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荡荡的家

我叫周志远,今年五十五岁,退休刚满两年。以前在县城一中教物理,教了三十一年。物理这门课,讲的是规律,是秩序,是万物运行的法则。可我自己的人生,却没什么规律可言。妻子六年前走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八个月。那八个月,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夜里趴在病床边改作业。她走的那天是冬天,窗外下着雪,病房里暖气烧得很热,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以后要好好吃饭”,然后就没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的日子过了六年。头两年,我还在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被课表和作业填满,不觉得空。退休以后,时间忽然多了出来。早上不用赶六点半的闹钟,中午不用吃食堂,晚上不用批改作业。可这些“不用”堆在一起,反而让日子变得沉重起来。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听见自己咳嗽的回声。

女儿周小雨在省城工作,做会计,嫁了人,生了孩子。她每个月回来一趟,待一天,给我买一堆菜,把冰箱塞满,再把我攒的脏衣服洗了,然后匆匆忙忙赶回去。她走的时候总说:“爸,你找个伴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说:“找什么伴。都这把年纪了。”

她说:“五十多岁算什么老。人家七十多的还找呢。”

我摆摆手,不让她再说。

可一个人的日子确实难过。最难的是吃饭。我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懒得开火。有时候煮一锅面条,吃一天。有时候炒一个菜,分两顿。有时候干脆不吃,啃几块饼干,喝一杯茶,就算对付过去了。我教了半辈子物理,知道能量守恒,知道人每天需要摄入多少热量。可知道归知道,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再好的饭菜也没滋味。

我家是那种老式三居室,一百二十平。以前一家三口住,正好。后来小雨出嫁了,妻子走了,就剩我一个。三个房间,一间我住,一间堆满了旧书和杂物,还有一间是妻子的。她走后,我把那间房锁了,再没进去过。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她的梳子还放在梳妆台上,她的老花镜还搁在床头柜上。我有时候路过那扇门,会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楼下王婶是个热心人,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认识半个县城的人。她看我一个人可怜,三天两头给我介绍对象。今天说东街有个寡妇,人勤快,会做饭。明天说西街有个离异的,退休金高,没负担。我都推了。推多了,王婶不高兴,说:“周老师,你这个人,太挑了。你以为是找大学生呢?”

我说:“不是挑。是没那个心思。”

她说:“什么没心思。你才五十五,后面还有二三十年呢。你一个人过,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有女儿。”

她说:“女儿在省城,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婶说得对。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冷,躺在沙发上起不来。我想喝口水,暖壶是空的。我给小雨打电话,小雨急得不行,可她在省城,开车回来要三个小时。最后是王婶来敲门,给我送了一壶热水,又煮了一碗姜汤。她坐在我旁边,看我喝了姜汤,说:“周老师,找个伴吧。不为别的,就为有个照应。”

那次以后,我动了心思。倒不是想找什么爱情。到了这个年纪,爱情两个字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矫情。就是想有个说话的人。想有个人在屋里走动,有个人在厨房炒菜,有个人晚上坐在旁边看电视。想家里有点热气。

王婶给我介绍了林秀芬。

第二章 林秀芬

林秀芬五十二岁,退休护士。在县医院干了一辈子,从护士做到护士长。她离异,前夫是医院的医生,比她大八岁,十年前跟一个年轻护士好上了。她没吵没闹,离了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叫林涛,今年二十七,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趟。

王婶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她家喝茶。王婶说:“秀芬这个人,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做饭也好。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你也是闷葫芦。你们两个凑一起,估计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我说:“那不挺好。清净。”

王婶说:“清净?你们是找伴,不是找室友。”

我说:“先见见吧。”

见面安排在王婶家。那天是周六下午,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还特意把头发梳了梳。到王婶家的时候,林秀芬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别在耳后。她不胖不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像在医院里打量病人。

王婶给我们倒了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借口买菜出去了。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我坐在沙发的这头,她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王婶的瓜子盘和一本台历。台历翻在三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

我先开口。我说:“林护士长,你好。”

她说:“别叫护士长。退休了。叫我秀芬就行。”

我说:“秀芬。”

她说:“你是教物理的?”

我说:“嗯。县一中。教了三十一年。”

她说:“教物理好。有条理。”

然后就没话了。我们坐了一会儿,各自喝茶。茶是王婶泡的茉莉花,很香,但喝着有点苦。她放下茶杯,问我:“你爱人走了几年了?”

我说:“六年。”

她说:“什么病?”

