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卡住了。
我蹲在地上,拿螺丝刀别那个卡扣,别了三下,没别动。
天擦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一片。
店里那股机油味儿混着铁锈味儿,闷在里头散不出去。
柜台上搁着一罐萝卜干,岳母腌的,玻璃罐,红塑料盖。
中午她就搁这儿了,我一直没拧开。
手上全是油,一拧就打滑,指头在盖子上转空。
我拿螺丝刀撬那个盖子边,玻璃口“啵”了一声,松了。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隔着布料,麻了一下腿。
掏出来,屏幕上跳着“苏梅”两个字。
就一行字。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接着撬那个盖子。
萝卜干是脆的,咸,后头带一点辣。
我站在柜台后头,就着白开水吃了两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翻。
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翻。
卷帘门拉到一半,风从底下钻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收进铁盒,关了灯,从侧门出去。
电动车停在墙根,座子上落了层灰。
我拿手抹了一把,跨上去,车链子“咔啦”响了一声。
回家的路不远,骑十分钟。
路上经过苏梅上班那个超市,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门口那个促销喇叭还在响,一遍一遍喊“鸡蛋四块九毛八”。
我骑过去,没停。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黑着一块。
我把车锁在楼道口,上六楼。
声控灯一亮一灭,我走得慢,它灭了两回。
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
左脚那只,脚后跟那块已经踩塌了,塌成一片纸。
我脱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双拖鞋在鞋架上搁了快一年,落了灰,苏梅隔几天擦一回。
不是我买的,是苏梅买的,给周敏买的。
厨房里有动静,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当”一声。
苏梅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有点油光。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给你留着。”
“吃过了。”
她没再说话,缩回去了。
我把外套挂上,进卫生间洗手。
水是凉的,搓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出来的时候,苏梅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排骨,还冒着热气。
“就吃两块。”
“我真吃过了。”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没坐。
朵朵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朵朵睡了?”
“刚睡。”她说,“作业我给她检查了。”
“嗯。”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阳台上晾着朵朵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苏梅跟过来,站在阳台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陈志刚。”
我没回头。
“你到底要闹到啥时候?”
我把手撑在栏杆上,铁栏杆是凉的,凉得手心发麻。
“我闹?”
“那你这是干啥?”她说,“饭不吃,话不说,回来就钻阳台。”
我没吭声。
屋里静了一会儿。
抽油烟机停了,厨房里“咔”一声,是她把火关了。
“那短信你看见没?”
我没答。
“周敏那边,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让她来了。”
我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客厅的灯底下,头发随便扎着,围裙还没解。
围裙上有一块油点子,是去年的,洗不掉。
“你跟她说了啥?”
“我说以后别来了。”
“那钱呢?”
她愣了一下。
“啥钱?”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往下垂了一下,落在餐桌上那个盘子上。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她心里有数。
我这个人,不爱说话。
从小就不爱,我妈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今年三十八,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
门脸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卷帘门,玻璃柜。
配钥匙、修锁、卖螺丝钉子水管子,啥都干。
夏天店里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一年到头手上都是机油。
苏梅比我小两岁,在超市收银。
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晚上十点。
她手快,扫条码“嘀嘀嘀”,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
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三回就定了。
那时候我刚从厂里出来,手里攒了八千块。
她妈,也就是我岳母,第一次见我,给我盛了一大碗面条。
碗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油花在汤上转。
“小伙子瘦,多吃点。”
那碗面我吃了,汤也喝了。
结婚十二年,朵朵八岁。
房子是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朝南,没电梯。
房贷还有九年,一个月三千二。
我们俩攒钱,攒得慢。
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五,我店里刨去房租水电,好的时候六千,差的时候四千。
三年,攒了九万八。
加上岳母放在我们这儿的那五万,卡上十四万八。
这五万,是去年秋天存的。
那天岳母来家里,拎了个红布包。
我在厨房剥蒜,听见她在客厅跟苏梅说话。
“这钱你替我放着,我不识字,搁家里我怕丢。”
苏梅说:“妈,你自己留着花。”
“我花啥?我一个人,一个月一千五的退休金,够了。”
岳母又说:“这钱是给你留的,万一我哪天躺下了,别让你为难。”
我在厨房里,蒜剥了一半,手停了停。
苏梅说:“行,我给你收着。”
岳母说:“五万,你数数。”
苏梅说:“数啥呀。”
“你数。”
我听见苏梅数钱的声音,一张一张,数到五十。
那张卡,是我们俩的联名卡,结婚那年办的。
短信提醒留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从来没查过那张卡。
周敏是苏梅的初中同学。
第一次来家里,是去年冬天,那天下了点小雪。
她拎着两盒草莓,站在门口,笑。
“苏梅,我给你带草莓了。”
那天她穿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头发染成栗色,指甲上贴着亮片。
一进门就换鞋,苏梅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
“新的,你穿。”
周敏穿上,跺了跺脚。
“哎哟,你家的拖鞋都这么软。”
从那天起,那双粉拖鞋就搁在玄关鞋架上,再没动过。
周敏离婚了,带个男孩,比朵朵大一岁。
她做直播卖货,卖啥都卖,毛巾、袜子、洗衣液、面膜。
她租的房子朝北,光线不行。
第一次是苏梅让她来的。
“她那边光线不行,来咱家播两场。”
我说行。
播了两场,变成两星期。
两星期变成隔三差五。
她来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东西。
手机支架、补光灯、一箱一箱的货。
她坐沙发上,脚往茶几上一搭,那双粉拖鞋的鞋底冲着天花板。
“家人们,看这个,纯棉的,不起球,二十九块九包邮!”
