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三个晚上确定这件事的。
前两次我只当是他累了。关灯后他从背后靠过来,呼吸落在我颈后,手绕到前面来,动作很轻,不像从前那样要先捧着我的脸看一会儿。我当时闭着眼,脑子里还转着白天没做完的报表,没往心里去。直到第三个晚上,他还是这样,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脸,他偏了偏头躲开了,只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我没再动。
结束之后他去浴室洗澡,花洒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去年漏水留下的浅印子,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阵,他总喜欢开着盏小灯,说要看着我。那盏小灯是暖黄色的,二十瓦,是我们搬进来第一天一起在楼下超市买的,十九块九。后来灯泡坏过一次,他换了个白光的,我嫌刺眼,又换回了暖黄。
现在那盏灯很少开了。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上床,顺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放。我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我上个月凑单买的柠檬味,不是他以前常用的薄荷。我想问他最近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往他那边挪了挪,挨着他的胳膊。
他“嗯”了一声,没动。
第二天上班我走神走得厉害。
办公室的打印机卡纸了,我蹲在那儿扯了半天,扯出来半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半行没打完的表格。同事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蹲了快五分钟。
回到座位上,我对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末尾闪,半天没敲进去一个字。我想起上周三他说加班,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衬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当时问他是不是跟客户吃饭了,他说是,女客户,喷得挺浓。我“哦”了一声,给他找了换的衣服,没再问。
还有上周五,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两块就放下筷子,说最近胃口不好。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只当是他项目忙,上火。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下班回来,会先从背后抱我一会儿,脸埋在我颈窝蹭,说今天又想我了。吃饭的时候话也多,公司的事,路上的事,连楼下保安家的狗生了崽都要讲给我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跟他说我妈最近血压又高了,他也只是“嗯”一声,说那你多回去看看。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忽然觉得有点慌。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慌,是像毛衣里钻进了一根细毛,挠得你浑身不舒服,可你又找不到它到底在哪儿。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打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青菜,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对面的同事跟我抱怨她婆婆最近又来住了,天天指手画脚,我跟着点头,嗯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他是不是厌倦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洇开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让我回去吃。我本来想叫上他一起,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又挂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问我,他呢?不来啊?
我说他加班,忙,我自己回去。
我妈说,那行,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他最近确实总说加班,可我上次给他送文件,去他公司楼下,前台说他们部门这周没什么大项目,到点基本都走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下班我直接去了我妈家。
我爸在楼下遛弯,碰见我,说你妈包了一下午饺子,就等你了。我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一进门就闻见饺子馅的香味,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就好。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想帮她擀皮。她把我推出来,说不用你,你去沙发上坐着歇会儿,上一天班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放的养生节目,讲的是中老年人怎么补钙。我听了两句,听不进去,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果盘里有几个橘子,是我上周来买的,皮已经有点皱了,干巴巴的。
我拿起一个,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我皱了皱眉。
我妈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剥橘子,说那橘子放好几天了,有点干了,别吃了,冰箱里还有新的。我说没事,还能吃。
她把饺子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端了碗醋,说知道你爱吃醋,多给你倒了点。
我坐在桌前,吃着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我从小爱吃的味道。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说你最近怎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没有,挺好的。
她又问,他呢?最近忙不忙?
我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说忙,项目多,经常加班。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钱是赚不完的。你有空也多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没跟我妈说我们之间的事。说了也没用,她只会跟着瞎操心,说不定还要打电话去说他一顿,反而更糟。这种事,跟谁都说不清,只能自己在心里琢磨。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不让我洗,说你难得回来一次,坐着陪我聊会儿天。我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她洗碗。
她一边洗一边跟我念叨,说楼下张阿姨家的儿子离婚了,孩子归女方,张阿姨天天以泪洗面。又说对门李叔叔家的姑娘怀孕了,双胞胎,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洗着洗着,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俩没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她哦了一声,继续洗碗,说没事就好。夫妻之间啊,就是要多沟通,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脾气也别太犟,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
我没说话,手指抠着凳子上的木纹。
坐了一会儿,我看时间不早了,就说要回去。我妈给我装了满满一饭盒饺子,说带回去给他当夜宵,他要是加班回来晚了,热一热就能吃。
我接过饭盒,沉甸甸的。
下楼的时候,我爸在楼下跟人下棋,看见我要走,说,路上小心点。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
走到小区门口,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手里攥着那盒饺子,忽然有点不想回家。
可还是得回去。
我站在公交站等车,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晃来晃去。我想起刚结婚那阵,我们俩挤在出租屋里,每天下班他都去接我,我们一起坐公交回来,他总让我靠在他肩膀上睡觉。那时候虽然穷,可心里踏实。
现在房子买了,贷款也还了大半,日子越来越好了,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了。
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我换了鞋,把饺子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我们去年去海边玩的照片,他从背后抱着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傻。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
那时候他多爱笑啊。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等他回来。
十点半,门响了。
他走进卧室,看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说,还没睡?
