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
一
腊月二十九,林国栋站在父亲留下的老屋堂屋中央,盯着供桌上那层薄灰发愣。
供桌是老榆木打的,四条腿已经有些晃了,桌面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残留着几根发黑的高香灰烬。那是去年清明他回来时烧的,之后就再没动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沾了一层灰。
身后传来妻子周慧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国栋,你磨蹭什么呢?车后备箱还没装完,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
"来了。"
他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张供桌。供桌上方原本挂着祖父的遗像,现在只剩一枚钉子孤零零地钉在墙上,遗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下来了,也许是父亲在世时收起来的,也许是后来搬家时弄丢了。
他想不起来了。
"国栋!"
周慧的声音又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腊月天里特有的干燥和焦躁。林国栋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堂屋,转身往外走。
老屋在皖北一个叫林家洼的村子里,三间砖瓦房,门前一棵老槐树,树身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现在还是这么粗,好像时间在这棵树上是不走的。
但人是会走的。
父亲林德厚是三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到咽气不到四个月。走的时候七十一岁,不算短寿,但走得太快,快到林国栋总觉得这事儿还没过去。
他今年四十四,在南京做建材生意,说得好听叫老板,说得难听就是包工头。手底下最多的时候带过三十多号人,这两年房地产下行,活儿越来越少,去年勉强撑住没亏,今年开春到现在才接了两单小活。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从不在周慧和女儿面前露怯。
女儿林晓冉今年十七,在南京读高二,成绩中等偏上,最大的爱好是画画。周慧一直念叨着让她考师范,觉得女孩子当老师稳定。林国栋不置可否,他心里觉得孩子想画就让她画,但嘴上从来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周慧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他的意见。
回南京的路上,林晓冉坐在后排刷手机,周慧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里的购物清单,念叨着过年走亲戚该买什么。
"你大姐那边今年去不去?"周慧问。
"去。"林国栋说,"大姐今年六十了,总得去看看。"
"你二姐呢?"
"也去。"
周慧"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皖北的平原变成江淮丘陵,再变成江南的水网。林国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供桌。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父亲都会把供桌擦得锃亮,摆上三荤三素六个碟子,倒上三杯白酒,点上三炷香。祖父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白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堂屋里来来往往的人。
父亲烧香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嘴唇微动,像是在跟祖父说什么,但声音很小,林国栋从来没听清过。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这事儿没意义。后来他去了南京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清明不回来,冬至不回来,只有过年才回来,在供桌前站一站,点一炷香,算是交代了。
再后来父亲走了,供桌就没人管了。
他不是不想管,是顾不上。南京那边生意上的事、孩子上学的事、周慧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往医院跑的事,哪一件都比供桌重要。
他安慰自己说,等忙过这阵子,等晓冉考上大学,等生意好转了,再好好收拾收拾老屋,把祭祖的事重新拾起来。
但"等忙过这阵子"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年了。
二
大年初二,林国栋带着一家人去大姐林秀兰家拜年。
大姐嫁在本县另一个镇上,婆家姓陈,老陈头五年前中风偏瘫,瘫在床上动不了,全靠大姐一个人伺候。大姐夫在镇上开农机修理铺,挣不了大钱,但能顾住一家人的吃喝。
大姐家还是老式平房,院子里搭了个铁皮棚,棚下停着几台待修的拖拉机。林国栋把车停在路边,提着两盒礼品走进院子。
大姐听见动静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揉完的馒头。
"哎哟,国栋来了!"大姐脸上笑开了花,放下手里的面团就过来接东西,"慧啊,冉冉,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大姐比林国栋大八岁,今年六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嫁了人就在镇上过日子,生了儿子陈建,今年三十二,在县城开出租车。
陈建还没结婚。
这事儿是大姐心里的一根刺。
"建子呢?"林国栋进屋坐下,大姐倒茶,周慧接过茶杯说"姐你别忙了",大姐嘴上说"不忙不忙",手上还是不停。
"出车了,说中午回来。"大姐在他对面坐下,擦了擦手,"你二姐昨天来过了,带了些东西,坐了会儿就走了。"
"二姐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大姐叹了口气,"一个人过,也不嫌闷。"
二姐林秀芹比林国栋大三岁,四十七,离过两次婚,没有孩子,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凑合着过。
林国栋"哦"了一声,没接话。
大姐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国栋,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
"你清明还回来不?"
林国栋愣了一下:"不一定,看情况。"
"我就知道。"大姐摇了摇头,"你去年清明没回来,冬至也没回来,过年回来也就站一站,香也不多烧一炷。咱爹走了以后,你那边是不是就不怎么弄了?"
林国栋被问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忙,顾不上。"
"忙忙忙,你什么时候不忙?"大姐的语气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担忧,"国栋,不是姐说你,咱家这个香火,不能断。咱爹在的时候年年弄,咱爷爷在的时候也年年弄。你往上数,林家在林家洼多少代了,哪一代断了?到你这儿断了,你心里过得去?"
"姐,我又不是不信这个。"林国栋放下茶杯,"我就是……真的顾不上。你想想,我那边生意要管,孩子要管,慧身体也不好,我哪有那个心思?"
"心思是自己给的。"大姐说,"你再忙,清明一天的时间没有?冬至半天的时间没有?你就是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清明我尽量回来。"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中午陈建回来了,开了一辆二手的白色捷达,车身上全是灰。他比林国栋高半个头,长得像大姐,方脸阔嘴,皮肤粗糙,一看就是风吹日晒干出来的。
"小舅!"陈建进门喊了一声,把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扔,过来挨着林国栋坐下,"今年回来几天?"
"初三走。"
"这么急?"
"那边还有事。"
陈建"啧"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烟自己点了一根:"小舅,你那边生意还好吧?"
"还行。"
"我听说房地产不行了?"
"还凑合。"
林国栋不想多聊这个,陈建却来了兴致:"小舅,你说我要是去南京打工怎么样?我开出租车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刨去油钱保养,剩不下多少。你那边要是能带我,我也去干工地。"
林国栋犹豫了一下。带人去工地不是不行,但这两年活儿少,他自己都养不活那么多工人,再带一个外甥,万一没活儿干,他怎么跟大姐交代?
"建子,你再想想。你妈身体不好,你爸又瘫着,你走了谁照顾?"
"我妈说让我去。"陈建说,"她说在镇上没出息,让我出去闯闯。"
林国栋看了大姐一眼,大姐低着头剥花生,没说话。
他心里明白了。大姐是觉得儿子在镇上开出租车没前途,想让他出去,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让他带人,所以让陈建自己提。
"这样,"林国栋说,"过完年我看看那边的情况,要是活儿多了,我给你打电话。但你要想清楚,工地不是那么好干的,风吹日晒,有时候几个月拿不到钱。"
"我不怕。"陈建说,"我年轻,扛得住。"
林国栋点点头,没再接话。
下午离开大姐家的时候,大姐把林国栋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是给晓冉的压岁钱。林国栋推辞不要,大姐硬往他口袋里塞。
"姐,你这钱留着自己花。"
"我花什么花?你外甥没结婚,我得攒钱给他娶媳妇。但冉冉是晚辈,压岁钱不能少。"
林国栋鼻子一酸。大姐一辈子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给晚辈的红包从来不少。
他收下了。
回南京的路上,周慧说:"你大姐家是真不容易。"
"嗯。"
"陈建那个孩子,心是好的,但没啥文化,出去打工也挣不了大钱。"
"看他自己吧。"
周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国栋,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咱家生意真不行了,怎么办?"
