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从部队遣送回原籍那年,二十二岁。
那是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把营区那个训练场盖得严严实实,白得晃眼。我穿着发下来的那件旧棉袄,从一个没人的侧门出去,连队里没有一个人送我。我走的那个门,是平时给炊事班拉菜的。我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是我四年里所有东西——两套换洗衣裳,一本《新华字典》,还有我姐给我纳的那双鞋垫。
我十八岁入伍,到那年整整四年。我是团部勤务连的文书,管着连里的收发、登记、写板报。我老家是豫西一个穷县,家里三个孩子,我是老大。我念书念到高二,是村里那一届最会写字的。到了部队,因为我字好,从通信排调到了连部。连里两百多号人,谁的家信写不明白,都来找我。我替人写过多少封家信,我数不清。我写字有个毛病,写完了要念一遍给人家听,念的时候还要给人改改词,改得让娘听着舒坦些。
我们团卫生队有个卫生员,叫何秀,四川人,比我小一岁。
她这个人,个子不高,脸圆,说话带乡音,嘴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管打针、发药、登记病历。我那时有胃病,隔三差五去卫生队拿药,跟她熟。有一回她让我帮她写一份材料,是给团里报的卫生防疫总结,她写得费劲,我替她誊了一遍。她拿了材料走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字真好。
就这么点交情。
那年秋天,何秀怀孕了。
事情是怎么曝出来的,我后来拼了很久才拼齐。她是自己找的卫生队长,说自己怀孕了,问怎么办。队长把她报到团里。团里一查,问她是谁的,她说了三个字——周文忠。
那是我的名字。
我那天正趴在桌上刻板报,连队指导员进来,脸黑得像锅底,把我叫到连部后面的那间小屋,问我,你认识何秀吗。
我说认识。
他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说,没什么关系,我去她那儿拿药。
他说,你老实点。
我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三个钟头。我把跟何秀这四年所有的来往,翻来覆去讲了三遍。去拿药,几次;她拿来材料让我写字,一次;团里组织卫生防疫,我在院子里搬过桌子,她在旁边登记,没说几句话。就这些。
来的干事问我:那你有没有单独跟她在一起过。
我说有。
他问,什么时候。
我说,今年五月初六晚上,快熄灯了。我胃疼得厉害,去卫生队找她要两片药。那天值班的就她一个人。
我这句话一出口,那几个人的眼睛全亮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这辈子欠下的最大一笔账,就是那天晚上去拿了那两片药。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只承认我去过。我说我们就说了不到五句话,她给我两片药,说多喝开水,我就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那几位审我的人的脸,我心里清楚,他们不信我。
可我是真冤枉的。
我们那批兵,谁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我当文书四年,账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谁从我这领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领的,都有数。何秀怀孕那件事,我事先一点风都没闻到。
审到最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说什么都没用。
何秀那边,从头到尾只咬定一句话:是周文忠的。她不说别的,不说什么时候、不说在哪儿,就那么一句。她一个卫生员,一个人蹲在团部那间屋里,哭着说,就是他。
我在部队的四年,就断在这句话上。
团里给的处理是,按义务兵退伍处理,遣送回原籍。文书那个位置上,我刚当上一年多的班长职务,一笔勾销。那些我记在心里、想着将来能提干的盼头,也一起没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在连部门口站了站。我们连的通信员小马,比我小两岁,抱着我的背包,把我送出侧门。他一句话没说,把包塞给我,塞给我的时候,我听见他"哎"了一声,然后扭头就跑了。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中午,我回到了我们村子。
我们村就那么二百来户,我在村口下了长途车,走了二里地回家。路上碰见的三个人,全站住了看我。第一个问我,咋回来了。第二个说,出啥事了。第三个,是村东头一个爱嚼舌头的老太太,她看着我从车上下来,眼睛盯着我,盯得我脊梁骨发凉。
我低着头,一路走回了家。
我爹那时候五十八,在生产队垮了之后,靠种几亩地和给人家修房打零工过日子。我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劈柴。他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住了,然后慢慢把斧子放下,问我一句话:你把人家的闺女怎么了。