我说,等你。我妈包了饺子,给你带了一盒,在冰箱里,要不要我给你热一热?
他说,不用了,吃过了。
他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去浴室洗澡。我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酒吧里的空气清新剂。
他什么时候开始去酒吧了?
我没问。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上床躺在我身边。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手搭在他腰上,说,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他说,还行。
我说,要是太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最近总是躲着我的脸,想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想问他今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我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我不想听的。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很明显,比以前瘦了点。我伸出手,想抱抱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背对着我,像一道墙。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我摸了摸床单,凉的,他起来有一会儿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昨晚的对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深,可一碰就疼。他说“还行”,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甚至分不清他是真的不累,还是只是不想跟我说。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滋滋声。
我愣了一下。他多久没做过早饭了?
我起身,披上睡衣,走到厨房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我忽然发现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头发。
什么时候长的?我居然一点都没注意到。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马上就好。
我说,嗯。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刚烤好的馒头。都是我爱吃的。
他把煎鸡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说,昨天你妈带的饺子,我早上热了两个,在锅里,你要不要吃?
我说,不用了,这样就行。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喝粥。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边的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下巴上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他好像真的很累。可他为什么不说呢?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哪怕是公司里一点小事,他回来都会跟我念叨半天。
我咬了一口馒头,说,今天不用加班吧?
他说,应该不用。
我说,那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他说,好。
就一个字。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又慢慢凉了下去。
他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槽里,说,我先走了。
我说,嗯,路上小心。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我还没来得及抓住,他已经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心上。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碗粥,忽然没了胃口。
他今天怎么了?主动做早饭,答应早点回来,出门前还回头看我一眼。是因为我昨晚问他累不累,他心里有愧?还是……他也在试着弥补什么?
我不敢想下去。
我收拾了碗筷,洗干净,擦了擦桌子。然后走到阳台,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的时候,我靠在阳台门上,看着楼下的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那时候我们住的出租屋很小,厨房只能站下一个人,他做饭的时候,我就靠在门框上跟他说话。他总说,你别站这儿,油烟大。可我就是不走,就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特别安稳。
那时候他的背还没这么薄,肩膀也没这么窄。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是亮的。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了?
是从他升了部门经理开始吗?还是从我妈去年生病,我请了长假照顾她,那段时间我们俩几乎没怎么说话开始?又或者,比那更早,早到我都记不清了。
洗衣机停了,发出“嘀”的一声。
我回过神,走过去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晾在衣架上。晾到他的衬衫时,我下意识地凑过去闻了闻。
没有昨晚那股味道了,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像个侦探一样,闻他的衣服,查他的行踪,猜他的心思。以前我最看不起这样的女人,觉得她们活得太累,太没自我。
可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原来不安是藏不住的。它就像衣服上的一个破洞,你越想遮掩,它越显眼。
晾完衣服,我去上班。
坐在办公室里,我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打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事,还有早上他那个眼神。
同事喊我去喝咖啡,我摇了摇头,说不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总是心不在焉的。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她也没多问,端着杯子走了。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我想跟人说说,可又不知道该跟谁说。跟我妈说?她肯定会担心,说不定还要跑过来找他问清楚。跟朋友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出来也只是让人笑话。
说到底,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帮不了你。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下班的时候,我特意提前走了一会儿,去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五花肉,还有一些青菜。
我想,不管怎么样,先把今晚这顿饭做好。也许吃完饭,气氛好一点,我就能问出口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红烧肉要炖得久才入味。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一点点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以前他总说,我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不知道今天,他能不能吃得多一点。
我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番茄炒蛋,还有一个他爱吃的凉拌黄瓜。我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看了看表,六点半。
他说不用加班,应该快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等啊等,等到七点,没回来。等到七点半,还是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什么时候回来?菜快凉了。
等了十分钟,他没回。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八点了,还是没动静。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
万一他在忙呢?万一他在开会呢?万一……我不想想那个万一。
我把菜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的方向。
电视开着,在演一个很吵的综艺节目,我却一点都没看进去。屋子里很亮,可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还是没回来。
微信也没回。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特别累,比上了一天班还累。我甚至有点想笑,我早上还在那儿自作多情,以为他要弥补,以为我们能好好谈谈。原来都是我想多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坐直身子,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明显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换了鞋,走过来,身上又有了那股味道,烟味,还有酒吧里的空气清新剂味,比昨晚更重。
他说,等我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临时有点事,走不开。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说,什么事?
