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是把那根擀面杖别在腰后出门的。
擀面杖是枣木的,手腕粗,一尺来长,被她使了十几年,表面磨得油光水滑,沉甸甸地坠在裤腰后头,硌得她腰眼发酸。她走在巷子里,水泥地面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发白,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在树梢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巷口小卖部的周胖子正坐在电风扇底下喝啤酒,看见她走过来,端着杯子愣了一下。
“桂芬嫂,这大中午的,上哪儿去?”
刘桂芬没理他,脚步咚咚地踩在水泥地上,步子又快又急。周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蝉鸣盖住了,她没听清,也没回头。她心里那团火从早上一直烧到现在,烧得她嗓子眼发干,手心发烫,连耳根子都是红的。那根擀面杖别在腰后,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下一下地硌着她的后腰,像是在提醒她:你今天去,是要干一件大事的。
她走到巷子尽头,拐上建设路,往城东那片老居民区走。建设路两旁的店面都开着门,五金店、理发店、粮油铺子,门口坐着人,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打瞌睡。刘桂芬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目不斜视。她听见有人叫她,好像是粮油铺的赵婶子,她还是没理。她的眼睛盯着路尽头那栋灰扑扑的六层筒子楼,四单元,五楼,左边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半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鼓了一下,又缩回去。
刘桂芬站在筒子楼底下,仰头看着那扇窗。五楼那户住的是谁,她半年前就知道了。一个卖保险的女人,姓方,三十五六岁,离了婚,一个人住。她丈夫马德厚是跑长途货运的,一个月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说累,倒头就睡。但刘桂芬发现了,他每次回来之前,都会先去那个姓方的女人那里。
证据是她攒了半年的。第一次是去年冬天,马德厚从外面回来,外套口袋里有一张收据,是城东那家超市的。他家住城西,他从来不去城东的超市买东西。第二次是今年春天,她洗衣服的时候从他裤兜里翻出一张电影票,两张连座的,日期是他上次回家的那天。她问他跟谁去看的,他说跟车队的兄弟。她打电话去车队问,那天他们车队根本没有活动。第三次是上个月,她在马德厚的手机里看到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到了吗,想。”没有署名,但发件人的号码她记下来了。
她没跟马德厚闹。她跟自己说,再等等,等她把那个女人的底细摸清楚了再说。她偷偷跟踪过马德厚一次,看见他拎着一兜水果进了那栋筒子楼,上了五楼,敲了左边那扇门。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笑着把他拉进去。那个女人穿一件粉色的吊带衫,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化得很浓。刘桂芬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关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今天早上,她又查了马德厚的手机。他昨晚回来的,今天一大早就说要去车队报到,拎着包走了。她翻了他的手机,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他跟那个号码通了七次电话。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显示是凌晨两点零三分,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深更半夜,跟一个女人打四十七分钟电话,能说什么?
刘桂芬把手机摔在床上,从厨房拿了那根擀面杖,别在腰后,出了门。
她上了五楼,站在左边那扇门前。防盗门是暗红色的,门上的猫眼黑漆漆的,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她抬起手,攥成拳头,砸在门上。
“开门!姓方的!你给我开门!”
没人应。她又砸了两下,门板在她拳头底下嗡嗡地响。
“别躲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马德厚!你给我滚出来!”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穿衣服。刘桂芬的血往头上涌,她抓住门把手,使劲一拧。门没锁,把手转动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客厅不大,摆设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只茶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灰蓝色的,是马德厚的。刘桂芬认得那件外套,是她去年过年给他买的,打折买的,三百多块钱,他当时嫌贵,说跑货运穿不着好衣服。现在这件她精挑细选的外套,就随随便便地搭在那个女人家的沙发扶手上。
客厅往里是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刘桂芬走过去,一脚踹开卧室门。
“马德厚!你个没良心的!”
