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手术那天,我媳妇在隔壁给旧爱会诊,我签了三次病危通知,最后一次护士问我你媳妇呢,我说她在忙

我签第三次病危通知的时候,手已经不听使唤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护士站在我旁边,等我签完,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问我,你媳妇呢。

我说,她在忙。

那天是2019年12月17号,下午3点33分,我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已经六个小时零七分钟。我数过,从早上九点二十六分推进去,我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不锈钢椅子上,没挪过地方。椅子凉,凉气从尾椎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

我媳妇叫周敏,是市二院心内科的医生。她那天本来休息。

早上七点四十分,她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然后她跟我说,医院有点事,我去一趟,你爸这边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穿那件墨绿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停了。我看见她手指在拉链头上顿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还是拉上去了,从鞋柜上抓起车钥匙,出门的时候没回头。

我爸是早上八点四十进的手术室。主动脉夹层,A型,医生说这个病就像血管里埋了一颗不定时炸的雷,随时可能破。我签第一张病危通知是九点零四分,护士拿出来的时候跑得急,纸角都皱了。我蹲在走廊墙根底下签的字,腿软。

签完我给周敏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给她发微信,我说爸进手术室了,你那边忙完赶紧过来。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我退出去又点进来,还是红色感叹号。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通了,但响了两声就被摁掉了。

我以为她在手术台上,不方便接。她是医生,我知道这个规矩。

我就一个人坐在那儿等。手术室门上那盏灯亮着,红颜色的,照得走廊那头的地砖都是暗红的。我数地砖,横着数十九块,竖着数不知道多少块,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数。

中午的时候,我妈从老家赶过来了。她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下车直接打车到医院,找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她问我,小敏呢。

我说,她医院有事。

我妈哦了一声,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那个老式的布包,指甲掐进布里。她没再问。

到了下午两点半,我爸第一次大出血,医生出来让我签第二张病危通知。我签的时候手在抖,那个医生的名字我到现在都记得,叫陈建明,胸外科的,四十来岁,说话很快,他说老爷子情况不太好,我们还在尽力,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问,还有多少时间。

他说,不好说,今天晚上是关键。

我签完第二张,给我岳母打了个电话。我想周敏不接我电话,她妈总能找到她。岳母说,敏敏早上说去医院加班了呀,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说没有。

岳母说,那我打她电话试试。

过了十分钟,岳母回过来了,说,她电话关机了。

我那个时候还往好处想。我想她可能进了手术室,手机锁在柜子里。她是心内科的,有时候会去导管室帮忙,那边有辐射,手机不让带进去。我以前去过她们科室,知道这个规矩。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不对劲。她说的是医院有点事,不是科室有点事。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慌的时候,脑子越往不该想的地方钻。我坐在那把不锈钢椅子上,脑子里突然闪出来一个名字,宋远。

宋远是周敏的大学同学,也是她们那个圈子里有名的才子,学心外的,后来去了北京。我见过他一次,是2014年冬天,我和周敏刚结婚那年。他来成都开会,周敏说老同学聚聚,带我一起去吃了顿火锅。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因为宋远跟周敏聊的那些人、那些事,我一个都插不上嘴。他们聊某个教授的手术习惯,聊某篇论文的数据,聊某个共同认识的人去了哪个医院。我就像个摆设,坐在那儿涮毛肚,涮老了,嚼不动,也不好意思吐。

那天晚上回家,周敏跟我说,宋远是他们那届最有天赋的,可惜后来没搞临床。

我问,那他现在干什么。

她说,做医疗器械,常年在各地跑。

后来我就没再听过这个名字。一直到2018年秋天,有一次周敏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没想看,但那个消息弹出来的名字就是宋远。内容是,我下周到成都,有空见一面吗。

周敏出来以后,我跟她说了。她说,老同学而已,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见。

我说,你自己决定。

她就没见。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这些都是我后来坐在手术室外面才想起来的。人一闲下来,脑子就翻旧账。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我爸第二次大出血,心跳停了四分钟,医生用电击给拉回来的。陈医生出来的时候,手术帽上都是汗,他说,家属要有准备,可能撑不过今晚。

我签第三张病危通知。签的时候护士问我,你媳妇呢。

我说,她在忙。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大概以为我媳妇在别的医院上班,赶不过来。她不知道,我媳妇就在这栋楼里。我上午去楼下交费的时候,看见她的车了,那辆白色的日产停在急诊楼旁边的车位上,车头朝里,车屁股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志。

那是她刚拿驾照的时候贴的,一直没撕。

我交完费回来,绕到急诊楼那边看了一眼。她的车还在。我摸了摸引擎盖,凉的。说明停了很久了。

三点三十三分,我签完第三张病危通知,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术室的门。我妈在旁边小声念阿弥陀佛,念着念着就哭了。我没哭,我就是觉得冷,从里到外冷透了。

我给周敏发了条短信。我说,爸快不行了,你在哪。

短信发出去,我想起来她把我微信删了,但短信应该能收到。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十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没有回。

