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宏,今年三十二岁,家住台北,做平面设计。
我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这个清明之前。我替我爷爷回了一趟大陆老家——福建漳州南靖县书洋镇。
找到老家的那天,我才知道一件事:**我爷爷,成了他们那一房的独苗。**
先说我爷爷。
我爷爷叫陈金水,一九二九年生,今年九十七。
他一九四八年离开老家的,那年十九岁。跟着村里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同乡,从厦门坐船去了台湾,在台北一家茶行当学徒。
他走的时候,他父亲送他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父亲说:"阿水,去两三年就回来。"
他这一去,隔了四十年才通音信,隔了七十八年,才有人替他回去。
**我爷爷这辈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老家,门口有一棵大榕树。"**
我从小听他说。
他说:老家的房子是土楼,圆的,三层,一个门进出,中间是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
他说:村口有棵榕树,两个人抱不过来。夏天全村人在树下乘凉。
他说:祠堂在村子东头,牌位一层一层,最上面那排有我们陈家的祖宗。
他说:他爸叫陈文德,他妈叫林氏(他连他妈的名字都说不清,只记得姓林),他有个弟弟,小他六岁,叫陈金土。
他说:他弟弟要是还在,也该八十多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每次都会停一下,然后就不说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我一直没问他为什么不去找。**
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找,是怕。
怕知道爹妈没了。怕知道弟弟没了。怕知道老家的房子塌了。怕知道那棵榕树砍了。
一个人九十七岁,剩下的勇气不多了。他宁可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老家在心里,也不敢去确认。
**今年三月,他躺下了。**
不是大病,就是老了。医生说是器官衰退,说"你们准备一下"。
他躺在床上,话也说不清了,一整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有时候他忽然叫我:"建宏。"
我说:"阿公,我在。"
他说:"榕树。"
就说这两个字。
我儿子今年三岁,叫陈念安。我太太姓林。我爸今年六十一,在台北一家中学教书,退休了。
三月十九号,我爸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那种装茶叶的旧铁罐,锈得开都开不开。
我爸说:"你爷爷给你的。他前年就交代了,说等他不行了,给你。"
我用螺丝刀撬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
一九四八年的分家文书。毛笔字,繁体,纸都脆了。上面写的是"陈文德"分给长子"陈金水"、次子"陈金土"的东西——一间房、二分田、半片茶山。
底下有他父亲和两个儿子的名字,还有村里的见证人。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
一九四八年拍的,黑白,四个人。我爷爷站在最左边,穿着短褂,十九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中间是他父亲,坐着。右边是他母亲,抱着一个小孩——那是我曾祖母,抱着我爷爷的弟弟金土,那年十三岁。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七年,摄于厦门。阿水赴台之前。"
**第三样,是我爷爷自己画的一张地图。**
他用圆珠笔画在一张A4纸上。画得很糙,但画得很认真。
他画了一条河,河上架一座桥。桥这边是一个圆圈——他写着"土楼,我家,门朝东"。圆圈旁边是一棵树,他写着"大榕树,两人抱"。再往东是一个方块,写着"祠堂"。
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建宏,阿公回不去了。你替阿公看看。"**
**三月二十六号,我从台北飞厦门。**
我太太抱着念安跟我在一起。我说我要带我儿子去——第四代,得让他看一眼。
从厦门高崎机场出来,我租了车,往南靖走。一百二十公里,两个小时。
路上我一直抓着方向盘,手心出汗。
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到了没有?"
我说:"在路上。"
他说:"阿公今天精神好一点。他一直问。"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你到了没有。"
**下午两点二十,我到了书洋镇。**
我在镇上问了三个人,找到了下坂村。
村子的路修得很好,水泥路,两边是茶山。三月末,茶山一片一片的绿。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停车场。下车,第一眼看见的——
**是一棵榕树。**
不是一棵。是两棵,一大一小。大的那棵,树冠铺开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
我站在那棵树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说:"爸,榕树还在。"
我爸在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把手机举起来。"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棵树,慢慢地转了一圈。
我爸把手机拿到我爷爷床边。
我听见我爸说:"阿爸,你看,榕树。"
我听不见我爷爷的声音。我只听见我爸在那头哭了。
**祠堂在村子东头。**
跟我爷爷画的一模一样。
一座闽南样式的建筑,白墙黑瓦,门口两根石柱,门楣上四个字:"颍川世泽"。
(颍川是陈姓的郡望。)
门口坐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中山装,在晒太阳。
我走过去,用闽南话问:"阿伯,请问这里是陈氏祠堂吗?"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可能是听见了我的口音。
他说:"是啊。你是哪里来的?"