林国栋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这两年建材生意越来越难做,开发商欠账不还,工人工资不能拖,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去年年底算账,刨去所有开支,净利润不到十万块。放在五年前,这是他一个单子的零头。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
周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三
清明没回去。
林国栋本来打算回去的,但四月初南京有个项目要验收,甲方催得紧,他走不开。跟大姐打了个电话,说忙完这阵子回去,大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吧"。
他听得出大姐的失望,但他确实走不开。
这件事在他心里搁了很久。不是因为大姐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欠了一个交代。
父亲走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最后三天。父亲最后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国栋,你爷爷的坟,别忘了。"
他当时答应了。
但他忘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日子过着过着,就被别的事填满了。生意上的事、家里的事、孩子的事,一件接一件,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在里面,透不过气。
他有时候会想,父亲说的"别忘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别忘了去上坟,还是别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
他分不清。
五月的一天,林国栋接到二姐林秀芹的电话。二姐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太正常。
"国栋,咱大姐夫走了。"
林国栋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晚。脑溢血,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林国栋半天没说话。
大姐夫他叫陈叔,人很老实,话不多,一辈子在镇上修农机,手上全是机油和老茧。他对林国栋很好,小时候林国栋去大姐家,陈叔总是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给他,说"拿着拿着,别让你姐看见"。
"大姐怎么样?"他问。
"还能怎么样?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二姐叹了口气,"国栋,你回来吧。这事儿你得回来。"
"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林国栋坐在沙发上发呆。周慧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说了大姐夫的事,周慧也愣住了。
"你回去吧,我带孩子。"周慧说,"晓冉马上期中考试了,我得盯着她。"
林国栋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回林家洼。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开了四个小时,中间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次,抽了根烟,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人生就是这样,来来去去,最后都停在一个地方。
大姐家院子里搭了灵棚,白色的布幔在风里飘。林国栋进去的时候,大姐坐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他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走过去,在大姐身边坐下。
"姐。"
"你来了。"大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灵堂里摆着陈叔的遗像,黑白的,表情严肃,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供桌上点了长明灯,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
林国栋在灵前上了三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很久没磕过头了。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磕头的样子。父亲说,磕头不是给死人磕的,是给自己的心磕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出殡那天,林家洼和隔壁几个村的人都来了。陈叔在镇上修了三十多年农机,口碑好,人缘广。灵车开出去的时候,路边站满了人。
林国栋走在送葬队伍里,看着前面白色的灵车,忽然想起父亲出殡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那时候他走在前面,觉得天塌了。现在他走在中间,觉得天没塌,但心里空了一块。
出殡回来,大姐家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流水席。林国栋帮忙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跑前跑后。陈建在门口收礼金,眼睛红红的,但表情还算镇定。
二姐林秀芹也来了,穿了一身黑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
林国栋过去跟她坐在一起。
"二姐。"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二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卖部生意还行,够我一个人花。"
"你那个店租涨了没有?"
"涨了,去年涨了五百。"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姐,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二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国栋,你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还操心我?"
"再紧也比你好一点。"
"我挺好的。"二姐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倒是你,生意不好做吧?"
"还行。"
"别瞒我了。"二姐说,"我听建子说,你那边活儿少了。"
林国栋没说话。
二姐叹了口气:"国栋,咱家这几个,就你出息最大。但出息大不代表日子好过。你看咱大姐,一辈子没出过门,但人家日子过得踏实。你看我,自由自在,但没人管我死活。你看你,在南京有房有车,但压力比谁都大。"
"人各有命。"林国栋说。
"不是命。"二姐摇了摇头,"是你自己选的。你当初要是留在县里,哪怕在镇上开个店,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累。"
"回不去了。"林国栋说。
二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丧事办完,林国栋在老家多待了一天。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一趟父亲的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跟祖父的坟挨着。两坟并排,前面是一块水泥打的拜台,拜台上的水泥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了杂草。
他蹲下来,用手拔草。
草长得很快,没几个月就长了一片。他一根一根地拔,拔了十几分钟,把拜台清理干净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了一根,插在坟前的土里。
"爸,我来看你了。"
他说了这句话,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他跟父亲的话就不多。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一辈子没跟他说过什么大道理,但用行动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比如做人要实在,比如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比如再难也要把日子过下去。
他蹲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忽然觉得父亲就坐在他对面,像以前一样,抽着烟,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爸,我最近不太好。"他低声说,"生意不好做,钱难挣,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我知道你帮不了我,我也不指望你帮。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周慧打电话来催他回去。
"你那边完了没有?晓冉说想你了。"
"完了,马上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坟,转身下山。
四
回到南京,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生意上的事越来越难。六月份,一个开发商欠了他三十多万的工程款,拖了半年不给,说资金链断了。林国栋跑了几趟,托人找关系,最后只拿回来一半,剩下的一半打了欠条,说年底结清。
他心里清楚,这欠条大概率就是一张废纸。
七月份,周慧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良性的,但医生建议手术切掉。林国栋陪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得排期,最快也要两个月以后。
周慧倒是很淡定:"切就切,反正良性的,怕什么。"
但林国栋心里不踏实。他查了资料,知道良性不代表没事,万一恶变呢?万一手术出意外呢?他不敢想。
八月份,林晓冉高二开学,成绩出来了,班里排中游。周慧急了,天天在家念叨,说再这样下去连个本科都考不上。林国栋说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周慧瞪他一眼:"不施压她能自己往上走?你就是心太软。"
他确实心软。晓冉小时候他带得多,父女俩感情好。晓冉喜欢画画,他偷偷给她报了美术班的兴趣课,被周慧知道后骂了一顿,说"画画能当饭吃?"
