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六年冬,阳安关。
关口守将傅佥发现副将蒋舒已率部出城,城门洞开。
魏将胡烈的军队从敞开的关门涌入。
傅佥没有退路,他提兵迎上,格斗而死。
阳安关是汉中通往蜀中的咽喉。
这道关口一失,钟会的十万大军便长驱直入。
而傅佥,是蜀汉后期为数不多战死沙场的本土将领。
他的父亲傅肜,四十一年前在夷陵之战中为刘备断后,面对吴军劝降,骂了一句“吴狗!
哪有投降的汉将军”,奋战至死。
父子两代,同一种死法。
蜀汉朝廷曾称赞傅家“奕世忠义”。
但傅佥的死,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景耀六年(263年),蜀汉灭亡时,官方统计的户籍数字是: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
把军队和官吏加进去,蜀汉的全部人口不过一百零八万。
同一时期,曹魏的人口接近一千三百万。
人口差距在十倍以上,人才基数自然也是十倍以上的差距。
蜀汉后期真正能撑住军事局面的将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
而其中三个最重要的——姜维、王平、夏侯霸——全部来自曹魏阵营。
本土出身的,只有一个傅佥。
傅佥的“战绩封神”,封的是悲壮。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定军山。
黄忠阵斩曹魏征西将军夏侯渊。
夏侯渊的次子夏侯霸当时三十岁左右,从此“常切齿,欲有报蜀意”。
这是杀父之仇。
三十年后,夏侯霸却逃进了蜀汉。
嘉平元年(249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及其党羽。
夏侯霸素来与曹爽关系密切,又与新任征西将军郭淮不和,自知在魏国待不下去了。
他从陇西出发,往南逃向蜀汉。
一路险阻,在阴平迷失道路,粮尽,杀马充饥,脚也走破了,躺在岩石上,派随从找路。
蜀汉方面得知消息,派人把他接了进来。
刘禅见到夏侯霸,指着自己的儿子说:这是夏侯家的外甥。
夏侯霸的堂妹是张飞的妻子,张飞的女儿是刘禅的皇后。
因为这层姻亲关系,刘禅对夏侯霸厚加封赏,任命他为车骑将军。
杀父之仇,抵不过政治逃难。
而夏侯霸给蜀汉带来的,不只是他个人的战力。
他原是曹魏的讨蜀护军、右将军,长期驻守陇西,对魏国西线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
他降蜀后,姜维立即向他询问魏国政事。
夏侯霸说:司马懿刚刚夺取政权,正在经营自家门户,暂时顾不上对外征伐。
但有一个叫钟会的人,将来必是吴、蜀的忧患。
这番话在十五年后的灭蜀之战中应验了。
钟会正是率军攻入汉中的魏军主将。
延熙十八年(255年),夏侯霸随姜维出征,在洮西大破魏国雍州刺史王经,“经众死者数万人”。
这是蜀汉后期最大的一次胜仗。
夏侯霸是“降将撑场”的典型。
他在曹魏已经做到右将军、讨蜀护军,封博昌亭侯,是西线防御的核心将领之一。
他的军事素养、对魏军体系的了解、以及在陇西的威望,都是蜀汉本土将领无法替代的。
而这样的人,只有魏国才培养得出来。
王平比夏侯霸更早来到蜀汉。
建安二十年(215年),巴西郡賨人首领杜濩、朴胡率部依附曹操。
王平就在这支队伍里,随他们迁往洛阳,被任命为代理校尉。
曹操战败撤退,王平投降了刘备,被任命为牙门将、裨将军。
王平的出身很低。
他生长于戎旅之中,“手不能书,而所识不过十字”。
但这个人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口授作战命令,让别人代为书写,条理清晰,“皆有意理”。
陈寿在《三国志》中给他的评语是“忠勇而严整”。
建兴六年(228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派马谡守街亭。
王平是马谡的先锋。
马谡舍水上山,王平多次劝阻,马谡不听。
街亭大败,蜀军溃散,唯独王平带领的一千人“鸣鼓自持”,魏将张郃疑有伏兵,不敢逼近。
王平收拢各部溃兵,安然撤回。
这一战之后,王平被拜为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