卧室里灯光昏黄,窗帘拉着,空气里混着烟味和一股女人的香水味。床上的被子乱糟糟地堆着,被窝里鼓鼓囊囊的,明显躺着人。被子边沿露出一个脑袋,头发短短的,黑黑的,脸朝着墙,看不清脸。
刘桂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抓住被角,猛地掀开。
“我看你往哪儿躲——”
被子底下的人翻了个身。
那张脸,圆脸盘,浓眉毛,嘴唇厚厚的,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刘桂芬的手僵在半空,擀面杖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被窝里躺着的人,是她的儿子。
马俊。
刘桂芬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门。她抬头看了看卧室的窗户,淡蓝色的窗帘,没错。她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拖鞋,红色塑料的,女式的,旁边还有一双男人的拖鞋,灰色的,大号的。她又看了看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一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还有一只粉色的发圈,和半包纸巾。
没错,这是那个姓方的女人的家。可床上躺着的,是她儿子马俊。
“妈?”马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光着膀子,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上露出一截晒黑的胳膊。他揉了揉眼睛,好像还没睡醒,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一幕。他张了张嘴,又叫了一声:“妈,你怎么来了?”
刘桂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门框。她扶着门框站稳,眼睛死死盯着儿子。“你怎么在这儿?”
马俊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姓方的女人家,你怎么在她床上?”刘桂芬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马俊还是不说话。他从床头柜上摸到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
“妈,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给我说清楚!”
“妈。”马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光。“这房子是我租的。”
刘桂芬愣住了。
“半年前租的。”马俊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我一次性付了三千二。茶几上那两只杯子,是我和她刚才喝茶用的。沙发扶手上那件外套,是我爸上次来忘在这儿的。床上的被窝,是我刚才在睡觉。她今天早上走了,去外地培训,半个月后回来。”
刘桂芬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你租的房子?你跟姓方的女人……你们……”
“我们没什么。”马俊说,“她叫方琴,是我大学同学。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经济困难,我帮她一把。”
“帮她一把?帮她一把你就睡在她床上?”
“妈。”马俊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刘桂芬这回没有拒绝。她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软软的,她陷进去,腰后的擀面杖硌了她一下,她把它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擀面杖的枣木表面冰凉冰凉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烧火棍。马俊从卧室出来,套了一件T恤,在茶几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母子俩隔着茶几对坐着,茶几上的两只茶杯还冒着热气。
“妈,我爸那事,我半年前就知道了。”马俊说。
刘桂芬的手攥紧了擀面杖。
“方琴是我大学同学,学市场营销的。她离婚以后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在保险公司上班,收入不稳定。我爸跑货运,经常给她送货,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我爸开始追她,送东西、请吃饭,还给她交过两个月的房租。”马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他妈的脸。“方琴跟我说了。她让我劝劝我爸,她说她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爸帮她交房租的时候她没拒绝。她心里有愧,所以告诉了我。”
刘桂芬的指甲掐进擀面杖的木头里。“你爸给她交房租?他一个月跑货运挣几个钱?他给你交过学费吗?你上大学的时候,学费都是我打零工凑的,他出过一分吗?”
“妈,你先别激动。”马俊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刘桂芬没接,他就放在茶几上。“方琴把那两个月的房租退给我了。她让我转交给我爸,我爸没收。后来是我收的,我拿那笔钱租了这间房子。”
“你租这间房子干什么?”
“方琴原来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五百,又潮又暗,她闺女老是生病。我让她搬到这里来,离学校近,离医院也近。房租我出,她不用管。我跟她说好了,这房子算是我帮她过渡的,等她经济好转了再还我。”
刘桂芬盯着儿子的脸。马俊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了,在城里的设计公司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他平时省吃俭用,租的房子是合租的,一个月六百,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她每个月打电话问他钱够不够花,他都说够。她以为他真的够。
“你拿什么租这房子?”刘桂芬问。
“我攒的。”
“你一个月挣四千,租房吃饭交通,还能攒下钱?”