晓冉那天哭了,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林国栋去敲门,她不开。他隔着门说:"冉冉,爸爸支持你画画,但你也得把文化课学好,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门开了,晓冉红着眼睛看着他。
"爸,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他说,"你从来没让我失望。"
那天下午,他坐在客厅里,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逼过他做任何事。他初中毕业不想上学了,想去学瓦工,父亲说"行"。他后来去南京打工,父亲说"去吧,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他结婚的时候,父亲把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拿出来,说"拿着,把日子过好"。
父亲从来不说"你应该怎样",只说"你自己看着办"。
他觉得自己欠了父亲很多,但最欠的不是钱,不是时间,是那份心。那份惦记的心、牵挂的心、不忘本的心。
九月初,大姐打电话来,说陈建要去南京了。
"他说你答应带他去的。"
林国栋想起来了,清明的时候他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时候他以为陈建不会真来,没想到大姐和陈建当真了。
"行,让他来吧。"他说,"我这边虽然活儿不多,但给他找个住的地方、管他两顿饭还是可以的。活儿的话,有就让他干,没有就先待着。"
"那就好,那就好。"大姐在电话里连声说,"国栋,姐谢谢你。"
"姐,你跟我客气什么。"
九月中旬,陈建到了南京。林国栋在工地附近给他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六百块,他自己出的钱。陈建说要自己出,他没让。
陈建比他想象中能吃苦。第一天上工地,搬砖、和泥、扛水泥,什么活儿都干,不挑不拣。晚上回来,满身是灰,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
但工地上的活儿确实少。十月份一个月,林国栋只接了一单小活,给一个私人老板装修门面房,工钱两万八,刨去材料费和工人工资,自己落了四千多块。
四千多块,还不够周慧半个月的药钱。
他不敢跟周慧说这些。周慧的手术定在十一月中旬,他得筹钱。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凑了五万块,加上手里的积蓄,勉强够手术费和住院费。
手术前一天晚上,周慧坐在床上,忽然说:"国栋,要是这次手术花了太多钱,咱把车卖了吧。"
他们的车是一辆二手的别克GL8,买了四年了,还能卖个五六万。
"不卖。"林国栋说,"车不卖。你别想那么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周慧看着他,"你那边生意不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姐夫办丧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回来以后一直愁眉苦脸的。"
"没事。"
"国栋,我不是埋怨你。"周慧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咱俩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现在孩子大了,我身体也还行,手术完了就好了。你别太累着自己。"
他看着周慧。周慧今年四十二,比他小两岁,脸上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不如从前黑亮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一辈子不服输,在家里说一不二。但此刻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他很多年没见过的柔软。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慧,咱俩这么多年,不容易。"
"不容易。"周慧说,"但过来了。"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良性的,切干净了,医生说恢复得好,一周就能出院。林国栋在病房里守了三天,周慧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精神状态也好。
第四天,陈建来医院送饭。他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工地旁边小饭馆做的红烧肉和米饭。
"小舅,舅妈,我给你们带了饭。"
周慧笑着说:"建子,你上班还跑过来,不耽误活儿?"
"不耽误,中午歇一个小时。"陈建把保温桶打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小舅,工地那边怎么样?"
"还行。"林国栋说。
陈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出院那天,林国栋去办手续,缴费窗口的姑娘告诉他,总费用四万八千六,医保报销了两万三,自费两万五千六。他刷了银行卡,卡里剩了一万出头。
站在医院门口,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但他不能掉下去。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大姐和外甥的依靠,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得撑着。
五
十一月,南京的天气说冷就冷了。
工地上基本停了,入冬以后很少有新活儿开工。林国栋让陈建回老家待一段时间,等开春再说。陈建不肯,说在南京找别的活儿干,哪怕去送外卖也行。
"你送什么外卖?你连导航都不会用。"林国栋说。
"我学。"
最后陈建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分拣,夜班,一晚上一百二。林国栋觉得这活儿太苦,但陈建说"能挣钱就行"。
他自己也没闲着。跑了几趟建材市场,想看看能不能转行做点别的。有个朋友在做旧房改造,建议他也往这个方向转,说新房市场不行了,但老小区改造还有机会。
他动了心,但转行需要本钱,他手里的钱不够。
十二月初,二姐打电话来,说小卖部不打算开了,房东要涨租,涨到两千五一个月,她扛不住。
"你不开店干什么?"林国栋问。
"还没想好。可能去县里找个活儿干,给人看店、当收银都行。"
"你别急,慢慢想。"
"我能不急吗?"二姐在电话里苦笑,"我一个人,没退休金,没医保,全靠自己。店一关,我就没收入了。"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姐,你要是不嫌弃,来南京吧。我那边虽然也不宽裕,但给你找个住的地方还是可以的。你在南京找个工作,哪怕去超市当个理货员,一个月也有三四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国栋,你真让我去?"
"真的。"
"那我考虑考虑。"
二姐来了。十二月中旬,她坐大巴到了南京,林国栋去客运站接她。二姐比以前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背也有些驼了。她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林国栋在离自己家不远的一个老小区给她租了间房子,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房租他先垫了三个月的。
二姐在附近一家超市找到了工作,做理货员,早八晚六,一个月三千二。她很满意,说比在镇上开小卖部强,起码不用操心房租和水电费。
林国栋看着二姐每天早出晚归,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二姐比他大三岁,小时候最疼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后来二姐嫁了人,过得不好,他帮不上什么忙。现在二姐五十不到,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一个人漂在南京,无依无靠。
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得不够格。
除夕那天,一家人加上二姐和陈建,在南京的出租屋里吃了顿年夜饭。
说是出租屋,其实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月租两千八。他们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六年了,家具都是旧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但住习惯了,有烟火气。
年夜饭是周慧和二姐一起做的,六个菜:红烧鱼、炖排骨、炒青菜、蒸蛋、凉拌木耳、番茄蛋汤。陈建从超市买了两瓶白酒,一瓶给林国栋,一瓶给大姐寄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林晓冉拿出手机,说要拍个全家福。
"来来来,都坐好。"晓冉举着手机,"爸,你坐中间。妈,你靠爸近一点。二姑,你坐这边。表哥,你别挡着光。"
"咔嚓"一声,定格了。
林国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家五口,表情各异。他坐在中间,脸上带着笑,但眼角的皱纹藏不住。周慧挨着他,脸色还有些术后的苍白,但精神不错。二姐坐在旁边,笑得有些拘谨,像是还不习惯这种热闹。陈建站在后面,笑得最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爸,你看这张怎么样?"晓冉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着照片,忽然说:"要是你爷爷在就好了。"
饭桌上一时安静了。
周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二姐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陈建端起酒杯,说:"小舅,我敬你一杯。"
林国栋端起酒杯,跟陈建碰了一下。
"建子,在南京还习惯吗?"
"习惯。比镇上热闹,就是房租贵。"陈建喝了口酒,"小舅,我打算过了年还跟你干,行不行?"
"行。"林国栋说,"开春我接几个活儿,带你。"
"谢谢小舅。"
二姐放下筷子,说:"国栋,我明天想去一趟雨花台。"
"去干什么?"
"听说那边有个烈士陵园,我想去看看。不是看烈士,是看看那边的环境。我想着,要是以后我不在了,骨灰放那儿也行。"
林国栋愣了一下:"二姐,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二姐笑了笑,"我一个人,没儿没女,以后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我想着趁现在还能动,把后事安排安排。"
"别说了。"林国栋的嗓子有些发紧,"你才多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四十七了。"二姐说,"国栋,我不是悲观。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到头来就那么回事。你大姐有儿有女,以后有人送终。你有冉冉,以后也有人惦记。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林国栋说。
二姐看着他,眼圈红了。
"国栋,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指望你一辈子。"
"二姐——"
"行了,不说这个了。"二姐擦了擦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年呢,说这些干什么。冉冉,你那个画画的,最近画了什么没有?给二姑看看。"
晓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素描本,翻了几页给她看。二姐一张一张地看,认真地看,嘴里说着"画得好"。
林国栋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六
正月初三,林国栋一个人回了趟林家洼。
这次他没有带周慧和晓冉,自己开车回去的。回去的原因很简单:他要去给父亲和祖父上坟。
大姐家他先去的。大姐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陈建过年没回来,在南京加班。大姐看见他来,又惊又喜。
"国栋,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想回来看看。"
"你上坟去了没有?"