诸葛亮后来组建了一支精锐部队——“无当飞军”,由王平统领。
但王平真正的“封神之战”,在十六年后。
正始五年(244年),曹爽率十余万魏军从骆谷攻入汉中。
此时蜀汉在汉中的守军不足三万。
诸将都建议固守城池,等涪城的援兵。
王平否定了这个方案:“援兵太远,放敌入关必为祸。”
他派护军刘敏领兵据守兴势,多张旗帜,绵延百余里,自己率军在后,防备魏军分兵从黄金谷来攻。
魏军被阻于兴势,牛马骡驴多死,兵疲意懈。
费祎从成都率援军赶到,绕道占据三岭,断了魏军归路。
曹爽督军苦战,死伤惨重,逃回关中。
兴势之战,三万对十万,蜀汉完胜。
这一仗让蜀汉又延续了将近二十年。
而打这一仗的人,是四十年前从曹操阵营投降过来的巴西賨人。
傅佥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的父亲傅肜是义阳人,属于荆襄集团。
傅佥算是“将门之后”,以父功拜为左中郎,后来升任关中都督。
景耀六年(263年),魏军三路伐蜀。
钟会率主力攻汉中,傅佥受命镇守阳安关。
他的副将是蒋舒。
蒋舒原本是蜀汉武兴督,朝廷认为他不称职,把他调到阳安关当傅佥的副手。
蒋舒心中不满,早有降魏之意。
魏军来攻,蒋舒对傅佥说:我出城迎战。
傅佥信了。
蒋舒一出城,就向魏将胡烈投降,胡烈趁阳安关防守空虚,从敞开的城门攻入。
傅佥格斗而死。
傅佥守关时,与他同守的还有蒋舒。
而蒋舒不是降将,是蜀汉自己的将领。
《三国志》没有记载傅佥说过什么话,没有记载他有任何动摇。
他只是死了。
司马炎后来评价傅佥:“蜀将军傅佥,前在关城,身拒官军,致死不顾。
佥父彤,复为刘备战亡,天下之善一也。”
晋武帝的这句话,承认了敌国将领的忠义,但也透露了一个信息:傅佥的事迹之所以被记录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死得壮烈,而不是因为他打过多少胜仗。
傅佥没有姜维的北伐战绩,没有王平的兴势大捷,没有夏侯霸的洮西之功。
他唯一的“战绩”,就是死守阳安关到最后一刻。
蜀汉本土出身的将领中,能在最后关头拿得出手的,确实只有他。
但傅佥的孤独,不是他个人的问题。
蜀汉政权的权力结构从一开始就是失衡的。
刘备入蜀前,麾下已经形成了一个以荆襄人士为核心的班底。
入蜀后,又吸收了刘璋旧部组成的“东州集团”,以及益州本地的士族。
这三股力量中,荆襄集团占据最高层,东州集团次之,益州本土士族垫底。
蜀汉四任丞相——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全部是荆襄人士。
《三国志·蜀书》中列传的五十九人,荆州人士占了二十七人,益州本土只有十九人。
而益州人士担任的职务,通常是郡守、将军、谏议大夫,没有一个人进入过蜀汉的最高决策层。
蜀汉时期,没有一个益州人担任过丞相、大将军或录尚书事。
诸葛亮治蜀,对益州本土士族的态度是“笼络利用和戒备打击兼而用之”。
他任用了一些益州人,比如马忠、张嶷,但这些人始终没有被放到核心位置上。
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推荐的留守人员——蒋琬、董允、费祎、向宠——全部是荆襄人士。
这不是诸葛亮一个人的偏好。
荆襄集团掌握蜀汉政权近四十年,他们对益州本土士族的防范是一种系统性的政治选择。
益州是大族林立的地方,如果放开让本土人士进入核心权力圈,荆襄集团的控制力就会被稀释。
所以整个蜀汉时期,益州本土人才在军事和政治上都被边缘化了。
但边缘化不是傅佥问题的全部。
蜀汉的人才断层还有一个更残酷的原因:连年征战,死得太快。
蜀汉人口不到一百万,兵力长期维持在十万左右。
这意味着每十个蜀汉中就有一个人当兵。
诸葛亮五次北伐,姜维十一次北伐,每次出征都要抽调大量青壮年。
段谷之战,姜维被邓艾击败,“星散流离,死者甚众”。
洮西之战虽然大胜,但蜀军自身的伤亡也不小。
青年才俊要么战死,要么在基层就被消耗掉了。
而培养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将领,需要时间、需要战场历练、需要有人带。
蜀汉没有这个时间。
姜维身边能用的人,翻来覆去就是廖化、张翼、张嶷这几个老将。
廖化是襄阳人,张翼是犍为武阳人,都不是荆襄核心圈出身,但也都不年轻了。
张嶷在延熙十七年(254年)随姜维北伐时战死,又少了一个。