马俊沉默了一会儿。“我晚上接私活,帮人画图纸。一幅图三百到五百,一个月能接两三幅。”
刘桂芬看着他。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圈发青,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她的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瘦成这样,她居然一直没发现。她每次见他,他都说挺好的,工作不累,吃得也好。她信了。
“你爸知道吗?”她问。
“知道。”马俊说,“这房子就是我爸先找到的,他让我来跟方琴签的合同。”
刘桂芬猛地站起来。擀面杖从膝盖上滚下去,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她的胸口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你爸……让你来的?”
“妈,你听我说完。”马俊站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我爸跟方琴没什么。他追过她,方琴没同意。方琴跟我说,我爸就是个热心肠,看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帮帮她。我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心是好的。”
“心是好的?”刘桂芬的声音尖了起来,“他心是好的,他半夜跟人家打四十七分钟电话?他心是好的,他给人交房租?他心是好的,他外套落在人家沙发上?”
马俊叹了口气。“妈,那四十七分钟,是我打的。我爸手机落我这儿了,方琴那晚急性肠胃炎,给我打电话问药名,我手机没电了,拿我爸的手机回过去的。外套是我爸上次来帮我搬东西忘在这儿的。他那天在楼下帮我搬了一下午的柜子,出了一身汗,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走的时候忘了拿。”
刘桂芬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妈。”马俊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她。“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我爸跑货运,常年不在家,你一个人操持家里,照顾我,照顾奶奶。我爸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挣的钱也不多,你跟着他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这些我都知道。”
刘桂芬的眼泪涌出来,她伸手去擦,擦了一把又一把,擦不干净。她想起马德厚年轻的时候,在农机站开拖拉机,一个月挣八十块钱。他们结婚的时候,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用几块木板搭的。后来他改跑货运,天南地北地跑,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黑瘦黑瘦的,倒头就睡。她给他端洗脚水,他泡着脚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嫌他不说话,嫌他不会哄人,嫌他挣不来钱,嫌他一年到头不着家。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出轨。
“妈。”马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的,像他爸的手。“我爸没有对不起你。他这些年跑货运,累出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膝盖也有毛病,天一冷就疼。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方琴的事,是我求他帮忙的。方琴是我同学,她有困难,我不能不管。我爸是替我跑腿,帮我搬东西、看房子、签合同。你要怪,就怪我。”
刘桂芬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年轻,但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她想起他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让她挠背,痒了就咯咯笑。她想起他上初中那年,马德厚出车翻到沟里,腿摔断了,在家躺了三个月。她白天在饭店洗碗,晚上回来伺候马德厚,还要给马俊做饭、检查作业。那时候马俊才十二岁,自己学会了煮方便面,饿了自己煮,不用她管。她那时候觉得儿子懂事,现在才知道,懂事的孩子心里装了多少事。
“妈。”马俊又说,“你刚才说,你每次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花,我都说够。其实前两年真不够,我吃过半个月白水煮面,连盐都舍不得放。但我不敢跟你说,你一个人在家已经够难了。”
刘桂芬把儿子拉过来,抱住他。马俊的头搁在她肩膀上,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他的背很宽,很硬,跟她记忆里那个趴在她膝盖上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她抱着他,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片。
“傻孩子。”她说,“你缺钱你跟妈说啊。”
“你也没钱。”
“妈再难,也能给你凑出来。”
马俊没说话,只是把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时那样。
那天下午,刘桂芬在马俊租的房子里待了很久。
她帮着收拾了客厅,把茶几上的茶杯洗了,把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马俊给她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她坐在茶几前吃面,马俊坐在对面抽烟。她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儿子。
“你爸现在在哪儿?”
“在车队。今晚应该回来。”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我有话跟他说。”
马俊掏出手机,拨了马德厚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叫了一声“爸”,然后把手机递给刘桂芬。刘桂芬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德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桂芬?”