我说:“乳腺癌。”

她点点头。她说:“我前夫是医生。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给我。房子是他的名字,存款在他妈那儿。我带着儿子,净身出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些。可能是她习惯把话说明白。她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信人。我前夫当年也是自由恋爱,谈了三年才结婚。可该变还是变。所以我不谈感情。到了这个年纪,谈感情太虚了。要搭伙,就把规矩定在前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谁也别耽误谁。”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不躲不闪。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护理记录。我说:“行。你说。”

她说:“你有房子,我有房子。你的房子大,我的房子小。你要是愿意,你搬我那儿,或者我搬你那儿。住谁的房子,水电物业谁出,得说清楚。生活费怎么摊,也得说清楚。还有,你女儿,我儿子,各自的事各自管。对方的子女,不干涉,不掺和。逢年过节,愿意一起就一起,不愿意就各回各家。”

我说:“还有吗?”

她说:“还有。同房可以,但先把协议签了。”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协议?”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像一份合同。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

搭伙协议

一、双方自愿以搭伙方式共同生活,不办理结婚登记。

二、共同生活期间,生活费用均摊。住谁的房子,另一方每月支付五百元作为水电物业及房租补贴。

三、双方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各自存款、退休金、房产,对方无权干涉。日常开销以外的重大支出,谁主张谁承担。

四、双方子女事宜各自处理。对方子女不得干涉,不得要求对方承担任何费用。

五、一方生病,另一方有照顾的义务。但医疗费用由患病方自行承担,或由其子女承担。另一方不垫付、不借支。

六、一方提出终止搭伙关系,需提前一个月告知。终止后,双方互不追究,互不纠缠。

七、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签字生效。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出了印子。我能想象她写这份协议的时候,坐在桌前,一笔一划,想了很久。她不是随便写的。她是认真的。

我说:“你每次搭伙都签这个?”

她说:“第一次。我以前没搭过。但我见过太多。医院里,老头老太太搭伙,好的时候亲亲热热,一有病就各回各家。还有的,老头走了,老头的子女来赶人。老太太伺候了几年,什么都落不着。我不想那样。”

我说:“你觉得我会那样?”

她说:“不知道。所以才要签。”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里。我说:“我回去看看。想好了给你答复。”

她说:“行。你想好了再说。不签也没关系。就当没见过。”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周老师,你是个实在人。我看得出来。可实在人不一定靠得住。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白纸黑字。”

她走了。我坐在王婶家的沙发上,掏出那张协议,又看了一遍。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尖尖的。王婶买菜回来,看见我拿着那张纸,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说:“这秀芬,真是的。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看这个。难怪她相了那么多回,一个都没成。”

我说:“我觉得挺好。”

王婶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第三章 搬进去

我考虑了三天。三天里,我把那份协议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我都觉得林秀芬这个人有意思。她不藏着掖着,不拐弯抹角。她把自己的底线摆在桌面上,能接受就谈,不能接受就散。比起那些嘴上说“不在乎钱”、心里却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她干净多了。

我给小雨打了个电话。我说:“爸找了个伴。”

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真的?什么样的人?”

我说:“退休护士。姓林。五十二。”

小雨说:“人怎么样?”

我说:“挺直接的。她让我签协议。”

我把协议的内容跟小雨说了一遍。小雨听完,说:“爸,这个阿姨挺厉害啊。把什么都写在纸上。”

我说:“你觉得怎么样?”

小雨想了想,说:“我觉得挺好。至少她不是冲着你的钱来的。爸,你的房子、你的存款,都是你跟我妈攒的。我不希望别人来分。她要是把话说明白了,我反而放心。”

我说:“那我签了?”

小雨说:“签吧。但你也别傻乎乎的。她提了条件,你也可以提。比如生病照顾这一条,她写的是‘有照顾的义务’。可万一她病了,你照顾她,她的医药费你不出,那她要是没钱呢?她儿子在外地,能回来吗?这些你都得想。”

小雨说得对。我又把协议改了两条。一条是,双方生病,医疗费用原则上各自承担,但如遇紧急情况,另一方有先行垫付的义务,事后由患病方或其子女归还。另一条是,搭伙期间,如一方生活不能自理,另一方有权要求其子女接回照顾,或共同协商送养老机构,费用由双方子女共同承担。

我把改好的协议拿给林秀芬看。她看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得比我细。”

我说:“你写的第一条,不领证,我同意。可生病那一块,我不可能看着你病了不管。垫付可以,但得还。我不是计较,是怕将来说不清。”

她说:“行。就按你改的。”

我们在协议上签了字。一人一份。她签完字,把笔放下,说:“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我说:“你搬我那儿吧。我房子大,三居室。你那个一居室可以租出去,多一份收入。”

她说:“租金归我。”

我说:“归你。协议上写了,各自财产归各自。”

她说:“那行。我搬。”

搬家那天是周日。她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三个纸箱子,一个编织袋。我帮她搬上楼。她把东西放进朝南的次卧。那间房以前是我妻子的,我锁了六年。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林秀芬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这间房以前有人住?”

