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月子

一

周明远从三亚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飞机落地,他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屏幕干干净净的,只有几条推送广告。他拨了妻子的电话,响了六七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跑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南京的十月比三亚冷太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袖,觉得有些滑稽。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他在三亚免税店买的一条丝巾,淡蓝色的,上面印着浪花。给林静的。他想象着她拆开包装时的样子,大概会笑一下,说一声“挺好看的”,然后叠起来收进衣柜,很少戴。

结婚八年,他好像没见过她特别高兴的样子。

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街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路口有卖糖炒栗子的,推着个铁皮车,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甜腻腻的香味飘进车窗。周明远想起林静爱吃栗子,冬天的时候总爱买一袋,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剥。她剥栗子有窍门,先拿指甲在壳上掐一道印,再一捏,壳就裂开了,栗子肉完整地跳出来。她剥好了不急着吃,攒一小把,递给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五年?他记不清了。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他给林静发了条消息:我到了,马上上楼。还是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心里忽然有点烦躁。十几天没回家,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他知道自己理亏,可男人嘛,总归要面子。他把这种烦躁归结为旅途劳顿,揉了揉眉心,拎着行李箱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了十二楼,他掏钥匙开门。推门的瞬间,屋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平时这个点,家里应该有电视声、厨房的动静、或者婴儿的哭声。他儿子才刚满月,这个时间该醒了。

他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手里拎着那袋丝巾,往卧室走。嘴里喊了一声:“林静,我回来了。”

没人应。

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悬浮着。

客厅、厨房、阳台,他挨个走了一遍。没有人。

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都收进了柜子里。冰箱里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半棵蔫了的白菜。阳台上晾衣架空着,只有几个夹子孤零零地卡在杆上。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纸袋还攥着。心里的烦躁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慌。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林静的电话,还是没人接。这次他没挂,举着手机听完了那漫长的等待音,一直响到最后自动挂断。

然后他看见了方姨。

方姨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她是在周明远家做了两年多的保姆,五十多岁,手脚利索话不多。看见周明远,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方姨,林静呢?带着孩子去哪儿了?”

方姨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转身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一种周明远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先生,夫人半个月前就走了。”

周明远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丝巾从袋口滑出来,淡蓝色的绸面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像一汪浅水。

“走了?去哪儿了?”

方姨没有回答,只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字。信封口用胶水粘着,没拆过。

周明远接过来,手指有些僵。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是林静的笔迹。她的字像她的人,细细的,收着的,每一笔都不张扬。

“明远,我带孩子走了。你不用找。离婚协议书在床头柜抽屉里,签好了放物业就行。孩子我会带好。”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三行字,干干净净。

周明远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响。方姨还站在门口,手里的垃圾袋没放下,眼神从周明远脸上移开,望着客厅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树。

“方姨,她说什么了吗?她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方姨摇了摇头。

“她走之前那几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方姨想了想。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客厅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燕窝,旁边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周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方姨把垃圾袋换了只手提着,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夫人坐月子这一个月,你一共回来过几天?”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算过。孩子出生那天你在,第二天你就出差了。之后一个月,你回来过三回。每回待不到两个钟头就走。有一回孩子半夜哭,夫人抱着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快一个钟头,腰都直不起来。第二天我来了,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孩子还在怀里。”

方姨停了停,看着周明远。

“那些天,夫人天天抱着孩子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我以为她在等你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她什么也没等。她就是站着。”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他的手指收紧,把纸捏成了一团。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方姨把垃圾袋重新拎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夫人走的那天早上,给我结清了工钱,多给了两百。她说方姨你辛苦了,以后不用来了。然后她就抱着孩子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我听见门响,从窗户往下看,她站在路边等车。就一个人,抱着孩子,背着个包。也没人送她。”

方姨说完就出门了,轻轻带上了门。

周明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低下头,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展开。那三行字还在,安安静静的。他把纸抚平,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响。他听着那声音渐渐远了,然后屋里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五年的房子很陌生。沙发是林静挑的,茶几是林静挑的,窗帘也是林静挑的。她的气息还在,可人没了。她把他从这间屋子里抹掉了,干干净净的,连个回头的姿势都没留。

他攥着那张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屋里没开灯。茶几上那盒燕窝还搁在那儿,包装盒亮晶晶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二

周明远第一次见到林静,是在朋友的饭局上。

那时候他三十岁,做建材生意刚起步,手里有两个钱,人也精神。朋友介绍时说这是林静,在医院当护士。她穿着件白毛衣,头发扎得低低的,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脸微微泛红。席间有人讲笑话,满桌子人都笑了,她也笑,但只是嘴角弯一弯,很浅。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挺特别,不咋呼,不抢眼,可坐在那儿就是让人觉得舒服。后来他要了她的电话,约了几回。她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也话少,奇怪的是不觉得闷,反而觉得踏实。不像跟孟雪在一起时,总要找话说,总要证明点什么。

结婚那会儿他三十六,林静三十三。两个人都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觉得对方合适就定了。婚礼办得不大,请了亲戚朋友吃了顿饭,连婚纱照都是最简单的套餐。林静说没必要花那些钱,留着以后过日子用。他当时觉得她懂事、会过日子。现在想起来,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在为“以后”做准备,而他从来没想过“以后”是什么样。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还行。他忙生意,她上三天休两天,两个人凑着时间一起做饭、看电视、偶尔去看场电影。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再后来,林静怀孕了。他记得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也有些犹豫。他当时正接一个电话,建材市场有批货出了问题。他冲她摆摆手说了句“等会儿再说”,就继续打电话了。等他想起来问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只淡淡说了一句“怀上了”。