我说:"台湾,台北。"
他"哦"了一声,说:"台湾来的?来找谁的?"
我说:"我阿公叫陈金水。"
**那个老人愣住了。**
他扶着柱子站起来,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是金水的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的孙子。我叫陈建宏。他是我阿公。"
老人的手抖起来了。他抓着我的胳膊,说了一句:
**"金水还活着?"**
我说:"活着。今年九十七。躺在台北的床上。"
老人一下子坐在了门槛上。
他哭了。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祠堂门口的门槛上,用手背抹眼睛,抹了半天。
他说:"我叫陈福来。今年七十八。我阿爸是金水的堂弟。我要叫他一声金水阿兄。"
他说:"金水阿兄,还活着。"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建宏啊,你来晚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金水阿兄那一房,就剩他了。**"
**那天下午,陈福来阿伯把我带进祠堂,给我看族谱。**
族谱是民国二十二年重修的,一本线装书,后来续修过两次,最后一次续修是二〇一四年。
他翻到"文德公"那一页。
我看见了。
陈文德,配林氏。
下面两行:
**长子:金水。**
**次子:金土。**
"金水"那两个字后面,是空的——没有配偶,没有子女,什么都没有。因为族谱是大陆这边修的,他一九四八年走的,这边没有人知道他在台湾娶了妻、生了子、有了孙。
"金土"后面,写着:配张氏,无出。卒于一九九八年。
陈福来阿伯说:"你阿公的弟弟,金土阿叔,一辈子在村里。"
他说:"他结过一次婚,一九五八年。他太太第二年病故了,没留下孩子。"
他说:"他后来没再娶。一个人住在土楼里,种茶,一直到死。"
我说:"他没有孩子?"
陈福来阿伯摇摇头。
他说:"没有。"
他说:"他爸妈——就是金水阿兄的阿爸阿妈——五几年就都没了。阿妈走的时候,金土阿叔才十六七岁。"
他说:"所以金水阿兄这一房,他阿爸那一支,往下传,就只剩两个人:金水、金土。金土一九九八年走的。"
他说:**"金水阿兄,是独苗。"**
我站在祠堂里,看着族谱上"金水"那两个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爷爷以为,他老家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
他父亲、他母亲、他弟弟、他弟弟的孩子们。
**他父亲一九五一年走的,他母亲一九五三年走的,他弟弟一九九八年走的。**
**他弟弟没留下一个孩子。**
**这一房,就剩他一个人。**
而他在台湾,娶了我奶奶,生了我爸,我爸生了我,我生了念安。
**我们四个,是这一房在这世上仅有的血脉。**
**陈福来阿伯又说了一件事。**
他说:"金土阿叔走之前,把我叫去。"
他说:"他那时候已经起不来了。他躺在床上,跟我说:福来,我阿兄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老屋我守了五十年,没塌。"
他说:"他还说:族谱上,我阿兄的名字,你别划掉。"
我说:"没划?"
陈福来阿伯翻开那一页,指着"金水"两个字。
他说:"你看,墨色是不是比别的深?"
我凑近看。
**那两个字,比旁边所有的字都黑、都新。**
陈福来阿伯说:"二〇一四年续修族谱的时候,重新描过一遍。是我描的。金土阿叔交代的。"
他说:"他说,我阿兄的名字,要写得亮亮的。等他回来,一眼就看得见。"
我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凸起来的——墨描得厚,干了以后是凸的。
我摸着那两个字,蹲在祠堂的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下午四点,我给台北打了视频电话。**
我站在祠堂门口,让镜头对着那棵榕树。
我说:"阿公,你看。"
我慢慢转过去,转到祠堂的门楣——"颍川世泽"。
然后我走进去,镜头对着那本族谱,对着"金水"那两个字。
我说:"阿公,你看这个。"
我把手机凑近那两个字。我说:"这个是你的名字。陈金水。"
电话那头,我爸举着手机,凑到我爷爷脸前。
我爷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九十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浑浊。
他看着屏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手——他那个手,抬了三次才抬起来——他把手指伸到屏幕前面,摸。
他摸屏幕上那两个字。
我爸在旁边说:"阿爸,你摸不到,那是玻璃。"
我爷爷不听。他就那么摸着,摸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说话了。
他那几天说话已经很不清楚了,可那天他说得特别清楚。
他说了四个字。
**"我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金土阿叔的坟。**
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一片茶山中间。很普通的土坟,立了一块小石碑,刻着"陈金土之墓",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九八年。
我带着念安去的。
我把念安放在坟前,让他站着。我说:"念安,叫一声。"
我儿子三岁,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看着那个土堆,喊了一声:"阿祖!"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说:"金土阿祖,我是金水的孙子,我叫陈建宏。我替我阿公来看你。"
我说:"我阿公在台湾。他九十七了,他回不来了。"
我说:"他活着。他有儿子,有孙子,有曾孙。"
我说:**"我们四个,都是你阿兄的根。"**
**我在坟前抓了一捧土。**
用我爷爷当年给我的那个铁茶叶罐装着的——就是那个装了分家文书、照片和地图的罐子。
我把土装进去,盖好。
我又捡了一块小石头,也放进去。
**三月三十号,我回到台北。**
我爷爷那天精神特别好。
我把那个铁罐放在他枕头边。我打开盖子,抓出他的一只手,把他的手按在那捧土上。
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是我握着他的手,让他摸。
他摸着那捧土,摸了很久。
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这是咱家的土。"
第二句是:"金土呢?"