我说:“我妻子的。”

她说:“那我换一间。”

我说:“不用。这间朝南,暖和。东西我都收起来了。柜子空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进去,打开窗户,把床单铺好,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水。

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她煮了米饭。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这是我们第一次同桌吃饭。以前相亲、谈协议,都是在外面或者王婶家。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端着碗,慢慢吃。她吃饭很安静,不吧唧嘴,也不说话。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从来不伸到盘子那头去。

我说:“菜够不够?不够我再炒一个。”

她说:“够了。你炒得还行。”

我说:“我就会这几个。以前我妻子做饭。她走了,我就自己学着做。”

她说:“我前夫不做饭。他连碗都不洗。”

我说:“那你伺候了他不少年。”

她说:“十二年。从结婚到离婚,十二年。他连一双袜子都没洗过。”

她放下碗,看着我。她说:“周老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写那份协议。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永远’这两个字。人会说变就变。可写在纸上的东西,变不了。”

我说:“我明白。”

她说:“你不生气?”

我说:“不生气。你说得对。我教了一辈子物理,知道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连太阳都有烧完的一天。何况人呢。”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牙。她说:“你这人,有意思。拿物理打比方。”

我说:“物理就是生活。”

她说:“那感情呢?感情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感情是摩擦力。看不见,摸不着,但你在生活中处处能感觉到。没有摩擦力,你连路都走不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周志远,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她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洗碗的动作很利落,冲水、抹洗洁精、再冲水、沥干。她在医院干了三十年,手上有准头。我忽然觉得,家里有个人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挺好听的。

那天晚上,我们各回各的房间。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关了灯,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她起来了,去了卫生间。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我闭上眼睛,心里踏实了一些。这屋子,终于有第二个人了。

第四章 规矩

签了协议以后,我们的日子慢慢上了轨道。

每天早上,她六点半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拳。我七点起床,煮粥。她回来的时候,粥刚好。她喝粥,我吃面。她不爱吃面,说面食胀气。我爱吃面,觉得面实在。我们各吃各的,谁也不勉强谁。

吃完早饭,她收拾屋子,我去菜市场买菜。她说:“今天买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我说:“随便最不好买。”她说:“那你看着买。”我就看着买。买回来,她做。她做菜比我好吃。她以前在医院食堂帮过厨,会做大锅菜。现在做两个人的饭,她掌握得很好,不多不少,刚好够。

中午吃完饭,她午睡,我看书。下午她出去溜达,有时候去老同事家坐坐,有时候去超市逛逛。我在家写写字,或者摆弄阳台上的花。我养了几盆绿萝和一盆君子兰。她搬来以后,又买了两盆月季,一盆红的,一盆黄的。她说:“月季好养,开花也好看。”她每天给花浇水,剪枝,松土。月季开花了,红的黄的,挤在阳台上,热热闹闹的。

晚上是最安静的时候。她看电视,我看书。她爱看新闻和纪录片,我爱看体育比赛。我们各看各的,有时候坐在一个屋里,有时候各回各的房间。九点半,她洗澡。十点,她睡觉。我晚一点,十点半。我们各睡各的屋。协议上写了,同房可以,但要把协议签了。协议签了,可我们一直没同房。

这事我没提,她也没提。有时候我晚上去客厅倒水,路过她的房间,门关着,底下一线光。我站一会儿,然后走开。有时候她早上起来,穿着睡衣在厨房倒水,头发乱乱的,脸上还有枕头印。我看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她每个月一号准时把五百块放在餐桌上,用一个小碟子压着。我说:“不用这么准时。”她说:“说好的事,就得准时。”我收了钱,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专门放她交的钱,我一分没花,攒着。