我站在院门口,说不出话。
我说,爹,我什么都没干。
那天晚上,我爹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他一个人背着口袋去了乡里,去了县里,到处托人打听这个事,打听我究竟是犯了什么。他是不信。他信他儿子。
他打听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部队的事,村外的人哪知道。
打那以后,我们家的日子就变了。
村里那几个闲嘴的,见了我家人都要绕着说一句:他家的老大,在部队把人家姑娘的肚子弄大了,被撵回来的。我妹妹那时候十六岁,在学校里被人指着说,她哥是个流氓。我娘去地里干活,人家在地头坐一堆,看见她来了,话就断了。
我爹那半年老得特别快。原先他头发只是两鬓白,那半年,满头都白了。
我这个人,命里最过不去的是我爹。
我爹这一辈子,最讲的就是脸面。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欠过谁一文钱。他儿子出这样的事,他挺了两个月,人就不行了。那年开春,他在地里干活,蹲下去起不来,送到县医院是脑溢血,没救过来。
他走的前两天,我在医院守着他。他神志不清,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念的全是几个字——我儿子不会。
他就这么念了两天,然后走了。
我爹的丧事是我一个人操办的。来帮忙的乡亲不少,可我站在这堆人里,听见的每一声安慰,底下都垫着一句"他是那个谁"。我给我爹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我抬起头,看见的是我娘,我妹妹,还有我爹的那张遗像。
那遗像上,他穿着我当兵那年他照的那张相,人很精神,脸上的褶子还没那么深。
我在灵前发过一个誓,我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跪在那儿,看着我爹的遗像,我在心里说:爹,我一定把这件事翻过来,到时候我拿那个结果,到你这坟前来告你。
我爹埋了以后,我没在村里多待。
我去了县城,先在一家建材店给人搬货,一个月二百八。后来我学了开货车,跟着人家跑长途,一趟一趟地跑,钱不多,可是我攒得住。我这个人不喝酒不赌,一个月攒下的钱能到一半。跑车跑了三年,我摸清了行情,就跟几个熟人凑了钱,盘了一个小建材门面,开始自己做。
那几年怎么过来的,我不想细说。我只说一句:一个被人拿这件事判过死刑的人,干什么都揣着一股狠劲。
我做建材,从门面做到批发,从县城做到市里。二〇〇三年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做工程材料,后来接了两个大项目的供货。二〇〇五年,我把公司挂到了一个集团下面,做的是水泥、钢材的供应链。我这人做的这行,看着粗,可利润厚,那几年基建火,我一年一年往上翻。
我账上的钱,从几万到几十万,从几十万到几百万,到那一年,我的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是迈巴赫。
我从一九九五年那个冬天走出来,走到那辆迈巴赫的时候,正好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一次都没找人查过何秀。
不是我忘了,是我夜里做梦都会梦见她。可我恨的不是她。我知道,她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骗我一个农村兵,她图什么。她要是图钱,我兜里没几个子儿;她要是图人,我那年就是个刚提的文书。她为什么咬定我,我猜了十二年,猜到后来,我猜明白了——是我最没用,是我最好欺负,是我说了最没人信。
所以我不去查。我怕的是,一查出来是她被谁逼的,我这一辈子的恨就没了地方放,我这人反而空了。
我之所以在二〇〇七年碰到了她,纯属偶然。
那年八月,我接了个工程的供货单子,那个项目在汉中那边的。我带了两个人开车过去看现场。那天中午,我们路过一个县城的镇子,开了大半天的车,我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说下去吃点东西。
我们停的那个地方,是镇上的一个小市场。卖菜的、卖早点的、卖卤肉的,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地上有烂菜叶子。我从车上下来,往那边走。
走到一个早点摊前,我看见一个女的,弯着腰在炉子边上翻煎饼。
她穿着一件旧围裙,头发花白,在脑后随便打了个结。她侧过脸的那一瞬,我站住了。
我认识那张脸。
十二年过去了,她瘦了,脸垮了,眼角那道纹路很深。可她的额头、她的鼻梁,跟我在卫生队那间屋门口见过的那张脸是一模一样的。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灌了铅。
她翻了两个煎饼,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先看我,又看后头那辆车。她没认出来。她低了头,接着翻饼。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司机在后面喊我,说周总,走啊。我没动。他追上来,站在我边上,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问,认识?