四点零八分,手术室的门开了。陈医生出来说,血止住了,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要送ICU。

我妈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了。我扶住她,手心里全是汗。

把父亲送进ICU之后,我让我妈先回去休息。她不肯,说要守着。我说ICU不让进,你在这儿也没用,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来。

我妈最后还是走了。我送她到医院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开走之后,我站在门口,风从北边灌过来,灌得我眼睛发酸。

然后我做了件事。我去了急诊楼。

周敏的车还在那儿。我走到车旁边,发现副驾驶那侧的车窗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我凑过去往里看,看见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件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上面压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我认得那个文件夹。那是周敏的会诊记录夹,她平时去别的科室会诊,都会带着它。

我站在车旁边,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我掏出手机,打了宋远的电话。

他的号码是我从周敏以前的通讯录里记下来的。有一次周敏换手机,让我帮她导通讯录,我扫了一眼,记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可能就是记性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我说,宋远,我是周敏的老公。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好。

我说,周敏今天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他又安静了两秒,说,她在给我妈会诊。

我说,你妈?

他说,我妈心衰,在二院心内科住院,昨天刚转过来的。周敏今天过来帮忙看看。

我说,那你让她接电话。

他说,她现在在病房,手机没带。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我说,不用了。然后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靠在周敏那辆白色的日产上,仰头看天。天已经黑了,急诊楼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在给旧爱会诊。

旧爱。这个词是我自己加的。周敏从来没说过宋远是她旧爱。但我知道。一个女人把微信里一个男人的消息删掉,不让我看,又在我父亲病危那天,跑去给他妈会诊。这个事,不用别人说,我自己能想明白。

可我又想,她是医生。医生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她给谁妈会诊都是会诊。我不能因为这个跟她闹。我要是闹了,就是我小心眼。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冻得鼻涕都出来了。然后我回了ICU门口。

晚上八点四十,周敏来了。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脸冻得发白。她走到我面前,站定,说,爸怎么样了。

我说,在ICU,还没脱离危险。

她说,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

我说,嗯。

她说,宋远他妈心衰,昨天半夜送过来的,他给我打电话,我就过去了。他妈情况不太好,我帮着看了半天。

我说,嗯。

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不饿。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手揣进兜里。我们两个就那样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给宋远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她说,他跟我说了。

我说,嗯。

她说,我跟他没什么。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信。

我说,我信。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我也没说话。我们两个人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夜。她中间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会儿,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六点,医生出来说,我父亲醒了,各项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妈八点到的,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她熬了一夜,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皮。她问周敏,你昨晚在这儿守了一夜?

周敏说,嗯。

我妈说,辛苦你了。

周敏说,应该的。

我妈把小米粥倒出来,端到我爸床前。我爸还不能动,我妈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喂了两口,我爸摇摇头,不吃了。我妈又把粥端回来,盖上盖子,说,等会儿再喂。

那碗粥后来放到中午,凉了,我妈拿去护士站热了一下,又端回来。我爸还是不吃。最后那碗粥倒掉了。我妈倒的时候,站在洗手间的水池边,倒得很慢,像舍不得。

我爸在ICU住了十一天。周敏每天下班都来,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两个小时。她来了就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她会去医生办公室,跟陈医生聊聊我爸的病情。她是心内科的,虽然不是胸外,但懂一些。陈医生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比跟我说话的时候轻松。

我父亲转普通病房那天,是12月28号。那天成都下了场小雨,窗户上都是水珠子。我爸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说,我想吃你妈包的饺子。

我妈当天下午就回去包了。白菜猪肉馅的,我爸吃了一小碗,吃了十二个。

周敏那天没来。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今天科里加班,不过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爸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翻手机。翻到周敏的朋友圈,她发了条动态,是转的一篇医学文章,关于心衰治疗的。底下有个人评论,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我放大看了看,是宋远。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我父亲出院那天是2020年1月6号。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照得病房里暖烘烘的。我办完出院手续回来,看见周敏在帮我爸穿鞋。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我爸的脚后跟,一只手把鞋往前面推。我爸那双皮鞋是去年我给他买的,黑色的,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出门才穿。鞋面擦得很干净,但鞋底已经磨平了。

周敏把鞋穿好,站起来,说,爸,走两步试试。

我爸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行。

周敏说,那咱们回家。

我爸看着她,说,小敏啊,那天辛苦你了。

周敏愣了一下,说,哪天?