有一次,我感冒了。不重,就是流鼻涕,嗓子疼。她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擦鼻涕,二话没说,去厨房煮了一碗姜汤。姜汤里放了红糖和红枣,热热的,辣辣的。她端到我面前,说:“喝了。发发汗。”我喝了。她又给我拿了两片感冒药,一杯温水。她说:“吃了。睡一觉。”我说:“协议上写了,生病照顾,医疗费自理。”她说:“姜汤和感冒药不值钱。”我说:“那也算医疗费。”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志远,你别得寸进尺。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是我搭伙的人。跟协议没关系。”

我笑了一下。她说:“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她说:“少废话。睡觉去。”

我回房间睡了。睡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晚饭。小米粥,青菜,还有一个蒸蛋。她说:“感冒了,吃清淡点。”我坐下来吃。粥熬得很烂,蒸蛋很嫩,青菜是清炒的,只放了盐。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妻子。她以前也这样,我生病了就熬粥,蒸蛋,炒青菜。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喝粥。

林秀芬坐在对面,看着我。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她了?”

我说:“嗯。”

她说:“想就想。没什么丢人的。”

我说:“你不介意?”

她说:“我介意什么。死人争不过。我也没想争。”

她把碗收走,去厨房洗碗。我坐在餐桌前,听着水声。她洗碗的声音和我妻子不一样。我妻子洗碗喜欢放很多洗洁精,泡沫堆得老高。林秀芬洗碗用热水,洗洁精只滴一滴,用丝瓜瓤子擦,冲得干干净净。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说:“明天想吃什么?”

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越来越没主见了。”

我说:“你拿主意就行。”

她说:“行。明天包饺子。”

第二天,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和面,我擀皮。我擀得不好,中间厚边上薄。她说:“你擀的皮,包出来容易破。”我说:“那你擀。”她说:“我擀皮,你包。”我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像小耗子。她说:“你包的,你自己吃。”我说:“行。”她包得快,一排排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小白鹅。饺子煮好了,我吃我包的,她吃她包的。我包的破了三个,饺子馅漏在锅里,汤浑了。她给我盛了一碗,说:“吃吧。破的也香。”

我吃了。确实香。

日子就这么过。不快不慢,不温不火。我们的话不多,但也不少。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各干各的,也不觉得别扭。有时候晚上坐在客厅里,她看纪录片,我看书,电视里放着南极的企鹅,她在旁边织毛衣。她织毛衣的时候很专注,针在手里飞快地动,毛线团在腿上滚来滚去。我有时候抬头看她一眼,她没发觉。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年轻的时候,她应该挺好看的。

有一次,她儿子林涛打电话来。她在房间里接的,门关着。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过了很久,她出来了。眼睛有点红。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看书。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说,他过年不回来了。说公司忙。”

我说:“哦。”

她说:“他去年也没回来。”

我说:“年轻人,忙。”

她说:“他不是忙。他是不想回来。他恨我。”

我放下书,看着她。

她说:“他恨我跟他爸离婚。他觉得是我把他爸赶走的。其实是他爸走的。可他不信。他觉得,如果我不闹,他爸就不会走。他爸跟那个护士好了以后,我什么都没闹。我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可他不信。”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说:“我不怪他。他那时候才十七,正高考。他爸走了,他成绩一落千丈,只考了个大专。他觉得是我毁了他。”

我说:“你跟他解释过吗?”

她说:“解释什么。他爸是他爸。我要是说他爸不好,他更恨我。我就什么都不说。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站起来,去阳台看花。月季开得正好,红的黄的,挤在一起。她摸了摸花瓣,说:“花比人强。你对它好,它就开花。你不对它好,它也开花。它不记仇。”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说:“人跟花不一样。人有记忆。”

她说:“所以人比花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林秀芬的话。我想起小雨。小雨她妈走的时候,小雨刚大学毕业,在省城找工作。她妈没看到小雨结婚,没看到外孙出生。小雨每次回来,都去她妈的照片前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她从来没恨过我。可她心里有伤。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跟林秀芬说:“过年让小雨回来。咱们一起过。”

她说:“你女儿?”

我说:“嗯。还有你儿子。你要是愿意,给他打个电话。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但你打了,你心里好受。”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说:“我试试。”

她没打。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松了一点。那天早上她喝粥的时候,多喝了一碗。喝完她说:“今天中午做红烧肉。”

我说:“你不是说吃肉不好吗?”

