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在我家白吃白住三年,毕业那天张嘴就要我给他买车,我拒绝后他当场翻脸:“那你这三年花我的钱,先还给我。”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给他准备的红包,里面装了六千六,想着他刚毕业图个吉利。他这句话一出来,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把钱还给我。”他站在客厅中间,理直气壮地看着我,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三年在你家也不是白住的,我爸妈每个月都给我打生活费,我省下来的那些钱,不都贴补你们家了?”

我老婆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侄子一眼,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侄子叫陈默,我亲弟弟的儿子。三年前他考上省城的大学,我弟弟打电话给我,说孩子在你那边上学,你这个当大伯的帮忙照应照应。我说行,让他住家里吧,反正小杰上大学走了,他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我弟弟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说哥你放心,生活费我按月打给你。我说不用,孩子能吃多少,家里多双筷子的事。我弟弟说那不行,该给的得给。

结果这“该给的”,三年里我一分钱没见过。

陈默刚来的时候挺老实,话不多,见了我和我老婆都喊人,吃完饭主动收碗。我老婆那时候还说,这孩子懂事,比小杰强。小杰是我儿子,在南方读大学,一年回来两趟,回来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喊他吃饭都得喊三遍。

陈默不一样,他嘴甜,阿姨长阿姨短的,我老婆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择菜洗菜,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老婆聊天。我老婆被他哄得高兴,换季还带他去买衣服,说孩子在学校不能穿得太寒碜。

大概过了半年吧,陈默开始变了。

也不是什么大变化,就是慢慢不干活了。吃完饭碗一推就回房间,门一关,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我老婆开始还嘀咕两句,后来也不说了,毕竟不是自己儿子,说多了怕人家觉得你容不下他。

他开始带同学回来。一开始是周末,后来周中也来。几个人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半夜,声音大得我在隔壁都睡不着。我去敲门,说小点声,明天还上课呢。他同学赶紧说对不起叔叔,陈默坐在电脑前头也不回,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老婆第二天跟我讲,冰箱里的饮料又没了,牛奶也喝完了,昨天才买的。我没说话,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钱给她,让她再去买。

这种事多了,我心里也开始别扭。不是说心疼那点吃喝,是觉得这孩子把这儿当旅馆了。衣服攒一堆扔洗衣机里,洗好了不晾,我老婆看不下去帮他晾,他连句谢谢都没有。房间地上全是外卖盒子,我不说他就不扔,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说了他两句,他嗯了一声,第二天盒子还在原地。

我弟弟偶尔打电话来,问陈默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吧。我弟弟就说哥你多费心,等他毕业了让他好好孝敬你。我在电话这头苦笑,心想孝敬不敢当,能记着我的好就不错了。

大二那年夏天,陈默说想换个电脑,学设计的,配置要求高。我说你那台不是刚买一年多吗?他说那台不行,跑不动软件。我说多少钱,他说一万二。我没吭声,他也没再提。

过了几天我弟弟给我打电话,说陈默跟他要钱买电脑,他没给,让孩子自己想办法。我弟弟说哥你别管他,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不能惯着。我说行。

后来陈默还是换了电脑,我不知道钱哪来的。我老婆说看见他暑假去打了两个月工,晒得黑不溜秋的回来,瘦了一圈。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觉得这孩子也有骨气,就是嘴硬。

大三那年他谈了个女朋友,带回来吃过一次饭。小姑娘长得挺秀气,见了我们叫叔叔阿姨,挺有礼貌。我老婆做了一桌子菜,陈默在饭桌上给女朋友夹菜,有说有笑的,跟平时在家判若两人。

那顿饭吃完,我老婆跟我感慨,说陈默对女朋友倒挺好,平时在家跟个大爷似的。我说人家谈恋爱嘛,总要表现表现。我老婆哼了一声,说我看他也就这点出息。

后来那个女朋友再没来过。我问陈默是不是分手了,他说嗯。我说怎么了,他说不合适。我本来想多说两句,看他脸色不太好,就把话咽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陈默跟我老婆之间越来越客气,客气到有点生分。有一次我听见他跟我弟弟打电话,说在这个家住得别扭,想搬出去。我弟弟在电话那头骂他不懂事,说大伯大妈对你多好,你别不知好歹。

我假装没听见,走开了。

今年六月他毕业。毕业典礼那天我和我老婆都去了,坐在台下看他穿着学士服上台领证书。我弟弟和弟媳也来了,坐我旁边,弟媳一直抹眼泪,说孩子长大了。我弟弟拍着我的肩膀说,哥,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孩子挺好的。

晚上吃饭,我弟弟非要请客,说感谢我们这几年的照顾。在饭店里,我弟弟举着酒杯站起来,说哥,嫂子,这几年陈默麻烦你们了,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有数。我老婆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陈默坐在旁边,一直看手机,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出来,我弟弟一家三口回酒店,我和我老婆往家走。走到半路,我老婆忽然说:“你发现没有,陈默今天一句话没跟你说。”

我说他忙嘛,同学多,要合影什么的。

我老婆没接话,叹了口气。

第二天陈默回学校收拾东西,晚上来家里吃饭,说是有话跟我们说。我老婆特意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还买了个西瓜。

吃到一半,陈默放下筷子,说:“大伯,大妈,我毕业了,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买辆车。”

我愣了一下,说买车?你工作定了?