"还没,这就去。"
大姐从屋里拿了一捆纸钱和几炷香,塞给他:"拿去,给你爹和你爷爷烧点。你爹走的时候你答应过的,别忘了。"
他拿着纸钱和香,去了后山坡。
父亲的坟和祖父的坟,拜台上的水泥又开裂了,草又长出来了。他蹲下来拔草,拔了很久,把两处拜台都清理干净了。
然后他点着了纸钱,火苗在风里蹿起来,映着他的脸。
他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给祖父磕了三个头。
"爷爷,爸,我来看你们了。"
火光映着他,风吹着他,山坡上很安静,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爷爷,你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在供桌上摆菜、点香、磕头。那时候我不懂,觉得这是老封建。后来你走了,我爸接着弄。我爸走了,就没人弄了。"
"我以前觉得,这事儿不重要。日子过得去就行,供桌擦不擦、香烧不烧,跟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给死人弄的,是给活人弄的。你心里装着他们,你就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你要是连这个都忘了,你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着飘着就找不着北了。"
"我这三年,过得不顺。生意不好,钱难挣,家里事也多。我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但每次回来,站在这坟前,我就觉得还能撑。不是因为你们能帮我什么,是因为你们在,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们是林家的根。根在,树就倒不了。"
他烧完纸钱,又在坟前坐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他在村口碰见了邻居老刘头。老刘头八十多了,拄着拐杖,看见他打招呼。
"国栋回来啦?"
"嗯,刘叔,您遛弯呢?"
"遛什么遛,买包盐。"老刘头举了举手里的小塑料袋,"你爹以前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来我家串门,喝两盅。你爹走了以后,就没人来了。"
林国栋心里一酸。
"刘叔,改天我来看您。"
"好,好。"老刘头点点头,颤巍巍地走了。
林国栋站在村口,看着老刘头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过年的场景。那时候村里人还住得满,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现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很多房子空着,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他家的老屋也空着,只有过年才有人回去。
他忽然觉得,不只是他家的香火在断,是整个村子的香火都在断。年轻一代离开了土地,离开了村庄,离开了那些老规矩、老传统。他们觉得那些东西没用,过时了。但那些东西是根,根断了,人就飘了。
他想起大姐说过的话:"你再忙,清明一天的时间没有?冬至半天的时间没有?你就是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不是没把这件事当回事,是没把自己当回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赚钱的工具,活成了一个只会往前冲、不会回头看的人。他以为往前冲就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但他忘了,家人要的不只是钱,是心。
是那份惦记的心、牵挂的心、不忘本的心。
七
回到南京,林国栋做了一个决定:把旧房改造的生意做起来。
他找了那个做旧房改造的朋友,详细聊了几次,了解了一下市场。南京老小区多,很多住了二三十年的房子需要翻新,但业主大多不愿意大动,只做局部改造——厨房翻新、卫生间改造、墙面刷新、地板更换。这种活儿单子小、利润薄,但胜在稳定,不像新房装修那样受房地产周期影响。
他算了算账,启动资金大概需要十万块。手里的钱不够,他去找大姐借。
大姐二话没说,把存折拿出来了。里面有三万八千块,是她这些年攒的养老钱。
"姐,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还能动,用不着。你拿去,赚了还我,赔了就算了。"
"姐——"
"别说了。"大姐把存折塞给他,"你是我弟,我不帮你帮谁?"
他又去找二姐借。二姐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存了两个月工资,六千四百块,全拿出来了。
"二姐,你留点生活费。"
"我够花。"
最后连陈建都拿出了五千块,是他做分拣攒的。
"小舅,我钱不多,你别嫌少。"
林国栋看着这三笔钱,加起来不到五万块,离十万还差一半。但他心里热乎乎的。这是他的家人,在他最难的时候,一分一分地凑给他。
剩下的钱他找朋友借了一部分,又刷了一张信用卡,总算凑齐了。
正月底,他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名字叫"林家修缮",没请员工,就他自己和陈建两个人干。接的第一单活儿是一个老小区的厨房改造,业主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厨房漏水,橱柜发霉,想翻新一下。
他带着陈建干了五天,换了水管、重做了防水、换了橱柜和台面,总共收了一万二。刨去材料费六千,净落六千。
六千块,不多,但他干得踏实。
第一单干完,老夫妻很满意,给他介绍了邻居的一单卫生间改造。第二单干完,又介绍了第三单。
口碑慢慢传开了。
他做事认真,用料实在,不乱加价,业主满意了就给他介绍新客户。到了五月份,他已经接了十一单活儿,虽然每单利润都不高,但加在一起也有三四万了。
日子还是紧,但比年前好过多了。
周慧的手术恢复得不错,复查结果正常,医生说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她又开始管林晓冉的学习,但语气比以前柔和了一些,大概是经历了那场手术,想明白了一些事。
林晓冉的画画还在坚持,周慧虽然嘴上还是念叨"不能耽误学习",但不再明着拦了。林国栋偷偷给晓冉买了一套新的水彩颜料,晓冉高兴了好几天。
二姐在超市干得不错,升了半个级别,工资涨到三千六。她租的房子离超市近,走路十分钟,省了交通费。她开始习惯南京的生活了,偶尔周末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拍些照片发朋友圈。
陈建辞了分拣的活儿,跟着林国栋专心做修缮。他学东西快,从一开始只能打打下手,到后来能独立做防水、贴瓷砖,手艺越来越好。
林国栋看着他,觉得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自己,肯吃苦,肯学,心里有股劲儿。
五月初五,端午节。林国栋带着陈建回了趟林家洼,给父亲和祖父上坟。这次他买了纸钱、香、还有两瓶酒。
坟前的草又长出来了,他蹲下来拔,陈建也蹲下来一起拔。
"小舅,我爷爷的坟在哪儿?"陈建问。
"在镇子东边的公墓里,跟你奶奶挨着。"
"我以后去看看。"
"好。"
烧完纸钱,林国栋在坟前站了很久。
"爸,生意起来了,虽然不大,但能顾住日子。大姐身体还行,二姐在南京找到了活儿干,建子跟着我,也能挣点钱。冉冉学习还行,画画没丢。慧身体恢复了。都好。"
"就是想你。"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麦田的青气。
他好像听见父亲说了一句:"好,好。"
八
六月份,林国栋做了一件他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他把老屋的堂屋重新收拾了一遍。供桌擦干净了,缺了口的粗瓷碗换成了新的,买了一张祖父的遗像挂在墙上,又买了一张父亲的遗像,并排挂在祖父旁边。
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然后点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堂屋里散开。
他忽然觉得,这间老屋活过来了。
大姐听说他把供桌收拾了,在电话里高兴得直抹眼泪:"国栋,你终于想通了。"
"姐,我想通了。"
"不是想通,是你心里一直记着,只是以前顾不上。"大姐说,"现在你顾上了,就好。"
七月份,林晓冉放暑假,跟着林国栋去了几天工地。不是去干活儿,是去画速写。她坐在小区的凉亭里,画工人贴瓷砖的样子、画老房子拆旧的样子、画南京老小区的梧桐树和红砖墙。
她画了很多张,挑了最好的一张,送给了林国栋。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贴瓷砖,背影有些佝偻,但手上的动作很稳。画得不算特别好,但神韵出来了。
林国栋把那张画裱起来,挂在出租屋的客厅里。
周慧看了说:"画的是你吧?"
