楚了。”

“辉子。”

“妈,我先走了。”

出门天快黑了。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又跺一下脚,灯亮起来。站了一会儿,给张劲松发微信:异议登记办好了。她名下公积金和养老金能不能查。

他回:明天来,我帮你走手续。

我又站着想了会儿,给小杰发消息:周四回来吃饭吗,爸做排骨。

过了两分钟,他回:回。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揣好,走下楼梯。声控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走到单元门口,外面下着小雨,槐树叶子被雨打得低垂。我站在门洞里,点了一根烟。这次点着了。

抽到一半,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刚才那张流水单上所有尾号七四三九的转账加了一遍。四万三、五万、三千、四千、两千……

六年,加起来十一万七。

这还只是流水上有的。

我把烟掐了,装进裤兜。雨斜着飘进来,打在鞋面上,凉。我想起她说“你以后有房子住,小杰以后有房子住”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灶台上那口锅。锅里的油还没热,她关了火。

明天去律所。

后天周四。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刮,刮干净了又被雨填满。前面一片红光,是刹车灯。我挂了挡,慢慢汇进车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劲松回的微信:你查她账户,她也可以查你的。先别急,明天当面说。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垫上,看着前方的雨刮器,一下,又一下。

付费卡点

周四早上六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还下着雨,不大,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我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吃了两口放下了。

八点半到民政局。她已经在门口,穿那件藏蓝短袖,头发扎起来了,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来了。”她说。

“嗯。”

大厅里取号,排队。前面三对。一对年轻的在吵,女的压着声音说“你妈你妈”,男的被保安请出去抽烟了。我和她坐同一条长椅,中间隔一个空位。

叫到号。柜台后面坐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说话很快。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没。”

“带了。”她把文件袋递过去。

我掏出我那沓,对折过一道的那沓。

柜台女的翻,一页一页。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条款,双方都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她答。

柜台女的还是看我。我把手搁在柜台边上,指头压着那张纸。

“男方呢。”

“字是我签的。”

“签字前看过内容吗。”

我想了想。“没细看。”

她的笔停在纸上。她看一眼丽萍。丽萍嘴角绷了一下,很轻。

“这个……”柜台女的说,“有争议的话,你们先协商。这儿办不了。”

“我们没有争议。”丽萍把文件袋往柜台上按了一下,“他签的。”

“你过不了户。”

“条款上写了可以。”

“条款有问题。”

她站着没动。后面排队的催了。柜台女的把材料推回来:“外面说吧。”

我们出大厅,站雨棚底下。雨点砸在棚顶上啪啪响,一滴一滴从棚沿往下掉,砸在台阶上,溅到裤脚上。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着我。

“你办了异议登记。”

“嗯。”

“辉,你到底想干嘛。”

对面树上有只麻雀在抖毛。我掏出烟,没点。

“把我该拿的拿回来。”

她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藏蓝的背影钻进雨里,几步就被水汽糊住了。

我在雨棚底下站了会儿。手机响,张劲松。

“怎么样。”

“没办成。”

“我知道了。她律师刚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想谈。”

中午在杜律师的办公室。老写字楼,电梯一股铁锈味。

杜律师三十来岁,头发梳得齐。他那张桌子挺大,上面摆着一盆绿萝。丽萍坐对面,她弟坐她旁边。她弟穿件黑T恤,小臂上有一块烫疤,一直在划手机。

“杜律师的意思是,”张劲松先说,“协议重签。”

“哪部分。”我问。

“存款部分。”

“我姐那份协议,双方自愿签的。”她弟把手机扣在桌上。

“自愿不等于公平。”张劲松说。

“公平不公平,上法庭判。”她弟靠回椅背上。

“可以。”张劲松把文件夹合上,“那就判。顺带把海甸路那套房的收租情况,还有六月二十号那笔五万,一块儿提。”

丽萍的肩膀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她弟的胳膊。

“杜律师,”她说,“我们再商量一下。”

她弟还想说,被她按住了。

那天下午没谈成。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有水洼,倒映着楼顶的广告牌,一格一格的。

晚上我去高铁站接小杰。出站口人挤人。他背着双肩包出来,头发剪短了,个子比我高半个头。

“爸。”

“回来了。”

“我妈说你们没办成。”

“嗯。”

他坐进副驾,把包搁腿上。车里静了一会儿,我把钥匙插进去,没发动。

“爸。”

“嗯。”

“海甸路那个事,我妈知道是你问的。”

我没说话。

“她昨天打电话骂我,说我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骂你什么。”

“骂我没良心。”他笑了一下,不太像笑,“我跟她说,妈,我没良心是跟你学的。”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

“小杰。”

“嗯。”

“这话以后别说了。”

“为什么。”

“说了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他没再吭声。我发动车,出了停车场。

第三天,丽萍那边松口了。杜律师给张劲松打的电话,说可以退二十万。

“二十万。”张劲松在电话里说,“她弟那五万从她那份里扣。房子归你,贷款你还。”

“四十八万,她拿二十八。”

“对。”

“当初说好一人一半。”

“辉子,打官司你有把握赢全吗。协议是你签的,法官可能判部分有效。二十万,稳。再拖,贷款利息照样涨。”