“你今天回来,我在家等你。”
“我……我晚上可能……”
“你回来。”刘桂芬的声音很平,“我炖排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回来。”
刘桂芬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马俊。她站起来,拿起膝盖上的擀面杖,别在腰后。马俊看着那根擀面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他送她到门口,“你别跟我爸吵架。”
“不吵。”刘桂芬说,“我给他炖排骨。”
她走出筒子楼,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水泥地上,斑斑驳驳的。蝉还在叫,但声音没那么响了。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腰后的擀面杖硌着她的后腰,一下一下的。她想起这根擀面杖还是结婚那年,马德厚去山上砍的枣木,找村里的木匠车出来的。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扛着一根枣木走十几里山路,回来的时候肩膀磨破了皮。她心疼他,给他上药,他说没事,皮糙肉厚。
她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自家楼下。她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六楼,打开门,屋里闷热。她开了空调,把擀面杖从腰后抽出来,放回厨房的案板上。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泡在水里解冻。
排骨是前天买的,本来打算周末马俊回来炖给他吃的。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里的排骨慢慢化开,血水渗出来,把清水染成淡红色。她拧开水龙头,把血水冲掉,换了一盆清水。然后她开始切葱、姜、蒜,切得细细的,码在小碟子里。
她炖排骨的时候,马德厚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他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刘桂芬站在灶台前,没有回头。她听见他的脚步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桂芬。”
“嗯。”
“我回来了。”
“嗯。洗手吃饭。”
马德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刘桂芬已经把排骨盛好了,放在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上两碗米饭,一盆排骨,一碟拍黄瓜。马德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炖得烂。”他说。
刘桂芬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马德厚放下筷子。“桂芬,今天的事,俊俊都跟我说了。”
刘桂芬也放下筷子。“嗯。”
“那个方琴,是俊俊的同学。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就是帮个忙。”
“我知道。”
“我跟她没什么。”
“我知道。”
马德厚看着她。“你不生气?”
刘桂芬抬起头来。她看着这个男人,他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眼袋很重。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粗粗的,指节上全是老茧。那双手开过拖拉机,握过方向盘,也给她端过洗脚水。她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干活实在。她生马俊那年难产,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把孩子摔了。她想起马俊上小学那年,她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给马俊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等她出院回来,家里干干净净的,马俊胖了一圈,他自己瘦了一圈。
“德厚。”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腰椎间盘突出。你膝盖疼。”
马德厚愣了一下。“俊俊跟你说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马德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你一个人在家已经够操心了。我这点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你扛什么扛?”刘桂芬的声音有点哑,“你扛了半辈子了,肩膀扛出茧子来了,你还要扛到什么时候?”
马德厚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排骨炖得酥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把骨头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刘桂芬。
“桂芬,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我没图你什么福。”
“我知道。”马德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但我想着你。我跑货运,跑远了,看见路边有卖你爱吃的柿饼,我就买一兜搁在车上。跑回来的时候柿饼都颠碎了,我就没拿给你。”
刘桂芬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碗里剩的半碗饭吃完。饭粒有点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马德厚洗碗。刘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进去,屏幕上的画面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她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把那根擀面杖别在腰后,心里那团火有多旺。她想起来她冲进那间屋子,掀开被窝,看见马俊的脸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她那时候想的是,她这辈子完了,丈夫出轨,儿子也瞒着她,她活成了一个笑话。
但现在她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马德厚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把冷气吹到她脸上。茶几上放着一兜柿饼,是马德厚今天带回来的,他说路上买的,这次没碎。她拿起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柿霜在舌尖化开。
她想起马俊下午跟她说的话。他说,妈,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他说,我爸没有对不起你。他说,你要怪就怪我。
她谁也不怪。
马德厚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马德厚看着电视,其实也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刘桂芬的手握住。他的手很粗,很硬,掌心的老茧磨着她的手背。她没挣开。
“桂芬。”
“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你那个膝盖,天一冷就疼。”
“你管你自己吧。你那腰,明天先去看。”