"是。"
"画得还行。"周慧说,"就是把你画老了。"
"本来就老了。"
"没老。"周慧看了他一眼,"你还能干二十年。"
他笑了。
八月份,林国栋接了一单大活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顶楼,漏雨严重,业主想整体翻新。这单活儿他带着陈建干了半个月,收了两万八,净落一万三。
这是他做修缮以来赚得最多的一单。
他给大姐打了个电话,说赚了钱,先把借她的三万八还了。大姐说"不急不急",他说"得还",大姐就没再推辞。
他还了二姐的六千四,还了陈建的五千。
陈建不肯要:"小舅,我那钱不是借你的,是入股的。"
"你那叫帮忙,不叫入股。该还的还。"
陈建拗不过他,收下了。
九月份,林国栋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他给祖父和父亲各写了一封信。
不是烧掉的那种,是写在纸上的,放在供桌的抽屉里。
写给祖父的信很短:
"爷爷,我没见过您年轻时候的样子,只见过您老了的样子。您活着的时候话不多,但您用一辈子教会了我一件事:做人要本分。我这些年在外面闯,有时候忘了本分,走了弯路。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会把林家的香火接下去,不让它断在我手里。"
写给父亲的信长一些:
"爸,您走以后,我过得不太好。生意难做,钱难挣,家里事也多。我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但每次回到老屋,站在供桌前,我就觉得您还在看着我。您以前说过,磕头不是给死人磕的,是给自己的心磕的。我现在明白了。祭祖不是给死人祭祖,是给活人找根。根找到了,心就定了。我会好好过日子,把晓冉带大,把慧照顾好,把生意做稳。您放心。"
写完这两封信,他把它们叠好,放进供桌的抽屉里。
然后他点了一炷香。
香烟升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父亲和祖父就在那烟雾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就像以前一样。
九
十月份,林国栋回了趟林家洼,这次是带着周慧和晓冉一起回去的。
老屋的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两帧遗像,祖父和父亲并排挂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堂屋里的人。供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一只新的粗瓷碗,碗里是干净的香灰。
晓冉站在供桌前,看着两帧遗像,问:"爸,这是谁?"
"这是你太爷爷,这是你爷爷。"
"哦。"
她没有像城里孩子那样问"为什么要挂照片"或者"为什么要烧香",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然后说:"他们长得像你。"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慧在旁边说:"确实像。"
大姐也来了,带着陈建。一家人挤在老屋的堂屋里,说说笑笑。大姐在厨房里忙活,做了几个菜,中午就在老屋吃的。
吃饭的时候,林国栋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话:
"以后每年清明、冬至、过年,咱们都回来。供桌不能空着,香不能断了。这是林家的规矩,到我这儿不能断。"
大姐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陈建说:"小舅,我以后也跟着回来。"
二姐在南京没回来,但她打电话来说:"国栋,你做得对。我在南京给你遥祭。"
林国栋对着电话说:"二姐,过年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在老屋吃顿饭。"
"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堂屋里的供桌,看着祖父和父亲的遗像,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么粗,时间还是不走的样子。
但人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顾往前冲、不会回头看的人了。他找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来处。他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觉悟。但这个觉悟,他花了三年时间、走了很多弯路才明白。
凡是长期不祭祖的家庭,过个十年八年,会有变化。
这个变化不是什么玄乎的事,不是祖上显灵或者断了香火遭报应。而是人心里那根弦松了,根断了,人就飘了。飘着飘着,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了。
然后日子就会出问题。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是那种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说不出来的、闷在心里的难受。
反过来,凡是把祭祖这件事当回事的家庭,不是因为他们迷信,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根。根在,人就踏实。踏实了,日子就过得下去。过得下去,就有盼头。
林国栋不知道别人家怎么样,但他知道自己的家。
他的家,以前飘了三年,现在落下来了。
落下来的感觉,很好。
腊月二十九,又一年。
林国栋站在老屋的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把供桌擦了一遍又一遍。周慧在院子里晒被子,晓冉在门口画画,画那棵老槐树。
大姐和陈建下午过来,二姐从南京打电话说已经上大巴了,晚上到。
他擦完供桌,把三荤三素六个碟子摆上去,倒上三杯白酒,点着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堂屋里散开。
他看着祖父和父亲的遗像,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没说什么,但心里的话,他们都知道。
香火·续
十
正月初六,林家洼下了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江南冬天常见的细雪,像盐粒子一样从天上撒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堂屋的瓦片上,落在院子里那口废弃的石磨上。
林国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雪一层一层地盖上去。身后的供桌上,三炷香刚点上不久,香烟笔直地往上走,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细线。
周慧在院子里收被子,雪粒子打在棉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一边收一边念叨:"这被子白晒了,沾了雪气,回头还得再晾。"
"沾点雪气干净。"林国栋说。
"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周慧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说,"是心里踏实。"
周慧没接话,把被子夹在胳膊底下,进了屋。
林晓冉蹲在门槛上,拿手机拍雪。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雪天里像一团火。
"爸,你站门口干嘛?冷不冷?"她头也不抬地问。
"不冷。"
他确实不冷。堂屋里供桌上的香烧着,心里也烧着一团东西,暖的。
下午大姐和陈建来了。大姐拎了一塑料袋手工饺子,说初一包的,冻在冰箱里,今天带来给他们尝尝。陈建提了两瓶酒,一瓶白酒一瓶红酒,说红酒是给舅妈带的。
"建子现在还挺会买东西。"周慧笑着接过来。
"在南京待了半年,学了不少。"陈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大姐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供桌上。她看着祖父和父亲的遗像,嘴唇抿了抿,眼眶微微发红。
"你收拾得真好。"她轻声说。
"应该的。"
大姐伸手摸了摸供桌的桌面,手指在木纹上划过:"咱爹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给这张桌子打一遍蜡。他说这桌子是咱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榆木的,结实,能用几代人。"
"我记得。"林国栋说,"小时候我还帮你一起打过蜡。"
"嗯。"大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二姐是晚上到的。大巴晚点了,本来下午四点到县里,结果六点半才到。林国栋开车去县里接她,到老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
二姐下车的时候缩着脖子,鼻尖冻得通红。她拎着那个帆布包,包上落了一层雪。
"二姑!"晓冉跑出去接她。
二姐笑着摸了摸晓冉的头:"冉冉又长高了。"
进屋坐下,周慧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二姐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手,环顾了一下堂屋。
"变了。"她说。
"变了?"林国栋问。
"嗯。"二姐看着供桌,"以前这屋里空落落的,现在有了人气。"
林国栋心里一动。他以前觉得收拾供桌是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但二姐这句话让他意识到,这间堂屋的变化,不只是多了一张遗像、擦了一次桌面,而是整个屋子的气息变了。以前走进来觉得荒凉,现在走进来觉得踏实。
"二姐,今晚睡哪儿?"周慧问。
"跟冉冉挤挤吧,她那张床够宽。"
"行。"
晚上一家人挤在老屋里,大姐和陈建睡西屋,二姐和晓冉睡东屋,林国栋和周慧打地铺睡在堂屋旁边的小隔间里。老屋没有暖气,靠一个电暖器撑着,但人多,被子厚,倒也不冷。
林国栋躺在地铺上,听着外面雪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忽然睡不着。
周慧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还没睡?"