她说:“偶尔吃一次。”

第五章 那场病

林秀芬倒下的那天,是春天。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公园打太极拳。我在家煮粥。粥煮好了,她没回来。我看了看表,八点多了。平时她七点半就回来了。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穿上外套,往公园走。走到公园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花坛旁边。我挤进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背靠着花坛,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给她扇风,说:“她刚才打拳打得好好的,忽然就蹲下来了。”

我蹲下去。我说:“秀芬,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没事。头晕。”

我说:“去医院。”

她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

我说:“不行。去医院。”

我打了车,把她扶上车。她靠在我肩膀上,身子很软,像一团棉花。她的额头很烫。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医生说:“高血压。得住院观察。”

她住了院。我办了手续,交了押金。押金是我垫的,三千。协议上写了,医疗费用各自承担,紧急情况可以垫付。我垫了。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脸色慢慢缓过来。她看见我坐在床边,说:“押金多少?我回头给你。”

我说:“你先别管这个。好好歇着。”

她说:“协议上写了。”

我说:“协议上也写了,紧急情况可以垫付。你先治病,钱的事以后说。”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躺在床上,比平时瘦小了一圈。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她的手上扎着针,胶布缠了好几圈。我忽然想起我妻子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苍白。那时候我每天下班去医院,坐在床边,看着她。她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她跟我说学校的事,说小雨的事,说家里的事。她从来不跟我说她的病。她怕我担心。

我坐在林秀芬床边,想着我妻子。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温柔,一个刚硬。可她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却那么像。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躯,都会病,都会老,都会躺在白床单上,把命交给医生和药水。

林秀芬住了三天院。三天里,我每天早上送粥,中午送饭,晚上陪到八点。她的血压降下来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药不能停,要长期吃。我接她回家。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说:“花了多少?”

我说:“三千八。医保报了八百。自费三千。”

她说:“我回头给你。”

我说:“不急。”

她说:“急。说好的事。”

到家以后,她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数了三千给我。我接了。她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我说:“你手怎么总是凉的?”她说:“从小就这样。气血不足。”我说:“回头我给你买个暖手宝。”她说:“不用。惯了。”

她转身回房间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三千块钱。钱是新的,从银行取出来的,连号。我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里有个头像,模糊的,看不清脸。我把钱放进口袋里,没存。

第六章 撕掉的协议

林秀芬出院以后,我们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样。她每天按时吃药,我每天提醒她量血压。她说:“你比我儿子还烦。”我说:“你儿子不烦你?”她就不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她儿子林涛打电话来。她又在房间里接的,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我没事。血压高,住了几天院。现在好了。”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说:“不用你回来。你忙你的。”又说了几句,她挂了。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说:“林涛说什么了?”

她说:“他说他寄了点钱回来。让我自己买点营养品。”

我说:“那不是挺好。”

她说:“他寄了两千。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寄两千给我,自己留六千。他以为我缺的是钱。”

我说:“那他缺的是什么?”

她看着我。她说:“他缺的是心。钱能买营养品,买不来他回来看我一眼。”

我说:“那你就跟他说。”

她说:“说什么?说我一个人在家,血压高,晕在公园里没人管?说我搭了个伙,签了协议,生病了各管各的?他能听得进去吗?”

我说:“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她走到阳台上,去看她的月季。月季开得正好,红的黄的。她摸了摸花瓣,说:“周志远,你说,人为什么要养孩子?养大了,飞走了,一年见不着一面。我当了一辈子护士,伺候了无数病人。到头来,自己病了,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我站在她旁边。阳台外面,天黑透了,远处的楼房里亮着灯。我说:“你身边有我。”

她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哭。她说:“周志远,你是我搭伙的人。不是亲人。”

我说:“搭伙搭久了,也是亲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她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

我说:“那就别接。站着就行。”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远处的灯火。月季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她的肩膀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我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志远,那份协议,你还在吗?”

我说:“在。抽屉里。”

她说:“拿出来。”

我去书房,从抽屉里把协议拿出来。她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她做了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把协议撕了。一撕两半,两撕四半,再撕,撕成碎片。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里。

我说:“你干什么?”

她说:“不干什么。就是不想要了。”

我说:“那以后怎么办?”