我说,你先上车。
我一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个摊子前面。
我说,同志,来两个煎饼。
她"哎"了一声,拿了一张面糊往锅上摊,一边摊一边问,加蛋不。
我说,加。
她低头忙活,我又说,你抬起头来。
她这才抬起头。她拿着那个铲子,看着我。看了一秒,两秒,三秒。她手里的铲子忽然掉了,落在地上,"哐"的一声。
她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抓住了摊子沿儿。
她说,你……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盯着我的脸,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到我身上那件衬衫,看到我手腕上那块表,看到市场门口停的那辆车。
她嘴唇动了动,说,是……周文忠?
我说,是。
她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她就站在那个摊子后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那件围裙上,掉在那个油乎乎的锅里。
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收摊。
她那天的摊子,是她自己一个人支的。
一个烤炉,一个煎饼锅,一个装面和鸡蛋的小桶,一个收钱的小铁盒。她收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叠那个棚布,叠了三回没叠齐。我在边上站着,没伸手,我看着。
收完了,她把东西往旁边一个三轮车上一推,说,找地方坐会儿。
我们去了镇上那家唯一的小饭馆,点了一壶茶。她那双手放在桌上,我看了很久。那双手裂着口子,指甲很短,是常年碰水的人的手。
我先开的口。
我说,我要问的,就一件。
她说,你说。
我说,那孩子,是谁的。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块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头低下去,说了三个字:是我骗了你。
我说,你说清楚点。
她说,周文忠,我对不住你。这十二年,我天天想着这一句。我那时候才十九。我被人骗了。那个人是……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害怕,有求饶,也有一股十二年的委屈,全堆在一块儿。
我说,你接着讲。
她说,那个人是团里卫生队的一个干部,有家室。他跟我说,他跟家里闹翻了,要跟我结婚。他让我等他。我等了半年,我怀上了,我告诉他。他就变了。他跟我说,你千万别提我,提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他说,你随便提一个,你就说,你说是那个勤务连的文书,那个周文忠。他说,那孩子家在农村,人老实,他走了以后就没人管了。他说,你要是提我,我这身军装就脱了,我家里也就散了,我跟他拼,我什么都保不住。
她说,我那时候小,我怕。我娘身体不好,我要是被退回去,我娘得被我爹打死。我就提了你。
她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那个人,叫什么。
她说,叫孙德明。
我坐在那儿,端起那杯茶,茶是滚烫的,我喝了一大口,烫得我舌头发麻。
我认得这个名字。孙德明,后来调走了,听说升得很快。
我说,那孩子呢。
她说,孩子跟着我。她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她说,我退伍回了家,我爹把我赶出来,我爹说,你不要脸,你别进这个家门。她说,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这十二年我没嫁人。她说,我摆过油炸摊,给人看过店,这两年在这儿支了个早点摊。
我坐在那儿听她讲完,一句话没说。
我说了一句话。我说,我爹死了。
她坐在对面,愣住了。
我说,那年我回去,村里传遍了。我爹不信,他到处去打听,打听了两个月,打听不出来。他没能挺过去,脑溢血,死了。我给他办的丧事。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外头那个晒得发烫的集贸市。我站了很长时间。
我这一天在脑子里过的,不是恨她。我过的是我爹。我想起我爹蹲在院里劈柴的样子。我要是告诉他,爹,那个人叫孙德明,我爹是不是就能撑着,活到今年。
我心里知道,这件事没办法。
