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大同,早已撕掉“煤都”的旧标签。2026年暑期各大景区游人如织,两个月8家重点景区接待游客900多万,古城节假日单日客流突破40万,云冈石窟、恒山到处都是打卡的外地游客。
随着文旅热度暴涨,十几年前那桩围绕耿彦波的城建旧公案,又被网友翻了出来。一部分人把他视作改变大同的功臣,也有不少人对当年大规模改造充满争议。很多网友简单算账:大同一年旅游收入就六百多亿,那当年规划的500亿投入,是不是早就回本了?
城市建设不是普通做生意,不能简单拿收入减去投入算盈亏。时隔十几年,抛开网上的神化或者全盘否定的极端情绪,我们客观捋清楚大同这笔充满争议的城市账。
时间回到2008年2月,耿彦波调任大同,之后正式出任市长。彼时的大同,是国家首批历史文化名城,手握云冈石窟、华严寺等国宝级古建,地下煤炭资源丰富。可现实城市面貌却十分难堪,煤炭产业带来煤灰污染,古城内部棚户区密密麻麻,很多老建筑被私搭乱建包围,明代古城墙只剩下残破的土垛,老城基础设施老旧落后。
到任之后,耿彦波提出了轰动当地的一轴双城构想:以御河为分界线,西边保护修复大同古城,东边建设现代化御东新城,新旧分开,互不干扰 。也就是在这个规划之下,出台了五年城建总投入约500亿的宏大构想。
这里要纠正流传最广的误区:这500亿,并不是一笔现成的现金交到手上,全部砸去修复古城。它是未来五年全市城市建设的整体规划盘子。不光包含古城修缮、城墙复建,城市道路、拆迁安置房、学校、医院、保障房,所有公共工程全部囊括在内。公开报道显示,08‑09两年已经投入150亿,后续计划三年再投350亿,属于分期推进的目标,不是一次性拨付资金。
改造推进的那几年,民间评价两极分化。有人期待城市蜕变,大规模拆迁也引来巨大非议,坊间还给了他“耿拆拆”的外号 。2013年2月,任职五年之后,耿彦波工作调动离开大同,赴太原任职。很多工程还没有完全收尾,后续部分项目出现资金紧张,建设节奏被迫放缓。
很多网友会把大同后来全部地方债务,全部归到耿彦波主政时期。这点同样需要厘清。截至2025年底,大同全市政府债务747亿多,这是十几年间持续新增、偿还、债券置换滚动之后形成的全市整体债务存量,不等同于当年古城改造留下的专属欠款清单。之后大同每年依旧发行新增、再融资债券,持续优化债务结构。把十几年全市累积债务,全部算给短短五年的城建,并不客观。
网上流传最广的观点:大同一年旅游收入613亿,早就填平500亿投入。这个说法很容易误导普通人,这里藏着一个硬核常识。
旅游总收入,是全社会消费总流水,不等于地方财政收入。
举个大白话例子:一位游客来大同玩,总共消费一千元。800块付给酒店住宿,200块用来吃饭、打车、买文创。这笔钱绝大部分流入酒店、餐馆、出租车、小商品商户手里。文旅繁荣带动就业,会产生一部分税收,但消费的钱不会原封不动直接进入政府财政账户。
就算看景区门票,2025年八大重点景区全部门票收入加起来7.5亿元。这点只是景区直接营收,拿它直接抵扣几百亿量级的城市基建大盘子,逻辑根本行不通。
简单来讲,文旅兴旺,老百姓、服务业赚到钱,但是站在财政现金角度,没有公开证据证明,当年规划的500亿建设资金,已经以财政现金形式全额收回。拿社会消费总额直接抵扣政府基建投入,是大众讨论这件事最常犯的错误。
评价这一轮由耿彦波主导的城市更新,最忌讳两个极端。不能把后来大同文旅腾飞全部归功于个人,制造“造城神话”;也不能彻底抹杀改造实实在在打下的城市硬件基础。
实实在在的改变摆在眼前。大片破败棚户区完成拆迁,7.2公里古城墙实现合龙,城市路网、安置房、公共空间落地,古城整体风貌载体成型 。正是这些硬件底子,成为后来大同爆火文旅最重要的基础。2022到2024短短两年,游客量直接翻倍增长,古城一跃成为北方热门旅游目的地。
但是代价同样无法回避。2019年,住建部、国家文物局正式通报大同,指出古城街区存在大拆大建、拆真建假的问题,予以通报批评 。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原生老墙体,和现代依照古样式重新砌筑的仿古建筑,外观看着相近,但是文物历史价值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为追求建设速度,一部分真实历史老遗存遭到破坏,成为这次改造绕不开的遗憾。
这也是所有历史文化名城的两难:大刀阔斧改造,有破坏文物的风险;原地不动,资源型老城又很难完成基础设施升级、实现产业转型。发展与保护之间,分寸最难拿捏。直到2026年,大同依旧还在平衡这道难题。
如今的大同,已经没有把城市全部希望押在文旅一条赛道上。
旅游持续火热,云冈石窟、恒山游客量年年走高,古城节假日人潮涌动。与此同时,当地大力布局新能源、储能、装备制造、算力数字经济。2025年数字经济核心企业营收突破180亿元。曾经赫赫有名的煤都,正在多条产业赛道同步突围。
回过头再看耿彦波当年规划的500亿,它不是大同转型的标准答案,是一次代价高昂、利弊交织的大规模城市改造。
如果评判标准是财政要收回等额500亿现金,那么答案是否定。如果看实物资产,道路、安置房、古城载体实实在在留存,支撑起今天火爆的文旅市场,它发挥了实际作用。到底值不值,不能简简单单依靠一个数字下定论。
官员的任期往往只有短短数年,耿彦波在大同的履职时间也只有五年。但是城建工程带来收益和隐患,往往要十年二十年之后,才完整浮出水面。当年工地漫天尘土早已落定,争议却延续至今。一部分设施持续造福市民,一部分建设模式被官方点名批评;文旅红红火火,财政依旧要持续处理债务;古城人气爆棚,全社会对于文物保护的标准,相比十几年前提升了一大截。
花钱只是短短几年的事,但是评判一笔城市投资,究竟留下财富还是包袱,往往需要一代人的时间。
所以时至今日,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早已不是500亿有没有赚回来。一座城市,既要有敢闯敢干向前推进的魄力,更要有制度划定红线,明白哪些地方必须慢下来。
敢闯决定城市奔跑的速度;守住底线,才能让城市走过的路,历经岁月,经得起后人回头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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