"嗯。"
"想什么呢?"
"想我爸。"
周慧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走的时候,我也在医院。他拉着你的手,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林国栋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嗯。他说'别忘了'。我当时不知道是啥意思,后来才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他放心不下。"周慧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他怕你忙起来就忘了根。他一辈子本本分分,就怕后人走歪了。"
林国栋没说话。
"你现在回来了,他该放心了。"
"不知道。"他说,"但我自己踏实了。"
周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林国栋还醒着。他听着雪声,听着屋子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大姐的、陈建的、二姐的、晓冉的、周慧的——一家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父亲就在旁边,坐在那张供桌前的椅子上,抽着烟,不说话。
但他知道父亲在笑。
十一
初八,林国栋和周慧带着晓冉回了南京。大姐和陈建留在老家,二姐跟着他们回南京上班。
临走前,林国栋在供桌前又上了一炷香。
"爸,我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
香燃着,烟往上走。他站在堂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他转头对大姐说,"咱家老屋的房契还在吧?"
"在,在柜子里锁着呢。"
"别丢了。这房子不能卖,也不能塌。以后冉冉要是想回来,有个地方住。"
大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心,丢不了。"
回南京的路上,晓冉在后排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周慧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说:"国栋,你发现没有,冉冉画的那张你贴瓷砖的画,挂在客厅以后,来过的业主都夸。"
"夸什么?"
"夸有生活气息。有个阿姨说,一看就知道是真人真事,不是网上抄的。"
林国栋笑了笑:"那孩子有点天赋。"
"天赋归天赋,文化课不能丢。"周慧又开始了。
"知道了。"
二姐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高速路,忽然说:"国栋,我想了个事。"
"啥?"
"我在超市干着,但毕竟不是长久的。我今年四十八了,再过两年人家就不一定要我了。我想着,要是你那边生意稳定了,我能不能跟着你干?不用干重活,就管管账、接接电话、跟业主沟通沟通。我嘴皮子虽然不如你,但比建子强。"
林国栋想了想。二姐说得对,超市理货员不是长久的营生,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迟早要换。跟着他干修缮,虽然也不轻松,但起码是自家的事,干着心里有底。
"行。"他说,"等过了年,我那边要是再稳定一些,你就过来。先帮我管管电话、记记账,慢慢学着跟业主谈单子。"
"好。"二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车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二姐回她租的房子,林国栋一家回城北的老小区。
打开门,客厅墙上挂着晓冉画的那张速写。画上的他蹲在地上贴瓷砖,背影有些佝偻,但手上的动作很稳。灯光打在画框上,暖黄色的。
周慧换了鞋,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
"你别说,越看越像。"
"像就对了,本来就是我。"
"我是说那股劲儿。"周慧说,"画出了你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林国栋没说话,走到画前,用袖子擦了擦画框上的灰。
正月初十,开工了。
南京的装修市场正月十五以后才真正动起来,但林国栋不等,初十就开始跑小区、发名片、加业主群。他在几个老小区的业主群里发了自己干活的照片和业主的好评截图,又让陈建在朋友圈发了几条施工视频。
效果比他想象的快。正月十二,就有人打电话来,说看了他在群里发的案例,想让他去看看厨房漏水的问题。
他带着陈建去了,看了现场,报了价,业主当场就定了。
正月里接了四单,三单厨房卫生间改造,一单全屋墙面刷新。四单加起来,毛利润两万多。
虽然不多,但正月里能有这个量,已经让他看到了希望。
二月底,二姐正式辞了超市的工作,来给他帮忙。他在老小区租了个一楼的车库,改成了简易的办公室,放了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二姐坐在那里,接电话、记台账、整理材料清单,干得井井有条。
"二姐,你这账记得比我还清楚。"林国栋翻着台账说。
"我开小卖部那几年,天天记账,习惯了。"二姐说。
陈建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三月份接的一单卫生间改造,他独立完成了防水和贴砖,林国栋检查了一遍,没挑出毛病。
"建子,你这手艺可以出师了。"林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建咧嘴笑了:"小舅,我还差得远呢。你那个找平的手艺,我得再练两年。"
"找平是细活,急不来。"
四月初,林国栋做了一件他犹豫了很久的事:他给父亲的坟和祖父的坟,重新打了拜台。
原来的水泥拜台开裂了,缝隙里长满了草,每次来都得拔。他找了个做水泥的师傅,带着陈建一起去,把拜台重新打了一遍,换成了更厚的水泥,表面做了防滑处理,还在前面加了一块石碑,刻了"林公德厚之墓"和"林公长福之墓"。
石碑是他在县里找人刻的,青石料,五百块钱一块,两块一千。二姐说太贵了,他说不贵,这钱花得值。
清明那天,他带着周慧、晓冉、二姐和陈建一起回了林家洼。
这是晓冉第一次给太爷爷和爷爷上坟。她站在坟前,学着林国栋的样子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墓碑上刻的字。
"太爷爷叫林长福?"她问。
"嗯。"
"爷爷叫林德厚?"
"嗯。"
"名字都挺好听的。"她认真地说,"厚德载物。"
林国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晓冉会从两个名字里看出这个意思。
"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确实是个厚道人。"大姐在旁边说,"村里谁家有难处,他都是第一个伸手的。你爷爷也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晓冉点了点头,没说话。
烧完纸钱,一家人回到老屋。堂屋的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周慧找了个干净的本子,把上香的日子记下来。
"你记这个干嘛?"林国栋问。
"以后好查。"周慧说,"哪天上了香、烧了纸,记下来,免得忘了。"
他看着周慧,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不是变了个人,是心里多了一根弦。以前她不信这些,觉得祭祖是老封建。现在她主动记日子、擦供桌、买香烛,不是因为她突然信了,是因为她看见他变了,家里变了,她也跟着变了。
这根弦,叫惦记。
十二
五月份,生意稳定了一些,每个月能接五六单,净利润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虽然比不上从前做建材的时候,但胜在稳定,不用垫资,不用追账,干完一单收一单的钱。
林国栋把欠朋友的钱还了,信用卡也还清了。手头终于有了点余钱。
五月中旬,大姐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头晕,有时候眼前发黑。
"你量血压了没有?"林国栋问。
"量了,高。一百六一百。"
"那得吃药了。你去医院看了没有?"
"没去,舍不得花钱。"
林国栋的火一下就上来了:"姐,你舍不得花钱,命还要不要?你儿子在南京挣钱了,我也能帮衬你,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花钱,我是觉得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一百六的血压还不严重?你等着脑出血吗?"
大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听我的,去县医院看看。该吃药吃药,该住院住院。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国栋——"
"别说了,去不去?"
"……去。"
第二天林国栋给陈建放了假,让他回老家带大姐去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高血压三级,伴有轻度脑梗。医生开了药,让住院观察一周。
林国栋在电话里听完,半天没说话。
"严重吗?"他问。
"不严重,发现得早。"陈建说,"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控制饮食,问题不大。但得长期吃药了。"
"钱够不够?"