她说:“以后再说。你不愿意?”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那天在公园里,她晕倒前看见我的最后一眼。我说:“愿意。”

她说:“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子很软,不像她这个人那么硬。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她说:“周志远,你记住,我不是因为协议才跟你过。我是因为想跟你过,才撕的协议。”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以后别拿协议说事。”

我说:“不说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她的房间。她睡在我旁边。我们没做什么。就是躺着,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她的呼吸很轻。我听着她的呼吸,觉得这屋子不空了。

第七章 各自的子女

撕了协议以后,我们的日子变了。不再是客客气气的室友,而是真的像两口子了。早上她打拳回来,粥已经盛好了。她喝粥的时候会说:“今天的粥稠了。”我说:“明天少放米。”她说:“不用。稠了也好喝。”我买菜回来,她会问:“今天有没有新鲜的鱼?”我说:“有。我买了条鲈鱼。”她说:“清蒸。”我说:“行。”中午她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她切菜,我洗菜。她炒菜,我递调料。配合得越来越顺。有时候我递错了,她也不恼,就说:“这个是醋,不是酱油。”我说:“长得像。”她说:“你教了三十一年物理,连醋和酱油都分不清。”我说:“物理不教这个。”

晚上我们看电视。她看纪录片,我也跟着看。有时候是讲动物的,有时候是讲历史的。她看的时候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看动物的时候,会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事。她看历史的时候,会想起她爸。她爸是历史老师,文革的时候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农场,后来平反了,可身体垮了,五十多岁就走了。她说她爸走的时候,她刚卫校毕业,还没来得及孝敬他。

我说:“你跟你爸像。”

她说:“哪儿像?”

我说:“话少。心里有事不说。”

她说:“你也是。”

我说:“所以咱俩凑一块,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她说:“话多有什么用。话多的人,说走就走。话少的人,走了还会回来。”

春节前,小雨打电话来,说想回来过年。我说:“回来吧。你林阿姨在。”小雨说:“林阿姨?你们处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撕了协议。”小雨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爸,你行啊。把人家协议都撕了。”我说:“她自己撕的。”小雨说:“那说明她认你了。爸,你好好对人家。”

林涛也打了电话。林秀芬接的。她没回避我,就在客厅里接的。她说:“林涛,你过年回来吗?”那边说了什么,她说:“你忙就不回来。我没事。有人照顾我。”那边又问了一句,她说:“搭伙的。人挺好。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我说:“他不回来?”

她说:“他说尽量。”

我说:“尽量就是不一定。”

她说:“我知道。”

我说:“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说:“你打什么。你又不是他爸。”

我说:“我是他妈的搭伙人。”

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志远,你这个人,脸皮越来越厚了。”

我说:“跟你学的。”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的月季。她说:“行。你打。他要是骂你,你别怪我。”

我拨了林涛的号码。他接了。我说:“林涛,我是周志远。你妈的搭伙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妈跟我说过你。”我说:“你过年回来吧。你妈想你了。”他说:“我忙。”我说:“你妈血压高,住了回院。她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可她心里想你。你回来一趟,哪怕待两天。你妈嘴上不说,可你回来,她高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看看吧。”

他挂了。林秀芬看着我,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看看。”

她说:“那就是不回来。”

我说:“不一定。等等看。”

春节前两天,小雨回来了。她带着女婿和外孙。外孙三岁,胖乎乎的,一进门就喊“外公”。林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雨一家子。小雨叫她“林阿姨”。林秀芬说:“哎。进来坐。”外孙跑过去,抱着林秀芬的腿,说:“奶奶好。”林秀芬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摸了摸外孙的头,说:“好。好孩子。”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她转身进了厨房,说:“我去做饭。”

小雨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她高兴。”

年夜饭是林秀芬做的。八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小雨帮忙打下手,林秀芬说:“你坐着。你是客。”小雨说:“我不是客。我是女儿。”林秀芬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是主人。主人也得坐着。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我进去看了几次,想帮忙,她把我推出来。她说:“你别进来添乱。去陪小雨说话。”

年夜饭做好,我们围坐在桌前。外孙坐在林秀芬旁边,一口一个“奶奶”,叫得她眉开眼笑。她给外孙夹菜,给他擦嘴,给他盛汤。小雨看在眼里,悄悄跟我说:“爸,林阿姨人不错。”

我说:“嗯。”

她说:“比我妈脾气大。”

我说:“你妈是水,她是火。”

小雨说:“那你受得了?”

我说:“火暖和。”

小雨笑了。她说:“爸,你变了。你以前话没这么多。”

我说:“跟你林阿姨学的。”

年夜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我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林涛。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拎着一个包,站在门口。他说:“我妈在吗?”