“一起去。”
刘桂芬没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不知道,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马德厚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只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每天晚上两个人挤在床上看,信号不好,屏幕上一片雪花,他就用手扶着天线,一扶就是半个钟头。她那时候嫌他笨,现在想起来,他扶着天线的样子,挺好看的。
一个月后,方琴培训回来了。
马俊带着方琴来家里吃饭。方琴领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刘桂芬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摆了一桌子。方琴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刘桂芬,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好。”
“进来吧。”刘桂芬接过她手里拎的水果,“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方琴在餐桌前坐下来,刘桂芬给她倒了一杯茶。方琴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抬起头来。“阿姨,对不起。我跟马叔叔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他帮我很多忙,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刘桂芬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吃菜。”
方琴看了马俊一眼,马俊朝她点点头。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眼圈红了。“阿姨,这肉炖得真好吃。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刘桂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多吃点。以后想吃了,就来家里。阿姨给你做。”
方琴点点头,低头吃肉。她闺女坐在她旁边,刘桂芬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谢谢奶奶。”
刘桂芬摸了摸她的头。“乖,多吃点,长个子。”
马德厚坐在桌子那头,闷头吃饭。他吃完一碗,刘桂芬给他盛了第二碗。他接过来,闷声说了一句:“今天的排骨咸了。”
“咸了你就少吃点。”刘桂芬说。
马德厚没再说话,把一碗排骨全吃了。
那天晚上,方琴带着孩子走了。马俊送她们下楼,回来的时候,刘桂芬正在厨房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弯着腰刷锅的背影。她的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挺直的。她刷完锅,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门口。
“站那儿干什么?进来把碗擦了。”
马俊走进去,拿起干布擦碗。母子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刘桂芬把一个洗好的碗递给他。
“方琴这姑娘不错。”
“嗯。”
“她那个闺女,挺乖的。”
“嗯。”
“你跟她……”
“妈。”马俊打断她,“我们就是同学。”
刘桂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厨房的窗户外面,月亮挂在楼顶,白白净净的,把月光洒在窗台上。她想起今天下午方琴吃红烧肉时红了的眼圈,想起她闺女喊她奶奶时怯生生的样子,想起马俊这半年瞒着她接私活攒钱租房子的事。
她把最后一个碗递给马俊,擦了擦手。
“俊俊。”
“嗯?”
“以后缺钱跟妈说。”
马俊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回过头来看着她。“妈,我不缺钱。”
“你不缺钱你也说一声。妈没本事,但妈能给你做红烧肉。”
马俊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行。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回来吃。”
刘桂芬也笑了。她伸手把儿子T恤领子翻好,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面粉。马俊个子比她高一个头,她仰着头看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但已经有了棱角,像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走吧。”她说,“送你爸下楼转转。他那个腰,得多走走。”
马俊点点头,走出厨房。刘桂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走到客厅,把靠在沙发上的马德厚拉起来。马德厚嘴里嘟囔着什么,但还是站起来,跟着儿子出了门。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刘桂芬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马俊和马德厚并排走着,马德厚的步子有点慢,马俊放慢脚步等着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慢慢走远了。
刘桂芬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一些。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根擀面杖别在腰后,硌得她腰疼。她现在腰不疼了,后腰上只剩下擀面杖硌出来的那一圈浅浅的红印子,明天大概就消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把阳台门拉上。茶几上放着那兜柿饼,还剩大半袋。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柿饼还是甜的,软软的,柿霜在舌尖化开。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不知道,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柿饼,看着电视。空调嗡嗡地响着,把冷气吹到她脸上。茶几上那碗没吃完的红烧肉还在,上面扣着一只碗,是方琴走之前帮她扣上的。她看着那只碗,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她把那根擀面杖拿出来,再炖一锅排骨。
(全文完)
感悟语:这世上最深的误会,往往发生在最亲的人之间。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一个以为对方知道,一个以为对方不懂。日子久了,猜疑像藤蔓一样爬满心墙,遮住了原本清清楚楚的真相。掀开被窝看见儿子的那一瞬间,刘桂芬的愤怒碎了,碎成了满地的愧疚和心疼。她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却原来她也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举着擀面杖冲进去,以为要打一场硬仗,结果发现对面站着的,是你自己最亲的人。放下擀面杖的那一刻,她才终于看清了枕边人的沉默,看清了儿子的懂事,也看清了自己心里那堵墙,是时候拆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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