"够了,我带了五千。"
"不够跟我说。"
挂了电话,林国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老小区的梧桐树发了会儿呆。二姐在旁边整理材料单,看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大姐高血压,轻度脑梗,住院了。"
二姐手里的笔停了:"严重不?"
"发现得早,不严重。但得长期吃药了。"
二姐放下笔,叹了口气:"咱大姐一辈子省吃俭用,身体熬坏了。"
"是啊。"
"国栋,咱妈走的时候,大姐才十八。她拉扯你和我,自己没享过一天福。"二姐的声音有些哑,"现在老了,身体又出毛病。"
林国栋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走得早,大姐刚成年就挑起了家里的担子。那时候他才十岁,二姐十三,大姐一边种地一边照顾他们,还要给父亲做饭、洗衣裳。后来大姐嫁了人,日子才好过一点。但嫁过去没几年,大姐夫就中风偏瘫了,她又伺候了五年。
大姐这辈子,就没轻松过。
"二姐,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回去看她。"
"我跟你一起。"
大姐住了八天院,出院的时候林国栋回了一趟老家。他买了两箱牛奶、一盒保健品,拎着去了大姐家。
大姐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行。看见他来,撑着要坐起来。
"别动。"他按住她,"好好躺着。"
"我没事,就是血压高,又不是什么大病。"
"不是大病也得注意。"他坐在床边,看着大姐。大姐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得几乎看不见黑的了。
"姐,你以后别那么省了。药得按时吃,该吃肉吃肉,该吃蛋吃蛋。你省那点钱,不够住一次院的。"
"我知道了。"大姐笑了笑,"你跟咱爸一样,唠叨。"
"咱爸不唠叨,他是不说。"
"对,他不说。"大姐的笑容淡了一些,"咱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把家撑起来了。他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扛不住。现在你不但扛住了,还把建子带出来了,把我也照顾到了。他该闭眼了。"
"别瞎说。"林国栋的嗓子发紧。
"不是瞎说,是实话。"大姐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国栋,姐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答应咱爸的话,别忘了。供桌擦着,香烧着,坟看着。这不是给咱爸烧的,是给你自己烧的。你心里装着他们,你就不敢做坏事,不敢走歪路。"
"我记得。"
"记得就好。"
他坐在床边,握着大姐的手。大姐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这双手干了一辈子的活儿,从种地到做饭,从伺候瘫痪的丈夫到拉扯儿子长大。
他忽然觉得,大姐也是一根根。林家的根,不只是祖父和父亲,还有大姐。
她用自己的一辈子,把这根撑住了。
十三
六月,南京进入了梅雨季。
连绵的雨下个不停,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装修的活儿少了,业主不愿意在雨季动工,怕墙面受潮、木材变形。林国栋的生意也跟着淡了,半个月没接新单。
但他不急了。以前生意一淡他就慌,满脑子都是"钱从哪儿来""下个月怎么办"。现在他学会了等。雨季过了就是盛夏,盛夏是装修的旺季,到时候单子自然会多起来。
他利用这段时间,把之前干过的业主回访了一遍。打电话、发微信,问问使用情况,有没有漏水、开裂、脱落的问题。大部分业主反馈都好,有两个卫生间的地漏有点堵,他让陈建免费去通了。
回访不是白做的。有个业主给他介绍了邻居的一单阳台改造,虽然不大,但胜在口碑。
六月底,二姐在业主群里认识了一个人,是隔壁小区的一个退休教师,姓方,七十多了,想给老房子做适老化改造——加扶手、换防滑地砖、降低灶台高度。这种活儿林国栋以前没做过,但原理差不多,他研究了一下适老化改造的标准,报了价,方老师很爽快地签了。
这单活儿干完以后,方老师很满意,在业主群里发了一长段好评,还把他推荐给了老年大学的一帮老朋友。
七月份,林国栋接了三单适老化改造。这个细分市场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发现了,觉得是个方向。南京老龄化严重,老小区多,很多老人住在没改造过的老房子里,地面滑、门槛高、没有扶手,摔一跤就是大事。
他开始专门研究适老化改造,买书看、上网查、去建材市场找适合老年人的材料。二姐帮他整理了一份适老化改造的项目清单和报价单,打印出来,发给有需求的业主。
生意的路子,越走越宽了。
七月中旬,晓冉放暑假了。她没去补习班,林国栋给她报了一个美术夏令营,在南京郊区的一个艺术园区,为期两周。周慧一开始不同意,说浪费钱,林国栋说:"她喜欢,就让她去。文化课我盯着,不会落下。"
周慧最终没拗过他。
晓冉去夏令营的第一天,林国栋送她。艺术园区在紫金山脚下,环境很好,几栋红砖房子散落在树林里,到处是画架和雕塑。晓冉一下车就兴奋了,拉着他的手说"爸你快看那边有个陶艺工作室"。
"去吧,好好学。"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着晓冉跑进园区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十七岁,他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干十个小时,手上全是血泡。他不是不努力,是没有选择。
晓冉比他幸运。不是因为她生在好时代,是因为他拼了命让她有选择。
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夏令营结束那天,晓冉带回来一叠画。有水彩的、有素描的、有速写,画的是园区的风景、同学写生时的样子、还有一只在园区里流浪的橘猫。
她挑了最好的一张给他看。是一幅水彩,画的是紫金山下的红砖房子,晨光打在墙上,颜色从深红渐变到浅粉,很美。
"爸,送给你。"
"画得真好。"他认真看了,"比上次那张贴瓷砖的好。"
"那张是速写,这张是水彩,不一样的。"晓冉得意地说。
"行,行,都好。"
他把那张水彩也裱起来,挂在客厅,和那张速写并排。两张画,一张是父亲,一张是风景。一个写实,一个写意。
周慧看了说:"咱家快成画廊了。"
"画廊好,有文化气息。"
"就你有理。"
八月初,林国栋回了趟林家洼。这次不是过年,不是清明,是专门回去的。
他去镇上找了个木匠,给供桌重新加固了一下。四条腿晃了几年了,他一直没顾上修,这次找了根榆木棍子,让木匠把腿和桌面之间的榫卯重新敲紧,又打了几颗木楔子,供桌稳当了。
木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手艺好。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林国栋聊天。
"这是你家老供桌?"
"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榆木的,好料子。"赵师傅摸了摸桌面,"这桌子少说有七八十年了。你保养得还行,就是榫卯松了。我给你紧一紧,再用二十年没问题。"
"谢谢赵叔。"
"不用谢。"赵师傅敲完最后一锤,直起腰来,"小伙子,现在肯修供桌的年轻人不多了。前几年我去村东头老李家,他家供桌都当柴烧了,说是占地方。"
林国栋心里一沉。
"真的?"
"真的。老李家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过年也不上香。他家老爷子走了以后,供桌就空着,后来老李嫌碍事,劈了烧锅了。"
"那遗像呢?"
"不知道扔哪儿了。"赵师傅摇了摇头,"唉,一代人不管上一代人的事了。"
林国栋站在堂屋里,看着修好的供桌,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张桌子。这是一条线,把一代一代的人连在一起的线。线断了,人就散了。
他想起大姐说过的话:"你再忙,清明一天的时间没有?"