声音大。
朵朵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还是吵。
有一次朵朵出来倒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敏冲她笑:“小朵朵,要不要上镜?”
朵朵摇摇头,缩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苏梅说了一句。
“她来播,能不能早点收?朵朵写作业。”
苏梅正在洗碗,水哗哗响。
“她就播俩钟头。”
“俩钟头朵朵写不完。”
“那你想咋的?”她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搁,“人家也不容易。”
我没吭声。
不容易。
这三个字,苏梅说了一年。
周敏借过两千块钱。
去年腊月,她说货款压着,周转不开,借两千,过完年还。
过完年没还,三月也没还。
我跟苏梅提过一次,苏梅说:“两千块钱,你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的,我没说。
我就是记着。
周敏还说过我这店。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在茶几上。
“苏梅,你说你男人这店,开十年了还这么大点儿。”
苏梅笑:“他那人就这样。”
“我跟你说,”周敏把腿盘起来,“女人得自己手里有钱,不能全靠男人。”
我在阳台上修一个水龙头,扳手拧着,听见了。
水龙头里的水“咕”一下冒出来,溅了我一手。
还有一回,周敏说朵朵。
“这孩子太闷了,跟她爸一个样。”
苏梅没接话,端了盘水果出来。
我在旁边削苹果,皮削断了。
转账是五月十六号。
我记得清楚,那天下午三点二十。
店里来了个老头,要配三把钥匙。
我蹲在机器前头,拿着钥匙坯子往模子上对。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您尾号3708的账户,5月16日15时20分支出人民币70000.00元。”
我拿着锉刀的手,停了一下。
钥匙坯子划歪了,一道白痕,划到边上去了。
老头在旁边说:“小伙子,咋了?”
“没事。”
我把那把坯子扔了,重新拿了一把。
手是稳的,三把钥匙配完,试了试,都转得动。
老头给了钱,走了。
我坐在店里,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七万。
卡上原来十四万八。
现在还剩七万八。
我那天没打电话。
也没发微信。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坐在黑地里,抽了半包烟。
烟灰长了,我没弹,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点。
晚上回家,苏梅做了排骨。
她做了排骨,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平时周一到周五,我们家吃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青菜。
排骨是周末才有的。
我吃了半碗饭。
排骨夹了一块,咬了两口,放在碗边上。
苏梅看着我。
“不好吃?”
“不饿。”
“你下午吃啥了?”
“没吃。”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抱了床被子,去了客厅。
沙发短,我一米七八的个子,腿得蜷着。
苏梅站在卧室门口。
“你干啥?”
“睡沙发。”
“为啥?”
我把被子抖开,抖出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你自己想。”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窗外有辆车过,灯光从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第二天早上,她把我的工作服洗了,晾在阳台上。
那件蓝的,袖口磨破了,她给缝了两针。
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煎鸡蛋。
“吃点再走。”
“不吃了。”
“你昨天也没吃。”
“我不饿。”
第三天,她问了。
晚上十点多,我从店里回来,她坐在餐桌前头。
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在她那边,一杯在我这边。
“陈志刚,你跟我说清楚。”
“说啥?”
“你这两天,是冲谁?”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两寸,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
“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数啥?”她说,“你要是不说,我咋知道?”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红了一圈,但是没掉下来。
“周敏那边,是不是?”她说,“你要是不喜欢她来,我以后不让她来。”
我没吭声。
“你倒是说话呀!”
我站起来,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着,我拿凉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头,我看见自己的脸,胡子长出来了,一片青。
第四天下午,我去了岳母家。
岳母住在老城区,五楼,也是没电梯。
那栋楼是八几年盖的,楼道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那个屋朝北。
朝北的屋,冬天见不着太阳,夏天倒挺凉。
岳母膝盖不好,一到阴天下雨就疼,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格一格挪。
我去的时候买了点水果,两斤香蕉,一兜苹果。
岳母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苏梅呢?”