我靠着书房的窗台站着。外面天晴了,槐树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到楼下的遮阳棚上,啪。

“行。”我说。

调解是八月十四号,我妈生日那天。法院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四十几分钟就完了。她签了字,我签了字,两个律师签了字。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

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前头,她弟在电梯口等她。电梯到了,她进去,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没读懂。

也不想读懂了。

房子过了户,贷款转到我名下。她那二十万,分两笔打过来,第一笔八月二十号到,第二笔九月底到。

小杰开学返校那天,我去送他。进站口人很多。他背着包回头看,说:“爸,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

“别老吃泡面。”

“知道。”

他进去了,检票口一拐就没了。那天下午我回家,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一半,秋天了,夜里有凉气。绿萝是丽萍买的,还剩三盆,我留两盆,搬一盆给楼下王婶。王婶站在门口接花盆,往我屋里瞟了一眼。

“你一个人住啊。”

“嗯。”

“饭谁做。”

“自己做。”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楼道里的灯灭了一下,我跺了一脚,又亮。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到家。菜市场的菜涨了两毛,多走一段去超市买。房贷每个月七千三,我工资涨了一次,到手九千一,扣完剩一千八。年底发了奖金,交完物业费和暖气费,还剩点。

十月里下了一场雨。我把柜子翻了一遍,清出来一些她的东西。一个旧吹风机,几支口红,一个断了带子的帆布包。都装纸箱里,搁阳台上。等哪天她来拿,或者不要了,我就扔。

她没有来拿。

十一月中旬,我妈摔了一跤,腿上打了石膏。我请了几天假伺候她。她躺在床上,让我别跟丽萍说。

“她知道了也不会来。”我妈说。

“我也不想让她来。”

我妈看了我半天,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都忍着。”

我给她削苹果,皮削断了,一圈一圈掉在盘子里。

腊月初八,下班我从小区门口过,张记面馆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我推门进去,要了一碗炸酱面。

刚坐下,门又开了。丽萍进来。

她穿一件灰色棉袄,头发短了,剪到下巴。脸瘦了一圈,颧骨出来了。她站门口看了一眼,看见我,停了一下。

我没动。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手套搁在桌上。那副手套是黑的,线织的,织得粗。

“一个人?”她问。

“嗯。”

“我也来吃面。”

老板娘过来记单。她要了一碗牛肉面,没加辣。

面上来之前,我们谁都没说话。水汽从后厨飘出来,玻璃门上全是雾。隔壁桌一个老头在吸面条,声音挺响。

面端上来,她拿筷子挑了两下,没吃。

“辉。”

“嗯。”

“我那边……”她顿了一下,“那个厂的事,他被人骗了。钱没回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弟。

“多少。”

“三十来万。”她低头看着碗,“他把车押出去了。”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酱往下翻,面条底下的水汽冒出来。

“他上个月又找我借,我没给。”她说。

“你自己看着办。”

“嗯。”

她吃了一口面。牛肉面里两块牛肉,她拨到一边。

过一会儿,她放下筷子。

“辉,我今天来,有件事。”

“你说。”

“咱们……”她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要不要,再试试。”

面馆里静了一下。后厨的水开了,嘶嘶响。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没红,很干。脸上带着那种看着灶台的神情,不是求人的神情。

我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丽萍。”

“嗯。”

“晚了。”

我说得很轻,跟说“面放这儿了”一个语气。

她把手从碗沿上拿开,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坐了很久。她没哭,也没说话。

隔壁那老头吃完了,抹抹嘴站起来,推门出去,风灌进来一下,又合上。

“钱的事,我不怪你。”我说,“你弟的事,也不怪你。我就怪一件事,你拿我当一笔账算的时候,一点没犹豫。”

她看着我。睫毛动了动。

“我那时候急。”

“人急的时候,才看得出心里装的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她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面吃完。一边吃一边看着碗。她吃得很快,像赶时间。

吃完,她从兜里掏出钱,两张十块的,压在碗底下。

“这顿我的。”

她站起来,拿了手套,戴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又静了。

我还坐着,把剩下的小半碗面吃完了。面有点坨了,粘在一起。我用筷子挑开,一口一口吃下去。汤也喝了。

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亮着,雪没下,地上有薄薄一层霜。张记门口那串红灯笼在风里晃。我没急着回家,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走了半圈。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杰发来的。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菜。底下两行字:爸,今天有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开门,灯是黑的。我打开玄关的灯。

鞋架上摆着我的两双鞋,还有小杰暑假回来穿的那双运动鞋,一直搁着没带走。鞋架最底下那一层空着,是丽萍从前放灰色平底鞋的地方。空了小半年了。

我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摆在空出来的那一层。鞋头朝外,跟她的习惯一样。

屋里有点凉。我把客厅那盆绿萝挪了挪,挪到靠窗的地方,能晒着早上那点太阳。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壶盖顶起来,咔哒咔哒。我关了火。冰箱在客厅那头嗡嗡响,继电器跳一下,停一下,就这个声。

我站在灶台边,端着那杯热水,吹了两口。杯子里冒着热气,往上飘。窗户上有水汽,外面的路灯化成一团模糊的黄。

水凉了一点,我一口一口把它喝了。

喝完,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回了屋。客厅的灯我关了,厨房那盏还亮着,就让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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