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里的红蜡烛烧到一半,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要不试试,后悔明天走吧。”
我愣在那儿。红盖头早掀了,屋里就剩我们俩,还有窗外谁家放炮的余音。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脸朝着炕沿那盏豆大的油灯,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两道细细的影子。
我叫陈明生,今年三十二,家在邻县山区。爹娘走得早,两个姐姐嫁出去,老屋塌了半边没人修。说媒的婆子把我领到李家屯,指着一户院墙刷得雪白的人家说,这家闺女,眼睛看不见,可人家要招上门女婿。
上门。
这两个字像块秤砣,从我十岁那年爹咽气起,就挂在我心口。村里人背后怎么说,我听得多了一——“倒插门的没出息”“吃软饭的”“连祖宗牌位都进不去”。我低头应了这门亲事,不是我贱,是我妈生前说过,明生,你得成个家,不然老了病了连口热水都没有。
媒人安排我们见面那天,她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脚步声就问:“是你吗?”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我说:“是我。”
她笑了,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你坐吧,我听声音就知道你站在门槛那儿,不敢进来。”
她叫李秀云,二十九岁,先天性的眼睛问题,十二岁那年彻底看不见了。她爸是屯里的老会计,家里有些底子,就是这闺女的眼愁坏了老两口。秀云话不多,但说话不绕弯子,她说:"我这眼睛,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是图我家条件,我不怪你。你要是图我这个人——"她顿了顿,“我也没有别的可图你的。”
洞房夜,她抓着我手腕那一下,我知道她在等我回答。
"我留下。"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你别急着说好话。明天早上你还能这么想,才算数。”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谁都没睡着。我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很轻,像怕吵着我。凌晨四点多,她突然开口:“明生,你说实话,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没吭声。这事哪有不怕的。我们村东头的王老四,倒插门到外乡,五年后一个人回来,头发白了一半,见人就笑,笑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秀云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翻过身来,隔着被子拍拍我的背:“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心眼的男人。你今天进门的时候,我妈要给你端茶,你抢先一步端给她。这种事,装不出来。”
我鼻子有点酸。进门前,我确实想过要不要装得殷勤点,让老丈人高兴。但我妈在世时教过,人穷志不能短,对长辈恭敬是应该的,不是讨好人。
"秀云,"我转过身,在黑暗里找她的脸,摸到她的手,“我这辈子没本事,但我会对你好。”
她抽了抽鼻子:“我信你。可你别做傻事,别为了证明什么,把自己命都搭进去。”
婚后第三天,我下地干活,村里几个老头蹲在田埂上抽烟,看见我就阴阳怪气地笑:“哟,李家屯的姑爷来了。”
有人接话:“明生啊,你说你图啥呢,好好的小伙子,跑人家当保姆来了。”
我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我想起秀云昨晚说的话——她说,别人怎么讲是别人的嘴,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的手是暖的还是凉的,你心里知道。
我笑着回了一句:“我图我家秀云人好。”
老头们愣了一下,有个年纪最大的咳了两声:“秀云那孩子,确实不错。她小时候还帮我们村念过信呢,声音好听,人也耐心。”
日子一天天过。秀云眼睛看不见,但手比谁都巧。她摸索着给我缝补衣裳,针脚细得比我姐做的还好。她学会了听我的脚步声,我从地里回来,她隔着两户人家就能听出来,开始烧水做饭。
有天夜里她突然坐起来,说:“明生,我梦见我能看见了。”
我问:“梦见啥样?”
她说:“梦见你站在院子里,天刚亮,你扛着锄头要出门,我看见你回头冲我笑。”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了句:“原来你笑起来,左边脸有个酒窝。”
我们结婚三年,她怀孕了。生产那天难产,她在产房里疼得撕心裂肺,医生让家属准备。我在外面急得直转圈,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手是暖的还是凉的,你心里知道。”
我隔着门喊:“秀云,我在这儿!你别怕!”
孩子生下来了,女孩,六斤半。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我手都在抖。
秀云后来跟我说,她躺在产床上,疼得什么概念都没了,但她听见了我的声音。她说:“那一刻我知道,我这辈子没嫁错人。”
现在孩子五岁了,会牵着她的手去院里认花认草。秀云把每一朵花的颜色都记下来,说是等孩子长大讲给她听。
前几天我闺女问我:“爸,妈说你是倒插门,什么是倒插门啊?”
我还没开口,秀云先说话了:“倒插门就是你爸特别爱你妈,愿意来我们家陪我们。”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去玩了。
我看着秀云,她"看"向我这边,嘴角弯起来:“我说错了吗?”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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