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1日，凌晨四点，尼泊尔北部廓尔喀县，布迪甘达基河流域。
住在河边的人还在睡觉。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一种低沉的、巨大的轰鸣，从上游方向滚滚而来。
《加德满都邮报》的报道说，沿河居民听到巨大轰鸣声后紧急撤离。没有人来得及收拾东西，没有人来得及问“怎么回事”。他们抱起孩子，抓起手边能抓到的衣服，往高处跑。入住当地旅馆的多国游客也被紧急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天亮之后，他们从高地上往下看，看到的是汹涌的洪水。房子没了。桥没了。有人拍的视频里，浑浊的水流裹着木头、石头、泥沙，把沿途的一切都推走了。
尼泊尔军警随后赶到，用直升机监测灾情。到目前，4人失踪，至少40栋房屋被冲走，两座吊桥被冲毁。
那4个失踪的人，当时正在牧棚里。
尼泊尔国家通讯社的报道说得很具体：上游支流洪水冲走了4处牧棚和15头牦牛。4名失踪者事发时正在牧棚内照料牲畜。
你想想这个场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四个牧民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山牧棚里，守着牦牛。他们可能刚刚醒来，可能还在睡。然后洪水来了。牧棚是简易结构，挡不住这种水。牦牛被冲走了，人也被冲走了。
15头牦牛。对城市里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数字。但对高山牧民来说，牦牛是全部家当。你放牧、你运输、你取暖、你吃饭，都靠牦牛。15头牦牛被冲走，等于一个家庭的生计被冲走了。
而且这4个人不是普通的“失踪”。他们是在照顾牲畜的时候被冲走的。牧民的工作就是这样，你不可能丢下牦牛自己跑。你养了它们，你就得守着它们。
洪水不是无缘无故来的。
当地官员说得很清楚：上游一处山体滑坡堵塞了河道，形成了堰塞湖。水越积越多，最后冲垮了堵塞物，汹涌的洪水一泻而下。
这种灾害在尼泊尔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冰湖溃决洪水”。布迪甘达基河上游有大量冰川，气候变暖导致冰川退缩，冰川融水在山谷里形成冰湖。冰湖的堤坝是冰碛物，不结实。一旦崩塌，几百万立方米的水就会瞬间倾泻。
这不是尼泊尔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根据学术记录，自1960年代以来，尼泊尔至少发生了14次冰湖溃决洪水，平均每三年就有一次。
但2026年这一次，格外惨烈。
两个月前，就在同一条河的下游，刚刚发生过一场更大的灾难。
8月，布迪甘达基河的另一条支流——特里苏里河上游——发生了冰川崩塌引发的 catastrophic flood。那次洪水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亡。到10月初，已确认死亡人数为1357人，仍有约5300人失踪。失踪者中包括587名外国人。
9月6日，尼泊尔为那次洪水的遇难者举行了全国哀悼日。救援人员和志愿者仍在努力寻找遗体，但很多人永远找不到了。
10月11日这次洪水，发生在同一条河的上游，同样是山体滑坡堵住河道，同样是凌晨突然爆发。区别是，这次规模小一些。但住在河边的人，两个月前刚经历过一次。他们知道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跑了。
受灾地区在马纳斯鲁峰环线徒步线路上。
马纳斯鲁峰是世界第八高峰，海拔8163米。马纳斯鲁环线是一条很特别的徒步路线。它需要特殊许可证，法律规定必须有持证导游，走这条路线的人数只有珠峰大本营或安纳普尔纳的很小一部分。2024年，马纳斯鲁环线的游客数量预计首次突破1万人。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但珠峰大本营每年吸引超过3.5万人。
10月和11月是马纳斯鲁的徒步旺季。但今年不一样。
9月初，暴雨已经冲毁了马纳斯鲁环线Namrung森林区域的路段，冲走了四栋房子和两座连接山谷的吊桥。那次洪水切断了整条徒步路线。当地政府建议计划前往马纳斯鲁和拉克山口的人推迟行程。一些登山者不得不坐直升机飞到登山大本营。
尼泊尔旅游局9月11日确认Namrung附近的受损路段已经恢复到适合徒步的状态。但10月11日这次的洪水，又把新的路段冲毁了。
还有一个背景值得说。
布迪甘达基河上规划了一个大型水电项目，装机容量1200兆瓦，是尼泊尔最大的水电项目之一。2026年1月，尼泊尔政府正式批准了融资方案，总成本预计4060亿卢比，约合27.7亿美元。全面施工拟于2028年启动，建设周期八年。
这次洪水冲毁了一处水电设施项目的营地，部分施工设备被冲走。具体损失还在核查。
在喜马拉雅山区建大型水电项目，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很高的事情。你要在冰川融水形成的河流上建大坝，你要面对冰湖溃决的风险，你要面对山体滑坡的风险。布迪甘达基河就是这样一条河，它从喜马拉雅山深处流出来，穿过世界上最陡峭、最活跃的地质带。
而住在河边的那些人，他们不是在施工图上过日子。他们在牧棚里睡觉，在田地里干活，在吊桥上过河。洪水不会区分谁在搞水电项目，谁在放牦牛。它把所有人的东西一起冲走。
10月11日凌晨四点的巨响，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话：“请帮助确保风险地区的人员及时转移到安全地点，并协助搜救行动。”
这话说得很规范，很标准。但对于那些在高地上站着、看着自己家被冲走的人来说，转移已经太晚了。你听到轰鸣声的时候，你只有几分钟时间。你跑出来了，但你的房子没跑出来。你的牦牛没跑出来。你那四个在牧棚里的邻居，没跑出来。
他们不是死于一场意外。他们死于一座正在融化的山。那座山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人开着车、烧着油的时候，一直在融化。冰湖一直在积蓄。堤坝一直在变薄。直到某一天凌晨四点，它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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