我说:“在。进来。”

他进来了。林秀芬看见他,手里的碗差点掉了。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妈,我回来了。”

林秀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伸手去打林涛的肩膀,打了一下,又一下。她说:“你还知道回来。”林涛站着不动,任她打。他说:“妈,别打了。我错了。”

林秀芬哭出了声。她抱住林涛,把脸埋在他胸口。林涛的个子比她高一个头,他搂住她,说:“妈,我以后每年都回来。”

小雨在旁边,眼睛也红了。外孙跑过去,拉着林涛的衣角,说:“你是谁呀?”林涛低头看他,说:“我是你林奶奶的儿子。你该叫我舅舅。”外孙仰头想了想,说:“舅舅好。”林涛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跟林秀芬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六口坐在桌前。菜不够,林秀芬又炒了两个。林涛和小雨的女婿喝酒,我和小雨喝饮料。林秀芬给外孙喂饭,林涛在旁边给她夹菜。他说:“妈,你吃。我来喂。”林秀芬说:“你会喂什么。”林涛说:“我看你喂过。”他把外孙的碗接过去,一勺一勺地喂。外孙张着嘴,像只小鸟。林秀芬看着,笑了。

春晚开始了。电视里在唱歌,外面在放烟花。我们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林涛跟小雨聊工作,小雨的女婿跟林涛聊车。林秀芬坐在我旁边,看着他们。她说:“周志远。”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给林涛打电话。”

我说:“你自己也可以打。”

她说:“我打了。可你打了,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打,代表你关心我。我打,代表我求他。”

我说:“你这个人,想得太多。”

她说:“想得多,才活得久。”

外面烟花嘭嘭响,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林秀芬的脸被光照亮了,又暗下去。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周志远,我有点困了。”

我说:“你去睡。”

她说:“再坐一会儿。看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地放,红的绿的黄的。外孙站在窗前,拍着手喊:“好漂亮!”小雨站在他后面,搂着他。林涛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林秀芬看见了,问:“谁啊?”林涛说:“同事。”林秀芬说:“大过年的,同事找你?”林涛说:“没事。明天再说。”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坐过来,坐在林秀芬旁边。他说:“妈,你血压最近怎么样?”林秀芬说:“好多了。”林涛说:“药别忘吃。”林秀芬说:“忘不了。有人提醒。”她看了我一眼。我假装看电视。

那天晚上,林秀芬睡在我旁边。她说:“周志远,我儿子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他十年没在家过年了。”

我说:“以后年年回。”

她说:“你说得准吗?”

我说:“说不准。但今年回了,明年说不定还回。”

她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不把话说死。”

我说:“说死了,万一变了,多难看。”

她说:“你活得真累。”

我说:“你也是。”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说:“周志远,咱们就这样过吧。不领证,不办酒。就咱们俩,还有两个孩子。逢年过节聚聚,平时各过各的。你觉得行吗?”

我说:“行。你说行就行。”

她说:“那你别反悔。”

我说:“协议都撕了,我反悔什么。”

她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月季花。她说:“睡吧。”

第八章 月季花开

春节过后,小雨带着外孙回去了。林涛也多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林秀芬给他装了一袋子自己做的香肠和腊肉。林涛说:“妈,太多了。”林秀芬说:“多什么。你回去慢慢吃。”林涛接过去,说:“妈,你照顾好自己。”林秀芬说:“知道。你也是。”林涛看了我一眼,说:“周叔,我妈拜托你了。”我说:“放心吧。”他点点头,走了。

日子又恢复了原样。早上她打拳,我煮粥。中午她做饭,我打下手。下午她溜达,我看书。晚上她看纪录片,我看体育比赛。月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给花剪枝的时候,我跟在旁边,给她递剪刀。她说:“你递剪刀的时候,把尖的那头朝自己。这是规矩。”我说:“谁定的规矩?”她说:“护士的规矩。递手术刀也这样。”我说:“你又不是护士了。”她说:“习惯了。”

有一天,她忽然说:“周志远,咱们去领个证吧。”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领证。结婚证。”

我说:“你不是说不领证吗?”

她说:“那是以前。现在想领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就是想。你不想?”