“她上班。”
“进来进来,外头热。”
屋里摆着一台老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桌上有一盆面,她在和面。
“晚上包饺子?”
“一个人,包啥饺子,擀点面条。”
我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妈,这个你收着。”
“啥呀?”
“钱。”
她把手上那点面粉拍掉,接过信封,往里看了一眼。
“多少?”
“五万。”
她的手停住了。
“啥五万?”
“你放我们那儿的五万。”
岳母把信封放在桌上,没动。
“苏梅知道不?”
我想了想。
“回头我跟她说。”
岳母看了我一会儿。
“你俩吵架了?”
“没有。”
“你别糊弄我。”她说,“你脸都黑了。”
我笑了一下。
“妈,钱你收好,别放家里,明天我陪你去银行存上。”
“我存啥呀,我放着。”
“放着不保险。”
“那放你那儿保险?”她问,“你俩的钱,不也是放一块儿?”
我没接话。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把信封塞进去,锁上。
钥匙挂在她脖子上,一根红绳。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
“志刚。”
“嗯?”
“你跟苏梅,有啥事,说开了。别憋着。”
“嗯。”
“她那脾气随她爸,嘴硬。”
我下楼,楼道里黑,我扶着墙走。
第五天,就是今天。
短信是下午五点多发的。
我看了,没回。
六点半,又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店里?”
我把手机又扣回去。
七点二十,又一条。
“陈志刚,你说句话。”
我一条都没回。
苏梅是隔天去的。
那天她上早班,三点下班。
下班没回家,直接坐公交去了她妈那儿。
她后来跟我学的,一句一句学的。
她进门的时候,岳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妈。”
“哟,你咋来了?”
“我看看你。”
“看啥呀,前天你男人刚来过。”
苏梅的手就停在半空了。
她后来说,她当时脑子里“嗡”一下。
“他……他来干啥?”
“送钱。”
“啥钱?”
“我那五万。”岳母把衣服叠起来,“一张一张数给我看的,数了两遍。”
苏梅愣在那儿。
岳母说:“你咋了?站那儿干啥,坐。”
苏梅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妈,那钱……”
“那钱咋了?”
“那钱是我……”
“是你啥?”
岳母把衣服搁在椅子上,看着她。
“是你动的?”
苏梅没说话。
岳母“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拖得挺长。
“我上个月问你要,你说存着呢。”
“妈……”
“你男人上礼拜四来的。”岳母说,“他说,先别跟你说。”
苏梅说她当时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一块地砖。
那块地砖裂了,缝里塞着灰。
“妈,我……”
“你别跟我说那些。”岳母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
“啥?”
“那钱,你给谁了?”
苏梅说了。
她说是借给周敏了。
岳母没听懂。
“谁?”
“我同学,周敏,你见过一回。”
“那个染头发的?”
“嗯。”
岳母“哼”了一声。
“她啥时候还?”
“她说三个月。”
“三个月?”岳母说,“三个月到了没?”
苏梅没说话。
岳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
外头在修路,电钻“突突突”地响。
她背对着苏梅,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苏梅后来说,她一辈子忘不了。
岳母说:“这屋我住了三十二年,朝北,冬天冷得膝盖疼。”
“你爸走那年,我手里就剩八百块钱。”
“我攒了十七年,攒出那五万。”
“我没别的意思,闺女。”
岳母转过身来。
“你男人比你明白。”
苏梅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的电钻还在响。
苏梅是晚上七点多回来的。
我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着,咕嘟咕嘟。
她进门,换鞋。
玄关的鞋架上,那双粉拖鞋还在。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回来了?”
“嗯。”
她把包放在餐桌上,站着。
“你去我妈那儿了?”
我先开口的。
她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哦”了一声。
我把面捞出来,两碗。
一碗放她那边,一碗放我这边。
“吃吧。”
她坐下,没动筷子。
“陈志刚。”
“嗯。”
“那五万,你哪来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
“车卖了。”
她的筷子“啪”一下掉在桌上。
“啥车?”
“面包车。”
“那车你不是拉货用的?”
“借老周的三轮。”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在转。
“你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
“你为啥不跟我说!”她声音大了,“你把车卖了,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吃了口面。
面有点咸,我早上放盐放多了。
“你把七万转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了?”
她不说话了。
屋里就剩抽油烟机的声儿。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错了。”
我没接。
“周敏她……”她顿了顿,“她说三个月,我信了。”
“你信她,你不信我。”
“不是。”她说,“我是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说。”
“我怕你跟她翻脸。”
“那你现在翻没翻?”
她不吭声了。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
“朵朵睡了?”