他说,公司的事。
我说,什么公司的事,需要去酒吧谈?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身上有味道。
他低下头,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纠结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委屈忽然就涌上来了,堵得嗓子发疼。我说,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你最近每天都很晚回来,话也不跟我说,连……连那个的时候,你都不肯看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要是不爱了,你直接说,别这么折磨我行不行?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哭了。
我以为我会很平静,我以为我能好好跟他谈。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些压在心里好多天的不安、委屈、猜测,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
他慌了,伸手想碰我,又缩了回去。他说,你别哭,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哽咽着说,那是哪样?你说啊!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想?
他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抽鼻子的声音。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演完了,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地响。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
他说,不是不爱你。
我说,那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凉下去。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累了,我去睡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刚走了两步,他忽然从后面抱住了我。
他的胳膊圈在我腰上,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带着一点酒气。
我僵在那里,没动。
他抱了我很久,久到我腿都麻了。然后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样,我不用被看见。
我愣住了。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每个字,可连在一起,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
他没重复,也没松手。就那么抱着我,像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
我站在那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很乱。
我忽然就不生气了。
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说,不用被看见。
他在躲什么?他不想被谁看见?还是说,他不想看见我眼里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再多问一句,好像都是逼迫。
我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我说,去洗澡吧。水应该还热着。
他没动,又抱了我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他说,对不起。
我没回头,说,没事。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浴室。我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浴室的方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不用被看见。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慢慢走到卧室,坐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得屋子里很柔和。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像是装着整个世界。
现在的他,连被我看见都觉得累吗?
浴室的水流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进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这次,他没有背对着我。
他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想什么心事。
我躺在他身边,也没说话。我们俩就这么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得很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他这么陌生过。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可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
就像他说的,不是不爱。
那是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汗,很凉。
我没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
夜很深了,窗外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汽车开过的声音。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慢的,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些平静的夜晚。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回到过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可至少今晚,他没有背对着我。
至少今晚,他握着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股不安,好像淡了一点点。
也许,慢慢来,总会好的。
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里漏进一点淡青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身边的人还在睡,呼吸很轻,手还握着我的手,只是手心已经不凉了,有了一点温度。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又像真真切切发生过。他说的那五个字,还在我耳边绕来绕去。不用被看见。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侧过脸,看他。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睡着的时候一直很安稳,很少皱眉。以前我总笑他,说他睡着了像个没心事的孩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连睡着都不放松了。
我抬起手,想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怕吵醒他。
也怕他醒了,我们又要面对那些说不清楚的事。
我轻轻把手收回来,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我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的小区还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树叶子上沾着露水,风一吹,就掉下来几滴。
以前这个时候,他也该醒了。我们会一起起床,他去洗漱,我去厨房做早饭。有时候熬点粥,有时候煎两个鸡蛋,再热两杯牛奶。吃饭的时候,他会跟我说点单位里的事,谁谁谁又挨批评了,谁谁谁又升职了。我也会跟他说点家里的事,物业费该交了,冰箱里的菜快吃完了。
那些话都没什么要紧的,可说起来,总觉得日子是暖的。
现在呢?
现在我们也一起吃饭,可话越来越少了。他要么低着头看手机,要么闷头吃饭,问他什么,他都只说还行,没事,你看着办。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还早。
我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袋小米。我记得他以前最爱喝我熬的小米粥,说喝着胃里舒服。
我把小米淘了,放进锅里,加了水,开小火慢慢熬。然后我又把青菜洗了,切成碎末,准备等会儿煎两个青菜鸡蛋饼。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一点点冒热气,心里却乱糟糟的。
我想起前几天去我妈家,我妈做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清炒时蔬。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给我夹菜,说我最近瘦了,要多吃点。我爸坐在旁边,问我他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我笑着说,还行,还是那样,天天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知道我妈想说什么。她肯定看出来我有心事了。可我没说。我不想让她担心。
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我们俩之间的不好。每次我妈问,我都说挺好的。我怕说了,她跟着着急,也怕说了,就好像我们的婚姻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似的。
可现在,我自己都不确定了。
水开了,小米在锅里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熬。
我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厨房窗外的天。天已经亮了一些,变成了淡淡的灰蓝色。远处的楼房轮廓也清晰了起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
“醒了?”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嗯”了一声,走进来,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
我转过身,继续弄我的菜,没说话。
厨房很安静,只有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他喝水的声音。
我觉得有点尴尬,又有点别扭。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发生了太多,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
他喝完水,没走,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我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来吧。”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什么?”
