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社区文化中心的排练镜前,萍姐正把一条五十块钱买来的红色练功裤塞进包里。她压低声音对我说:“秋儿,队长排挤人,这站位也太偏心了,以后咱俩别理她。”
我信了,甚至在下午排练时故意没接队长的话茬。可就在第二天中午,我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萍姐的朋友圈——她和队长挽着手在商场吃西餐,配文是:“好姐妹,懂彼此。”下面还跟着队长的回复:“以后舞队的核心位,姐给你留着。”
这条朋友圈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我脸上。我默默点了个赞,没声张。我以为这只是萍姐一时的攀附,直到半个月后,舞队要报名区里的比赛,队长和萍姐站在一起,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人。
而我包里那张还没报销的三百二十块钱的舞队集体服装定金收据,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我今年四十五岁,离异三年,在一家私营企业做库管。当初加入这支“星光舞队”,是为了找个地方打发下班后的时间,也想在枯燥的生活里找点寄托。
萍姐比我早来半年,刚来时,她谁也不认识,是我带着她认人、认站位,连她那条五十块的红色练功裤,都是我陪她在批发市场砍价买下来的。
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在舞队里,我俩总是挨着站,休息时一起去接水。她总说:“秋儿,咱俩性格最合得来,在舞队里必须抱团。”所以我信了她那句“咱俩别理队长”。
那段时间,队长确实在排兵布阵上有些偏心,把好位置都给了几个年轻姑娘。萍姐私底下跟我吐槽了足足一个星期,拉着我一起孤立队长,连队长组织的周末聚餐,她也拉着我不去。
我为了陪她,得罪了队长,还在排练时帮萍姐出头,结果被队长当面批评了一顿。我以为我在维护一段真友谊,结果她转过头就和队长去吃了西餐,换来了一个核心位。而我,成了那个不知好歹、不服从管理的人。
我捏着那张朋友圈截图,本想当面质问她。但舞队里萍姐已经和队长打成一片,大家开始有说有笑地讨论新动作。我攥着手机站在更衣室角落,明白这时候闹起来,别人只会觉得我嫉妒,觉得我小题大做。
为了重新站稳脚跟,我做了一个后来让我后悔莫及的决定。我邀请了以前在工会跳过舞的小宋加入队伍。小宋三十出头,舞蹈功底好,人也活泛。
我想着,如果小宋来了,我能有个得力帮手,不至于被萍姐和队长彻底边缘化。
我把小宋带到排练厅,拉着她的手跟萍姐介绍:“萍姐,这是小宋,我以前的老同事,跳得特别好,我特意拉来给咱们队添砖加瓦的。”
萍姐眼睛一亮,热情地握住小宋的手:“哎呀,秋儿介绍的人肯定错不了,以后咱们多亲近!”
可我没料到,这成了我亲手把自己踢出局的开始。
小宋和萍姐一见如故。小宋年轻、身材好,跳起舞来有爆发力;萍姐深谙舞队的人情世故,带着小宋迅速融入了核心圈子。起初,我们三人还经常一起排练。但不到半个月,萍姐和小宋就开始私下约着去公园加练。
有一次,我下早班赶去排练厅,推门进去,看到萍姐和小宋正在对镜练习一段复杂的双人华尔兹。两人动作默契,笑得前仰后合。
看到我进来,萍姐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秋儿来了啊,我们刚才抠了一下动作,反正你腰不好,这动作你也做不来,我们在前面跳,你在后面跟着比划就行。”
“反正你腰不好”——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生疼。我确实有腰肌劳损,这是当初萍姐陪我去医院推拿时我告诉她的。现在,这成了她把我往后排推的正当理由。
队里的风向彻底变了。以前是萍姐和我抱团,现在变成了萍姐和小宋抱团。小宋年轻气盛,在群里提什么建议,萍姐第一个带头响应;而我的提议,像石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更让我心寒的是第三件事。
那天排练结束后,大家去更衣室换衣服。我因为落在后面整理音响,走到更衣室门口时,听到了里面的窃窃私语。
“哎,你们说秋儿也是怪可怜的。”那是萍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怎么可怜了?”小宋的声音。
“离了婚的女人嘛,心里空虚,把跳个舞当成多大的事业。她当初非拉你来,就是想找个人帮她争宠呢。你没看她跟我好那阵子,什么都跟我说,连她前夫为什么和她离婚、她每个月给孩子多少抚养费都告诉我。结果呢,人家前夫就是嫌她这人太轴、没情趣。
她以为谁跟她好,谁就得跟她绑一块儿过一辈子。”萍姐的语气里满是嘲弄。
小宋跟着笑了一声:“我就说呢,那天看她为了个站位眼圈都红了,至于嘛。一个业余舞蹈队,还当真了。她那老寒腿,还能跳几年啊。再说她那条件,自己掏钱买那三百多块的队服,图啥啊。”