我回到桌前,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她面前。我说,这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我生日,九五年五月六号。我说,你拿着,给孩子念书。她说,我不要,我不能要。她说,你打我一顿吧,我求你了。她说,你打我,我心里能好受点。
我说,我不打你。
我说,你十二年没睡过好觉,我看得出来。你手上那两个烫伤的印子,你养孩子的时候留下的。我不打你。
我说,我恨你,我恨了十二年。我以为我要找到你,我要跟你算这笔账。可我今天看见你站在那个煎饼锅前头,我就知道,这笔账算不清了。这笔账,得算到那个姓孙的头上。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她说,你别去找他。她说,他现在是师长。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斗不过他。
我说,这你不用管。
我出了那个饭馆。外头的太阳很大。我上了车,司机问我,周总,去哪儿。我说,先开。他问我,那两个人(跟我来的同事)还在市场那边。我说,让他们自己打车过来。
车开出去两三公里,我说,停一下。
车停在一条河边。我下去,站在河堤上,抽了一根烟。我的人知道我不抽烟。那根烟是我从车上摸出来的,是我平时给客户准备的。
我抽完了,把烟头摁在河堤上,又上车,往前开。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我那辆车的后备箱里,装着的是工地上要用的样品。我在车里坐了半天,想的是我爹。
我后来没有去找那个孙德明。
不是我怕。是我回家那一趟,去我爹的坟上坐了一下午,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十二年,马不停蹄地干,不是为了有一天去跟谁算一笔账。我是为了有一天,我站在我爹的坟前,我能够说一句,爹,你儿子是好样的。
我爹已经听不见了。他埋在村东头那块地里,坟前那棵槐树都长到碗口粗了。
我是回去过我爹坟前的。那天我带了两瓶酒,一瓶放在碑前,一瓶自己喝了。我跟他说了很多话。我跟他说了那个姓孙的,跟他说了何秀,跟他说了那个孩子。
我说,爹,那件事,不是我干的。
我说,你要是在,你就不用受那两个月的罪了。
我说完就走。我把那个酒瓶子留在坟前,没拿回来。
何秀那张卡,她后来还是收了。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拿那笔钱给女儿报了个补习班。她问我,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
我说,你把那孩子养好,让她好好念书,就行了。
她说,周文忠。
我说,嗯。
她说,我这辈子欠你的,我还不上。
我说,你别想着还。你把那孩子养正了,比什么都强。
我把电话挂了。
我今年四十七了。我公司还在做着。我家里有一个女儿,十二岁,跟何秀那孩子同岁。有一回我女儿问我,爸,你年轻的时候在哪儿当的兵。
我说,在北方。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干了。
我说,我退伍了。
她说,那你是不是特别舍不得。
我说,我舍不得。
我没有往下讲。
这世上有些账,是算得清的;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何秀那笔,我算了十二年,算到今天,我算清了——她那笔,不是她欠的,是被别人推到她手上的。孙德明那笔,我也算清了,可那一笔,我不打算去要了。因为去要那一笔,我得把我这十二年的日子,重新押上去。
我不押了。
我押的时间不多了。我认得一个理儿:一个人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他这一辈子要做的,不是拿一盆水去还给他,是把自己站在太阳底下晒干。晒干了的这个人,才是我。
我那辆迈巴赫,二〇一〇年就换掉了。如今我开的是一辆普通的越野。有人问我,当年怎么舍得换掉那辆车。我说,那车我开过两年,我开够了。那两年我发现,我坐在那辆车里,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我爹。车是好车,可我坐着不踏实。
后来我把它卖了,钱打给了一个助学的地方。我不愿意让人知道那是我打的。这么说吧,我这一生,能做的事不多,我想让几个跟何秀一样,被人推到墙角上、没有路走的姑娘,有一条能走的路。
这算是我替何秀,也算是我替我爹。
我四十七岁这年,我爹埋在村东头那块地里。每年清明我都回去。他在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我。现在我也没什么能给他的了,就给他说一句话:爹,你儿子没干那件事。你儿子站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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