我说:"阿公,金土阿祖在一九九八年走了。他没有孩子。"
他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那我就是独苗了。"**
我说:"阿公,你不是独苗。"
他睁开眼看我。
我说:"你有我爸,有我,有念安。我们四个。"
他说:"四个?"
我说:"四个。"
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有个酒窝——我从小到大,只见过他笑过三次。
**四月二号凌晨,我爷爷走了。**
走得很安详。我爸说,他走之前,手一直抓着那个铁罐。
**今年五月,我又回了一趟南靖。**
我带着我爷爷的照片去的。
陈福来阿伯和族里的几个老人,在祠堂里给我爷爷办了一个仪式——把他的名字,正式补进了族谱。
在"金水"那两个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赴台,娶林氏,子一,孙一,曾孙一。现居台北。"**
然后,他们在金土阿叔的坟旁边,给爷爷留了一个位置。
陈福来阿伯说:"等你们哪天把阿兄送回来,就安在这儿。兄弟俩挨着。"
我说:"好。"
那天我在祠堂里,看着族谱上"金水"那一行——从一九四八年的一片空白,变成了有妻、有子、有孙、有曾孙。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爷爷不是独苗。**
**他是一根从一九四八年断掉的线,七十八年以后,被人重新接上了。**
**我今年三十二。我把这件事写出来,是想说三句话。**
**第一句:根不是房子,不是地,是记着你名字的人。**
我爷爷以为他回去要找的是土楼、是榕树、是祠堂。
他找的其实是:**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我叫陈金水。**
答案是:有。
他弟弟记了他五十年。
一个七十八岁的族弟,替他描了那一笔名字。
族谱上那两个字,墨是新的。
**第二句:最怕的不是没有根,是有人替你守着根,你却一辈子不知道。**
陈金土守了五十年的老屋。
他没娶,他没孩子,他一个人种茶,他种到六十三岁死了。
他临终前托付的,只有两件事:老屋没塌;别划掉我阿兄的名字。
我爷爷在台湾,娶妻、生子、做茶叶生意、活到九十七。
他这辈子不知道,海峡那一边,有一个弟弟,替他守了五十年的门。
**我们这辈子,有多少人是在替我们守着什么,而我们永远不知道?**
**第三句,也是我最想说的——**
**别等。**
我爷爷等了七十八年。
他不是不想回。一九八七年两岸可以通了,他那年五十八,他准备回去。结果我奶奶病了,他没走。
一九九五年我奶奶走了。二〇〇八年他中风,腿不行了。
二〇一五年他八十六,坐轮椅,走不了了。
**他这辈子有四次机会可以回去。每一次,他都"下次再说"。**
**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替他回去了。我替他看见了那棵榕树,看见了祠堂,看见了族谱上他自己的名字,看见了弟弟的坟。
可那不是他看见的。
是他孙子替他看见的。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是"本来可以"。**
所以我想跟所有还有长辈在的人说一句:
**他们嘴里那个模模糊糊的"老家",那棵榕树、那口井、那个名字、那个人的名字——你别嫌烦,你拿笔记下来。**
**然后你带他回去一趟。**
**趁他还能走,趁他还认得路,趁那棵榕树还在。**
**别等你自己抱着一个铁罐子,站在别人的坟前,替他说那句"我回来了"。**
我爷爷的骨灰,我们打算明年清明送回南靖,安在金土阿叔旁边。
我儿子念安今年三岁。我跟他说过一次这件事,他听不懂。
等我儿子十岁的时候,我会带他去,站在那两座坟前,告诉他:
**这是你的曾曾祖父,和他的弟弟。**
**他们两个,隔着一湾海,分开了七十八年。**
**现在,他们挨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