我想了想。我说:“想。”

她说:“那明天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民政局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的小楼。我们去的时候,前面排了两对年轻人。他们穿着白衬衫,女生头上戴着白纱,手里捧着花。林秀芬看着他们,说:“年轻真好。”我说:“你也不老。”她说:“五十二了。还不老?”我说:“我五十五。比你更老。”她说:“所以咱们要抓紧。”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她看了看我们的身份证,说:“阿姨,叔叔,你们是再婚?”林秀芬说:“嗯。”姑娘说:“有离婚证吗?”林秀芬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姑娘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的。我的妻子去世了,死亡证明我随身带着。姑娘看了,点点头,说:“行。填表吧。”

我们填了表,交了照片,交了工本费。九块钱。林秀芬抢着付的。她说:“我付。是我提出来的。”我说:“行。回去我给你。”她说:“不用。九块钱。算我请你的。”

结婚证办好了,两个红本本。林秀芬拿着她的那本,翻来覆去地看。她说:“我上一次拿这个,是二十五年前。那时候的结婚证是红的,比这个大。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我说:“你那个呢?”她说:“离婚的时候,撕了。”我说:“这个别撕。”她说:“不撕。留着。以后给林涛看。”我说:“也给小雨看。”她说:“行。”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我们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花店。林秀芬停下来,看着门口摆的月季。一盆红的,一盆黄的,开得正盛。她说:“咱家的月季该换盆了。”我说:“买两盆?”她说:“买。”我掏钱,她拦住我。她说:“我买。我请你的。”我说:“你今天请我两次了。”她说:“最后一次。”

她买了两盆月季,一盆红的,一盆黄的。我端着花盆,她走在我旁边。我们慢慢往家走。街上有人看我们,大概觉得奇怪,一对老头老太太,端着花盆,走在春天的大街上。可我们不在乎。

到家以后,她把新买的月季放在阳台上,跟原来的放在一起。红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她给花浇水,我站在旁边看。她说:“周志远,你说月季为什么叫月季?”

我说:“因为它月月开花。”

她说:“那它累不累?”

我说:“不累。它习惯了。”

她说:“那我也习惯了。”

我说:“习惯什么?”

她说:“习惯跟你过日子。”

她转过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她说:“周志远,你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可你实在。我前夫会说好听的。他说了一辈子,最后跟别人跑了。你不会说,可你在这儿。你在,就行。”

我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说:“那咱们就好好过。”

我说:“好。”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还是凉,但比以前暖和了一点。她的手指上有泥土的痕迹,是刚才给花换盆沾的。我没嫌脏。我握着她的手,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按着喇叭。日子热闹着,也安静着。

月季花开着,红的黄的。月月开。年年开。我们看着花,花看着我们。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不咸不淡。有协议也好,没协议也好。有人也好,没人也好。日子是自己过的。过得下去,就是好日子。

那天晚上,林秀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领证的日子。”我说:“就领个证,做这么多。”她说:“领证是大事。我上一次领证,没做菜。这一次补上。”我们坐下来吃。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我说:“你不是说我不能吃肥的吗?”她说:“今天例外。”我吃了。她笑了。

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我妻子爱听戏,以前她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看。后来她走了,我就不看了。今天林秀芬把频道调到戏曲,说:“你以前爱看这个?”我说:“我妻子爱看。”她说:“那你看。我陪你。”我说:“你不嫌吵?”她说:“不嫌。热闹。”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戏。电视里唱的是《天仙配》,董永和七仙女。林秀芬看不懂,问我:“他们唱的什么?”我说:“一个仙女看上了一个凡人,要嫁给他。”她说:“仙女嫁凡人,图什么?”我说:“图他实在。”她说:“跟你一样。”我说:“我是凡人,你不是仙女。”她说:“我是护士。护士跟仙女差不多。”我笑了。她也笑了。

戏唱完了。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稳。我没动,怕吵醒她。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两个红本本上。红本本并排放着,一本是她的,一本是我的。我拿起来,翻开看了看。上面有我们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我穿着蓝衬衫。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的头发也梳过。我们并排坐着,看着镜头。她的嘴角往上翘,我的嘴角也往上翘。

我合上本子,放回茶几上。我低头看林秀芬。她睡着了,脸上带着笑。我轻轻把她的头挪到靠垫上,给她盖上毯子。然后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安静。我想起第一次见她,在王婶家,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隔着两个靠垫和一张茶几。她说:“同房可以,先把这份协议签了。”那时候我觉得她冷。现在我觉得她暖。她冷,是因为没人暖过她。现在有人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月季花在月光下,红的变成暗红,黄的变成浅黄。我摸了摸花瓣,湿的,有露水。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想,日子就这么过吧。有花,有月,有她。有粥,有菜,有家。够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林秀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和了。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月季花开,一开一谢,一开一谢。日子就这么过。不长不短,不咸不淡。有人陪着,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