本土人才出不来,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益州士族不愿意为蜀汉卖命。
蜀汉的赋役很重。
诸葛亮治蜀“刑法峻急”,益州士族承担着沉重的负担。
而他们在政治上又得不到相应的回报。
这种“出钱出力但没话语权”的局面,让益州本土精英对蜀汉政权缺乏认同感。
谯周是益州士族的代表人物。
他早年就被诸葛亮任用为劝学从事,负责蜀汉的教育事务。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进入权力核心。
延熙二十年(257年),谯周写了一篇《仇国论》,公开抨击诸葛亮和姜维的北伐政策,认为连年用兵“不恤民疾”,拖垮了蜀汉的经济。
这篇文章在蜀汉朝廷引起了轩然大波,但谯周并没有受到惩罚。
这说明到了蜀汉后期,益州士族已经有足够的底气公开表达不满。
六年之后,邓艾兵临成都。
谯周力劝刘禅投降。
他的话很有分量,因为他是益州士族的领袖,他代表的是一大批不愿意为蜀汉殉葬的本土精英。
蜀汉的灭亡,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荆襄集团的政治遗产被益州士族主动放弃的结果。
回过头看傅佥。
他的父亲傅肜是义阳人,义阳属于荆州南阳郡。
傅家是跟着刘备从荆州入蜀的荆襄系。
傅佥严格来说不算“益州本土”,他是荆襄集团的后代。
但在蜀汉后期,荆襄集团的老一辈逐渐凋零,傅佥这一代已经和益州本土融为一体。
他守的是阳安关,死的是蜀汉的国土。
从身份认同上,他可以被视为蜀汉晚期“本土化”将领的代表。
但即便是傅佥,他的职务也只是关中都督。
他没有进入过蜀汉的决策层,没有参与过战略层面的讨论。
他的存在,更多是一个忠诚的符号,而不是一个能够改变战局的统帅。
姜维的情况则相反。
他是天水冀县人,原为曹魏中郎,参天水郡军事。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姜维归蜀。
诸葛亮对他极为器重,称他“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
诸葛亮去世后,姜维逐步接掌军权,最终官拜大将军,成为蜀汉后期的军事支柱。
姜维的北伐成绩并不好看。
十一次北伐,大胜只有一次——洮西之战。
其余大多是小胜或僵持,还有段谷之败和侯和之败。
但问题是,除了姜维,蜀汉没有人能扛起北伐的旗帜。
廖化、张翼这些老将只能当副手,新一代又没有成长起来。
姜维一个人扛了将近二十年,扛到蜀汉灭亡。
夏侯霸降蜀后,姜维问他魏国政事。
夏侯霸说司马懿正在“营立家门”,无暇外顾,但钟会将来会是吴、蜀的忧患。
这个判断的准确程度,说明夏侯霸对魏国内部权力结构的了解远胜蜀汉任何一位将领。
而这种了解,只有曾经在魏国核心圈待过的人才会有。
蜀汉的人才困境,本质上是“小国寡民”与“精英外流”的叠加。
蜀汉的人口不到魏国的十分之一,本来就出不了多少人才。
而仅有的人才中,核心岗位又被荆襄集团垄断,益州本土精英被排除在外。
姜维、王平、夏侯霸这些降将之所以能上位,恰恰是因为他们不属于益州本土,也不完全属于荆襄集团,他们在蜀汉的权力结构中处于一个“外来者”的位置,反而绕开了本土士族与荆襄集团之间的派系壁垒。
傅佥是例外。
他是荆襄系的后代,但以战功和忠义获得了认可。
可惜他获得认可的方式,是死。
阳安关失守后,钟会长驱直入。
姜维在剑阁挡住了钟会的主力,但邓艾从阴平小道绕过剑阁,直取成都。
刘禅投降。
姜维接到投降命令后,试图利用钟会与邓艾的矛盾复国,最终失败,被魏军所杀。
姜维死的时候六十三岁。
王平已经死了十五年。
夏侯霸也早已去世,具体年份史书没有明确记载。
傅佥死在阳安关,比姜维早几个月。
蜀汉的最后一战,守关的是傅佥,守剑阁的是姜维,在成都劝降的是谯周。
这三个人代表了蜀汉后期人才结构的三条路径:降将撑起了军事,本土士族选择了放弃,而傅佥——一个荆襄后裔、本土化了的将领——用死来证明蜀汉并非无人。
阳安关的城门打开时,蒋舒走了出去。
傅佥迎了上去。
关门在身后合拢,再也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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