他说定了个公司,在城东,离家有点远,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想买辆车代步。

我说那你自己攒了多少钱?

他看着我,说:“我没攒钱,我爸妈也说没钱。大伯,你这几年不是一直说把我当自己儿子吗,小杰买车你给了十万,我也想要一样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确实给小杰买了车,去年他毕业工作,我给了十万块钱首付。这事陈默知道,我老婆有次说漏了嘴。

我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平和:“陈默,小杰是我儿子,我给他买车是因为我是他爸。你是侄子,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所以你这三年把我当外人?”

“我没把你当外人,你吃住在我家,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

“那你为什么不能一碗水端平?”他的声音大起来,“我在你家住了三年,我同学都以为你家是我家,我从来没说过你一个不字。现在我毕业了,想让你帮个忙,你就跟我分这么清楚?”

我老婆在旁边说:“陈默,你大伯不是那个意思……”

“大妈你别说话。”他打断我老婆,眼睛一直盯着我,“大伯,我就问你一句,你给不给?”

我说:“给不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行。”他点点头,“那你这三年花我的钱,先还给我。”

我老婆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爸妈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你在我家吃住,我省下来的那些钱,不都花在这个家里了?”他越说越快,像憋了很久,“我爸妈给你的钱,你也没少拿吧?”

我弟弟从来没给我打过钱。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陈默,”我说,“你爸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

他愣住了。

“你住这三年,你爸说要给我生活费,我没要。后来他也没再提。”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不信,现在可以打电话问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和我老婆坐在饭桌前,一桌子菜没怎么动,西瓜切好了也没人吃。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拉着行李箱出来,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大伯,大妈,这三年谢谢你们。”

然后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跟打雷似的。

我老婆开始收拾碗筷,我说放着吧明天再弄。她没理我,把碗摞得啪啪响。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她这三年没少伺候陈默,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过了几天我弟弟打电话来,一开口就骂陈默,说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关房间里,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我弟弟说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孩子不懂事。我说没事,孩子嘛。

我弟弟说,那个生活费的事……

我说算了,都过去了。

我弟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哥,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想起陈默刚来那年,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拎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大伯。我领他进房间,说这以后就是你的屋,缺什么跟大伯说。他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我是真心想好好照顾他的。

他呢?他也许也是真心想在这个家好好待着的。

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这样了。

我老婆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说别抽了。

我掐灭烟头,接过茶杯。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说:“你说陈默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是不是觉得,咱们对他好,都是有条件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对他好,是因为他是我侄子,是因为我弟弟开口了,是因为我觉得应该。但这些“因为”里面,有没有掺杂别的东西?比如面子,比如“我是个好大伯”的自我感动,比如将来他能记着我的好?

可能有吧。

陈默呢?他在我家住了三年,心里是不是也一直别扭着?觉得寄人篱下,觉得要看人脸色,觉得大伯大妈对他好是好,但终究不是自己家。所以他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想在毕业的时候要一样“跟小杰一样”的东西,来证明这三年他不是白住的。

他想把我欠他的要回去。

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觉得他欠我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走之后,我收拾他房间,在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大伯大妈,我会记得你们的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刚来的时候,也许是哪次吵架之后。

我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没跟我老婆说。

前两天小杰打电话回来,问陈默毕业了没有,我说毕业了。小杰说他还挺想陈默的,小时候一起玩过几次,觉得这个弟弟挺有意思。我说那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小杰说行。

我不知道小杰会不会打,也不知道陈默会不会接。

我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就像那顿饭,菜都摆好了,人却散了。

谁对谁错呢?

我说不清楚。

陈默有他的委屈,我有我的难处。他觉得在我家寄人篱下三年,心里憋屈;我觉得我掏心掏肺三年,最后落这么个结果。他想要公平,我觉得他要的公平我给不起。我想让他懂我的难处,他觉得他的难处没人懂。

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事情,都觉得自己吃亏了。

可这三年,我老婆给他洗的衣服,做的饭,收拾的房间,这些又怎么算?

他大学第一年过年没回家,在我家过的年,我老婆给他包了饺子,他吃了两碗,说比他妈包的好吃。我老婆高兴了好几天。

这些又怎么算?

算不清的。

人间的事,大多都算不清。

算得清的,那叫账。算不清的,才叫情。

只是这个道理,我活到五十岁才明白,陈默才二十二,他大概还要很久才能懂。

也许永远不懂。

也许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又住到别人家去的时候,他就懂了。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书里。茶杯里的水凉了,我老婆又给我续上热的。

阳台外面的天黑了,远处有车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正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