不是没有时间,是没有这根弦。
弦断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十四
九月,南京的天气终于凉快了。装修旺季来了,单子一个接一个。林国栋和陈建两个人干不过来,又找了一个小工,是陈建在物流公司认识的朋友,姓孙,三十出头,安徽人,干活踏实。
三杆枪一起上,效率提高了不少。九月份接了八单,完成了六单,还有两单在收尾。月底一算账,净利润三万二。
这是他做修缮以来赚得最多的一个月。
他给大姐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买药钱"。大姐没收,把钱退回来了,说"我有医保,药能报销,你留着给孩子用"。
他又转了一千,备注改成"过节费"。大姐这回收了。
二姐的工资他涨到了四千五。二姐不肯要,说"我又没干多少活,要那么多钱干嘛"。他说"你管账、接电话、回访业主,哪一样不是活儿?该拿的拿。"
二姐红了眼眶,没再推辞。
陈建也涨了,按单提成,干一单拿一单的提成,比固定工资多挣了两千多。陈建高兴得请全家人吃了顿火锅。
晓冉开学上高三了。周慧的焦虑又上来了,天天在家念叨"最后一年了""不能松劲""考不上本科怎么办"。林国栋说"冉冉自己有数",周慧说"她有数个屁,她就知道画画"。
母女俩因为这个吵了一架。晓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周慧在客厅里摔了遥控器。
林国栋夹在中间,两边劝。劝完周慧劝晓冉,劝完晓冉劝周慧。
"慧,你别逼太紧。孩子大了,有主见了。"
"我不逼她,她就不学。你看看她那个画画的本子,比课本还厚。"
"她画画又没耽误学习。上次月考,她总分在班里排中游偏上,不算差。"
"中游偏上能上什么大学?"
"上不了好大学就上一般的,一般的也行。实在不行上艺术类,她画画有天赋。"
"艺术类学费贵,就业又不好找。"
"那就让她自己选。"
周慧瞪他:"你就是心太软。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我不是心软,是尊重她。"他压低了声音,"慧,你想想咱俩年轻的时候。你那时候想学会计,你妈让你去纺织厂打工。你怨了半辈子。你希望冉冉也怨你半辈子?"
周慧愣住了。
她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周慧敲开了晓冉的房门。母女俩在房间里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晓冉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平静。周慧的眼眶也红了,但没再提"不许画画"的话。
第二天早上,周慧在餐桌上说:"冉冉,你要画画可以,但每天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文化课不能低于班里中游。能做到吗?"
晓冉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
林国栋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急不来。孩子不是泥巴,不能按你的想法捏。她是棵树,你得让她自己长,你只管浇水、施肥、扶一扶歪了的枝丫。
十月一日,国庆。林国栋没休息,接了一单急活儿,一个业主十一要结婚,想把新房翻新一下,催着赶工。他带着陈建和小孙干了三天,总算在九月三十号晚上完工了。
业主很满意,多给了五百块钱的辛苦费。
十月二号,他带着一家人回了林家洼。这次是专门回来过节的,不是过年,不是清明,就是回来。
大姐也来了,带着陈建。二姐从南京跟他们一起回来。一家人又挤在老屋里,热热闹闹的。
堂屋的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又积了一层。周慧拿了个干净的小勺子,把香灰舀出来,装在一个红色的布袋里。
"你装这个干嘛?"林国栋问。
"带回去。咱家那边也供一个香炉,逢年过节烧一炷香。"
他看着周慧,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慧。"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周慧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供给我看的。"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大姐在旁边看见了,笑着说:"慧啊,你现在是真把这件事放心上了。"
"放不放心上的,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周慧说,"以前我觉得这些都是虚的,现在觉得,虚的比实的还重要。"
"怎么说?"二姐问。
"实的房子、车子、票子,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这个——"周慧指了指供桌,"这个是心里头的东西。心里头有了,人就定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国栋看着供桌上祖父和父亲的遗像,忽然觉得,他们笑了。
不是幻觉,是他心里觉得他们笑了。
十五
十一月,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后一天就得穿外套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铺天盖地地落。
林国栋的生意进入了平稳期。每个月五六单,净利润两万左右,不多不少,够一家人的开销,还能存一点。二姐的工资涨到了五千,她自己租的房子也换了个大一间的,离办公室近,走路五分钟。
陈建攒了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五菱宏光,一万二。他说以后拉材料方便,不用每次都打车或者叫货拉拉。
"建子,你这是要当老板了?"林国栋开玩笑。
"我当不了老板,我就当个拉材料的。"陈建笑着说。
小孙干了几个月,手艺也上来了,能独立做墙面刷新和简单的防水。林国栋打算明年再招一个人,慢慢把队伍做大。
但做大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稳。稳稳当当地干活,踏踏实实地挣钱,把日子过好,把家人照顾好。
十一月中旬,晓冉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成人了。林国栋给女儿买了一个蛋糕,周慧做了一桌子菜。二姐和陈建也来了,挤在出租屋里,给晓冉过生日。
晓冉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许完愿,吹灭了蜡烛。
"许的什么愿?"周慧问。
"不告诉你。"晓冉笑着切蛋糕。
"肯定跟画画有关。"陈建说。
"你猜。"晓冉把第一块蛋糕递给林国栋。
林国栋接过蛋糕,看着女儿。十八岁了,个子比周慧还高了一点,眉眼间有周慧的影子,但骨子里那股倔劲儿像他。
"冉冉。"他放下蛋糕,"爸跟你说句话。"
"你说。"
"十八岁了,成人了。以后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想考什么大学考什么大学,想画什么画就画什么画。爸支持你。但有一条——"
"什么?"
"别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
晓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不是文艺,是实话。"他认真地说,"你太爷爷、爷爷,他们一辈子没出过林家洼,但他们把根扎得深。你以后不管走多远,这根不能断。每年清明、过年,回老屋看看,给太爷爷和爷爷上炷香。不是给他们上的,是给你自己上的。"
晓冉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爸。"
那天晚上,晓冉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客厅墙上并排挂着的两张画——那张速写和那张水彩。配文是:"我爸。"
林国栋看到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周慧复查。结果正常,甲状腺结节没有复发。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
林国栋悬了一年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看吧,我说没事吧。"周慧说。
"你每次复查我都怕。"
"怕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
"就因为好好的,才怕失去。"
周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二月三十号,除夕前一天。林国栋带着一家人回了林家洼。
老屋的堂屋已经收拾好了。供桌擦得锃亮,两帧遗像擦得干干净净,香炉里换了新的香灰。大姐提前一天过来帮忙打扫的,连窗台上的灰都擦了。
林国栋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南京那套两室一厅的出租屋,不是任何有房本的地方。是这间堂屋,这张供桌,这两帧遗像,这炷香,这缕烟。
是根。
他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烟升起,在堂屋里散开。
他看着祖父和父亲的遗像,嘴唇动了动。
"爷爷,爸,又一年了。家里都好。大姐身体还行,吃药控制着。二姐在南京跟着我干,日子稳定了。建子买了车,手艺也好了。冉冉十八了,成人了,画画越来越好。慧身体恢复了。生意还行,够吃够喝。"
"我答应你们的事,没忘。"
"以后也不会忘。"
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吹进堂屋,香烟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像一颗心,跳了一下,又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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