“可不嘛。她掏心掏肺跟我说那些隐私,我听着都嫌烦。我都怕她哪天犯轴,赖上我。以后你离她远点,省得她把你当情绪垃圾桶。”萍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我没有冲进去大吵大闹,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要把我的信任当成笑料。我只是死死盯着门把手,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会,也不是什么朋友间的渐行渐远。这就是一场精心算计过的背叛。她拉我孤立队长,是为了她自己的站位;她联合小宋,是因为小宋更有利用价值;她到处说我的隐私,是为了在新的小团体里确立她“知根知底”的权威。
我掏心掏肺的真心,在她眼里,不过是用来换取社交筹码的笑料。
第二天,是舞队宣布区赛最终站位的日子。
排练厅里气氛紧张。队长拿着名单,站在正中间。萍姐和小宋站在第一排,两人挨得很近,时不时交头接耳。我站在第二排最边上,腰隐隐作痛。
“这次的区赛,核心位由小宋担任,副核心位是萍姐……”队长大声宣布着名单。
小宋和萍姐对视一眼,笑得春风得意。
“至于秋儿,”队长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有些闪烁,“秋儿最近腰不好,为了大局着想,这次区赛,秋儿就在后排做背景伴舞吧。大家多体谅一下。”
我听到周围有几声窃窃私语。前排的萍姐回过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秋儿,你别往心里去,等腰养好了,下次肯定有你。我们在前面跳,你在后面轻松点也挺好。”
我看着她那张脸,那张曾经拉着我的手说“咱俩抱团”的脸,此刻满是虚伪的关切。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忍气吞声,可能会为了留在队伍里而点头哈腰。毕竟,我害怕回到那个下班后无人问津、只有电视声音陪伴的空荡荡的出租屋。
但今天,我脑子里全是更衣室外听到的那些话。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张三百二十块钱的服装定金收据,轻轻放在队长的乐谱架上。
“队长,这笔服装定金是我垫付的,服装费你们自己平摊吧。”我说。
队长愣了一下:“秋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跳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排练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萍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上前一步:“秋儿,你干嘛呀?不就是换个位置嘛,至于闹脾气吗?大家都是一个队的。”
我看着她,没有愤怒,只有疲惫:“萍姐,我不生气。我只是终于认清了,这舞队的核心位是给有功底的人留的,但朋友的位置,不是给背后捅刀子的人留的。”
小宋脸色一白,萍姐也尴尬地闭上了嘴。
我没有看她们错愕的表情,转身拿上自己的包,走出了排练厅。推开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走廊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离开星光舞队后的第一个星期,我过得异常难熬。晚上七点半,习惯性拿起包想出门,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我已经没有舞队可以去了。腰肌劳损的地方隐隐作痛,像是在嘲笑我的倔强。
我没去找新的舞队。我也知道,不管去哪个队伍,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攀附和排挤。
一个月后,我拿回了那三百二十块钱的服装费。队长在社交软件上转给我,附带了一句:“秋儿,其实有些事你别放在心上,大家都是为了比赛成绩。”我没回复,直接点了删除。
后来,我开始一个人去家附近的公园里晨练。公园里有一群打太极和跳简单广场舞的大姐,没有站位竞争,没有核心位之争,谁来了就往队伍后面随便一站。
有一天,我在公园跟着大部队跳操,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大姐走过来,笑着递给我一瓶水:“妹子,今天跳得挺带劲啊。你这动作虽然有点硬,但挺有力度。”
我接过水,笑了笑:“就是瞎跳,出出汗。”
“这就对了嘛,”大姐擦了擦汗,“跳舞嘛,图个乐呵,自己开心最重要,管别人怎么看。”
那一刻,我看着大姐随和的笑脸,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平了。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一个假想敌去孤立别人的人,不再是那个指望靠介绍新人来稳固地位的牵线人,更不再是那个把心事掏空了给别人当笑料的人。
假友谊的代价,是让你看清了人际关系的本质。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递过来的手都要握,不是所有说着知心话的人都是朋友。
阳光很好,音乐很响。我跟着队伍,随意地扭动腰肢。不争核心位,不当核心,我反而找回了自己跳舞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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