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9点40打来的，同事老赵。他说：“明天早上帮我带个早饭，还是老样子。”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手心有点潮。

这是第几次，我记不清了。但“行”这个字，我这十年说了太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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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单能列出来：帮人代打卡，3年；替人值夜班，17次；同事孩子的作业我辅导过，5个。部门聚餐永远我最后一个走，点菜、结账、送喝多的同事回家。

还有我妈住院那次，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同事说帮我顶两天，我说不用。

有一年过年，我替他值了3天班。大年三十我在值班室吃了碗泡面，窗外放炮，玻璃跟着响。他初四回来，给我带了两盒点心，说过年辛苦了。那盒点心我拿回家，我女儿吃了两块，说好吃。

去年公司做项目，我负责的那一块做完，署名时把我放在最后。我没说什么。

有次开会，领导问这个方案谁做的。同事举手说：“我牵头的。”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我不是不知道。我是觉得，吵起来麻烦。

我小时候，我妈教我一句话：别跟人争，争了伤和气。我8岁那年被邻居家孩子推倒，膝盖磕破了一块，她拉着我去人家门口道歉，说是我自己站错了地方。这话我记了30多年。

我换过3份工作。每一份走的时候，同事都说过同一句话：“你人真好。”没有一个人留我。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不是这些。是上个月，我女儿学校开家长会，我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我的工位被搬到了靠窗的角落，理由是要给新来的同事腾地方。我那个位置上放了6年的仙人球，被人放在了窗台上，土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用纸把土一点一点捧回花盆里。仙人球的刺扎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老赵又打电话。他说：“明天顺路帮我取个快递吧，有点重。”我说行。挂了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拿起来，发了一条消息：老赵，明天早饭我不带了，快递你让快递员送上门。

他回：“你最近怎么了？”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我没怎么，我就是不想带。手心全是汗，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气色不好。”我说睡得晚。

中午他没跟我一起吃饭。这是7个月来第一次。

下午开会，领导让我兼一个活，说就你熟。我说，这个我做不了，我手上的事这周排满了。

会议室安静了3秒。领导说：“行吧，那谁谁你接一下。”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老赵。他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说行。

晚上回家我做了顿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碗面。我老婆说你今天怎么了，笑得怪怪的。我说没事。

后来也没什么。老赵还是同事，还是说话。只是他再没让我带早饭。有一次他要我帮个忙，说的是“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拒绝这件事，第一次最难。

你会觉得天要塌，其实天没塌，就是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个仙人球我拿回家养了，放在阳台上。今年开春，它长了三个小崽。我分了两盆，一盆给了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