“我来煎吧。”他走过来,伸手想接过我手里的铲子,“你去歇会儿。”
我没让,摇摇头说:“不用,快好了。你去洗漱吧,等会儿就能吃了。”
他没再坚持,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才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走进卫生间,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刷牙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手里的铲子却有点拿不稳。
刚才他靠近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慌张。好像我们之间突然隔了一层什么,连靠近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我把鸡蛋打进碗里,加了点盐,又把青菜末放进去,用筷子慢慢搅着。
以前他也会早起帮我做早饭。有时候我贪睡,他就自己起来熬粥,煎鸡蛋。等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到桌上了。他会笑着刮我的鼻子,说我是小懒虫。
那时候多好啊。
我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想多了,难受。
我把搅拌好的鸡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我煎了两个饼,又盛了两碗小米粥,端到餐厅的桌上。
他刚好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衬衫是熨过的,裤子也挺平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的早饭,没动。
“怎么了?”我问他,在他对面坐下。
“没什么。”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挺好的。”
我也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
小米粥熬得很烂,喝进嘴里,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凉。
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早饭。谁都没说话,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好像昨晚的质问,眼泪,还有那句“不用被看见”,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该忘了。
可我忘不了。
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吃得很慢,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问他,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想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想问他,我们之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问了,他又沉默。怕问了,我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平静,又碎了。
算了。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慢慢来。
昨晚我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吃完早饭,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完了。”他说。
“嗯。”我点点头,也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拿到厨房水池里。我跟着站起来,想过去洗。
“我来吧。”他说,背对着我,“你歇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以前我总觉得,靠在他肩膀上,什么都不用怕。可现在,看着他的背影,我却觉得离他好远。
他很快就洗完了,转过身,看见我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你今天……还是很晚回来吗?”
问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有点紧张。我怕他说“是”,更怕他不耐烦。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说:“不一定。尽量早点。”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问。
尽量早点。
这个答案,跟没有也差不多。
可我没敢再追问。
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穿上。然后又拿起钥匙和公文包。
“我走了。”他说。
“嗯。”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
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我。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步远,对视着。
我能看见他的眼睛,很深,里面好像藏着很多话,可他一句都没说。
过了几秒,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闷。可我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总觉得跟平时不一样。好像有点愧疚,有点犹豫,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锁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动。
屋子里一下子就空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沙发上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烟味。
我想起他出门前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好像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
是我的错觉吗?
还是他……也在舍不得什么?
我靠在沙发背上,抬起手,捂住了脸。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可比起前几天的不安和慌乱,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微弱的希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昨晚没有背对着我睡。
我只知道,他今早主动说要帮我煎鸡蛋,要洗碗。
我只知道,他出门前,多看了我一眼。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可能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可在我们这段越来越沉默的婚姻里,这些小事,却像一点点微光,让我心里那片快要熄灭的火光,又亮了一点点。
可那点光,太弱了。
风一吹,可能就灭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我们的婚姻,到底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他说不是不爱。
他说这样,他不用被看见。
这两句话,像两个解不开的谜,在我心里绕来绕去。
我想不明白。
也许,他只是累了。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也许,慢慢来,真的会好的。
我放下手,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日子还是要过的。
早饭吃过了,碗也洗了,他也出门了。
生活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可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今天晚上过来吃饭不?”我妈在电话那头说,“我买了点排骨,想给你们炖了。”
我顿了一下,说:“我问问他吧,他最近可能忙,不一定有空。”
“忙也得吃饭啊。”我妈叹了口气,“你们俩啊,都别太累着。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我鼻子有点酸,“我晚上要是过去,提前给你打电话。”
“哎,好。”我妈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发起了呆。
晚上要不要去我妈家呢?
他说不用等他吃饭。那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意思。
可去了我妈家,我妈肯定又要问东问西。我怕我藏不住心事,让她看出来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是他发来的。
只有短短几个字:晚上我尽量回。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那点微弱的光,好像又亮了一点点。
我手指动了动,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好像更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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