我爸说,我做手术那天。我听你妈说了,你在隔壁楼给人家会诊。你也是救人,我不怪你。

周敏没说话。她低下头,把那个装脸盆的塑料袋系了个扣,系了两遍。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塑料袋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提起袋子,说,走吧。

我跟在后面,推着轮椅。轮椅是借的,要还。我爸其实能走,但医院规定出院必须用轮椅推出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男的,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他站在心内科的门口,往里面张望。

是宋远。

他也看见我们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给我们让出路来。电梯门开了,我推着我爸进去,周敏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宋远还站在那儿,果篮提在手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爸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天,说,今天天气好。

我说,嗯。

周敏站在旁边,掏出手机叫车。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看见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宋远,内容是,谢谢。

她很快就把屏幕摁灭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说,车三分钟到。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敏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爸吃了半碗饭,说坐车累了,先去睡了。我妈也跟着去照顾他。

餐厅里就剩下我和周敏两个人。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

我放下筷子,说,周敏。

她抬起头。

我说,宋远他妈怎么样了。

她说,好多了,出院了。

我说,哦。

她说,你还在想那天的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

我说,真没有。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那天我接到宋远的电话,他说他妈心衰,在二院,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我说行。然后我出门的时候,本来想跟你说,但你爸那天也要手术,我怕你分心,就没说。

我说,你把我微信删了。

她说,我怕你看到宋远给我发消息,多想。

我说,那你就删了我?

她说,我当时不知道你爸那天要手术。我以为就是普通住院。我到了二院才知道情况那么严重。

我说,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说,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没带。我借宋远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愣了一下。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我确实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推销的,摁掉了。

周敏说,后来我借了充电宝,开机的时候看见你的短信,我就赶过来了。

我说,那宋远他妈,为什么非得找你。

她说,因为他信得过我。

我说,你们以前谈过。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学的时候谈过两年。毕业就分了。他去北京,我留成都。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她说,因为我是医生。也因为,他妈以前对我很好。

我说,你去了多久。

她说,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多。中间我出来过一次,想给你打电话,但手机没电了,我就想着先看完再说。

我说,你看完了,为什么不马上过来。

她说,因为宋远他妈那天情况也不好,我走不开。

我说,那我爸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她说,我以为你爸没事。

我说,你以为什么。

她说,我以为你签了病危通知,就说明医生还在救。我以为你爸能挺过来。

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周敏去卧室睡了,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沙发短,腿伸不直,我蜷着睡,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站在老家门口,穿着一双新皮鞋,跟我说,这鞋有点大,你给我换一双。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周敏半夜给我搭的。

我父亲是2021年春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在睡梦里没的。那天早上我妈去叫他吃饭,叫了两声没应,过去一摸,人已经凉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等我看到未接来电,回过去,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赶到老家的时候,周敏已经到了。她比我早到四十分钟,帮着我妈给我爸换了衣服。我进门的时候,看见我爸躺在床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那是他年轻时候的衣服,一直压在箱底。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我妈说,皮鞋穿不进去了,脚肿了。

周敏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毛巾是湿的。她看见我进来,说,我给爸擦了擦脸。

我说,嗯。

她说,你来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我爸的脸很安详,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

周敏说,他走的时候没受罪。

我说,嗯。

办丧事那几天,周敏一直在。她帮着招呼亲戚,帮着做饭,帮着守夜。晚上守灵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往火盆里添纸钱。火苗蹿上来,照亮她的脸。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哭的。

第三天出殡,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天还没亮,冷得厉害。周敏帮我穿孝衣,她的手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冰的。

我说,你多穿点。

她说,没事。

送走我爸之后,我回到成都。周敏也回来了。我们的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又好像没有。我们照常吃饭、睡觉、上班,但是话比以前少了。有时候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一集电视剧看完,我们两个都没说一句话。

有一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我爸住院那会儿拍的,他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对着镜头笑。那碗粥是周敏喂他喝的,那天我妈回家做饭了,周敏在医院待了一下午。

我把照片拿给周敏看。她看了一眼,说,爸那天胃口挺好,喝了两碗。

我说,你喂的。

她说,嗯。

我说,谢谢你。

她看了我一眼,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那天在。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我看见她的锁屏壁纸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以前她的壁纸是我们的结婚照。

今年是2026年。我父亲走了五年了。我跟周敏还在一起。她去年升了副主任医师,更忙了。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饭,用保鲜膜盖着。

宋远这个名字,我们再也没有提过。有一次我在周敏的手机上看到过一条微信,备注是宋远,内容是,我妈昨天走了,谢谢你当年救她。

周敏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就这个表情,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她该不该去。说该去,那是我爸病危的日子,她是我媳妇。说不该去,她是个医生,人命关天,宋远他妈的命是命,我爸的命也是命。她先顾哪一头,好像都有道理。

可我心里最过不去的,不是她去给谁妈会诊。是她出门的时候,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她那个停顿,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个停顿,是在犹豫要不要跟我说实话,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去。这个问题我没问过她,她也没提过。

我父亲那双皮鞋,后来我妈给收起来了。放在老屋的柜子顶上,用报纸包着。去年我回去,爬上去拿下来看了看,鞋面还是干净的,鞋底磨平了。我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把鞋放回去,从柜子上下来的时候,看见柜子旁边的墙上有一道铅笔印。是我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一道线,标着我的身高。旁边还有我爸的字,写着,1993年,六岁半。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我关了灯,把柜门合上,听见锁舌咔嗒一声。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天周敏到底是去救人,还是去还旧情,我到现在也没问明白。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人该顾哪一头,到底有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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