“睡了。”
“那就别说了,吃饭。”
那天晚上,她还是回卧室睡的。
我在沙发上躺着,半夜听见她在屋里翻身。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有粥。
小米粥,煮得稠,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煎鸡蛋。
苏梅在给朵朵梳头。
朵朵的头发长,她手笨,梳得歪。
“爸爸。”
“嗯。”
“妈妈说今天带我去动物园。”
我看了苏梅一眼。
“你不去?”朵朵问。
“爸爸要开店。”
“那你晚上回来给我讲猴子。”
“行。”
我出门的时候,苏梅跟到门口。
“陈志刚。”
“嗯。”
“我今天去找周敏。”
我“嗯”了一声,下楼了。
苏梅去找周敏,去了三趟。
第一趟,周敏哭。
她说她也是被骗了,上家跑了,货压在手里,一屋子洗衣液。
苏梅说:“你哭啥,我的钱呢?”
周敏说:“再给我一个月。”
苏梅回来了。
第二趟,周敏不接电话。
苏梅在她楼下站了一个钟头,楼上的灯亮着,窗帘拉着。
第三趟,苏梅带了个人去,是她超市的同事,男的,一米八。
周敏开了门。
苏梅说:“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不走。”
周敏从屋里拿出三万块钱,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着。
“就这些了。”
“还有四万。”
“我给你打欠条。”
欠条是周敏写的,用一张A4纸,写了两行。
苏梅让她按了手印。
周敏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
苏梅后来说,她看见周敏的手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钱还是要要的。
三万块钱,苏梅没拿回家。
她搁在我店里了。
那天下午我回店里,柜台上有个牛皮纸袋。
袋子底下压着一把钥匙坯子。
我打开,三万。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我把钱收进抽屉,上了锁。
晚上回家,苏梅在厨房。
我站在门口。
“钱我收着了。”
“嗯。”
“欠条呢?”
“在我包里。”
“收好。”
“嗯。”
她背对着我,切菜。
刀在菜板上“嗒嗒嗒”。
“苏梅。”
“嗯?”
“下次有事,跟我说一声。”
刀停了。
“嗯。”她说。
然后刀又响了。
日子照旧。
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骑电动车去店里。
面包车卖了,四万三。
买家是个跑快递的小伙子,看车的时候绕着转了三圈。
“哥,这车跑多少了?”
“八万六。”
“四万二行不?”
“四万三。”
“成交。”
他把车开走那天,我在门口站着,看着车拐过街角。
那车我开了四年,副驾的座套是朵朵选的,上面印着熊猫。
后来我送货,借老周的三轮。
老周是给我供货的,人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那车真卖了?”
“卖了。”
“缺钱?”
“嗯。”
“缺多少?”
“不缺了。”
老周“啧”了一声,没再问。
玄关那双粉拖鞋,扔了。
是苏梅扔的。
那天她收拾鞋架,把那双拖鞋拿出来,装进一个黑塑料袋。
“这个……”
“扔了吧。”我说。
她拎着袋子下楼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鞋架空出来一块,露出底下的灰。
后来苏梅买了一双新的,棉的,灰色的,给我。
“你穿这个,冬天不冻脚。”
我穿了,有点紧,但是暖和。
周敏后来没再来过。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见她。
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坐着个男孩,是她儿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走了。
我也没叫她。
欠条上写着,一个月还一千。
第一个月,一千块,微信转来的。
第二个月,八百。
第三个月,五百。
第四个月没转。
苏梅给她打电话,打了两回,没接。
苏梅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看了半天。
“算了。”她说。
我说:“欠条还在。”
“嗯。”
“她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苏梅“嗯”了一声。
那三万,我们存起来了,存的是朵朵的名字。
存折放在抽屉里,跟户口本搁一块儿。
岳母那五万,第二天我陪她去银行存上了。
她非要存定期的,三年。
柜员问她:“阿姨,三年期利率是……”
“哪个高存哪个。”
出来的时候,太阳大,她拿手挡着额头。
“志刚。”
“嗯。”
“中午上我那儿吃。”
“行。”
她做了手擀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了,汤也喝了。
吃到一半,她说:“苏梅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心软。”
“嗯。”
“心软不是坏事。”她说,“就是得有人给她把着点。”
我“嗯”了一声。
萝卜干那罐,我吃了半个月,吃完了。
玻璃罐我洗干净了,搁在柜台上,装螺丝。
上礼拜岳母又送来一罐。
那天苏梅下班早,她拧的盖子。
她拧了两下,没拧动。
“我来。”我说。
“不用。”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螺丝刀,撬那个盖子边。
玻璃口“啵”了一声。
她笑了。
“你咋教的?”
“我没教。”
晚上吃饭,她夹了一筷子萝卜干给我。
“尝尝,我妈这回放了花椒。”
我尝了,麻。
朵朵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
“爸爸,明天还去动物园吗?”
“去。”
“那猴子还在吗?”
“在。”
窗外的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掀了一角。
不大,吹着人挺舒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