怀孕那十个月,他陪她去过两次产检。一次是建档,一次是四维彩超。医生说孩子挺好的,她拿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嘴角弯弯的。他站在旁边,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照片收好了。

现在想起来,那十个月里她吐得厉害,有几次他半夜回来,看见她蹲在卫生间地上,扶着马桶,脸色蜡黄。他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摆摆手说不用,吐完就好了。他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把卫生间收拾干净了,坐在餐桌前吃稀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呢?他想不起来了。

三

孩子出生那天,他记得很清楚。

林静是半夜发动的,疼得一身汗,把他推醒。他迷迷糊糊开车送她去医院,路上闯了一个红灯。到了医院,护士把她推进产房,他在外面等。等了六个小时,期间接了三四个电话,都是生意上的事。天快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他松了口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家里报了喜,又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

进病房的时候,林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孩子裹在襁褓里,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走过去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林静。她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着,那笑容很虚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你陪陪我。”她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好。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他想说点什么,可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孟雪。他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又按掉。林静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你去忙吧。”

“没事,我不忙。”

“你去吧。”她闭上了眼,“我想睡会儿。”

他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记得自己走出病房时回头看了一眼。林静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孩子在小床上安安静静的,没哭。

那之后他就开始忙了。新接了个大工程,供货合同要谈,材料要盯,工人要管。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林静已经睡了,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她醒着,可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方姨是那时候来的,帮忙做饭、洗衣服、照看孩子。他每个月给方姨开三千块工资,觉得已经尽到了责任。

孩子满月那天,他记得自己在家待了一整天。林静做了几个菜,方姨蒸了馒头。他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儿,孩子哭了,他赶紧递还给林静。林静接过去,动作熟练地哄着。他坐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这就是日子了,该有的都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挺好。

第二天他就去了三亚。孟雪说想去,他就答应了。他在三亚待了十几天,白天在海边晒太阳,晚上跟孟雪逛夜市、吃海鲜。手机里林静的电话和消息越来越少,他也乐得清静。他想着反正家里有方姨在,出不了什么事。

他从来没想过,林静会走。

四

周明远一夜没睡。

他在客厅里坐到半夜,然后起身去了卧室。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打印的,一式两份。林静已经签了字,日期是半个月前。他翻到最后,看见她的签名,字迹依旧细细的,收着的,跟那封信一样。

协议书上的条款很简单。孩子归林静,他每月给抚养费三千,直到孩子十八岁。房子归他,他要一次性给林静二十万补偿。没有其他要求。她把他给她的那部分算得清清楚楚,不多要一分。

他把协议书扔在床头柜上,仰面倒在床上。床单是新的,换过了。枕头上没有她头发的味道,只有洗衣液的气味,蓝月亮的,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硬邦邦的,里面填的是荞麦壳,她说睡着舒服。他不喜欢,嫌硌得慌,可从来没说过。

第二天一早,他给林静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是关机。他给她发微信,发了很长一段话,道歉、恳求、发誓,什么都往里写。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他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阳台上的绿萝照片,配文是“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再往前是半年前,转了一篇育儿的文章。

他坐在床上,翻她的朋友圈翻了很久。从三年前翻到半年前,又从半年前翻到一年前。她发得很少,有时候一个月才一条。内容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事——路边看到的花、新学会的一道菜、天气好时拍的一片云。没有自拍,没有抱怨,没有秀恩爱。她的生活里好像一直只有她自己,和后来出现的孩子。

他又给方姨打了电话。方姨接起来,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周先生,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夫人没告诉我她去了哪儿。她只说让我把家里收拾干净,等她走了再通知你。”

“她走了之后你有没有见过她?”

“没有。”

“方姨,你觉得她会去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夫人娘家不是在安徽吗?她妈不在了,可好像还有个姨在。她以前跟我提过一次,说小时候在姨家住过几年。”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林静确实有个姨在安徽,好像是在一个叫宣城的地方。他只去过她娘家一次,结婚前,见了她妈一面。她妈身体不好,瘦瘦小小的,跟他没说几句话。后来她妈走了,林静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照常上班。他没提过去看看,她也没要求。

“方姨,谢谢你。”

“周先生,还有一句话。”

“你说。”

“你要是去找夫人,别空着手去。也别光说好听的。夫人不是那种听几句软话就回头的人。”

方姨挂了。

周明远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十二楼看下去,小区里的银杏树黄澄澄的,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日子照常过着。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林静那半边。衣服还在,整整齐齐挂着,都是些素色的,棉的麻的,没有几件像样的。她很少给自己买衣服,偶尔买一件,也是打折的时候。他给她买过一条裙子,宝蓝色的,真丝的,花了两千多。她试了试,说太艳了,退了吧。他当时有点扫兴,就把裙子退了。

衣柜最底下有个纸箱子,他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几本相册、一沓信、一个旧手表、几件婴儿的小衣服。他拿起一件小衣服,是手织的,毛线有些起球了,领口缝着一颗小白扣。他想起林静怀孕后期,每天坐在沙发上织东西。他问她织什么,她说给孩子织几件小衣服,买的太贵了。他当时在打电话,嗯了一声就没再问。

那件小毛衣很小,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他把它攥在手里,毛线软软的,温温的,像是还带着她的体温。

五

周明远是第三天去的宣城。

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下了高速,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县道。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已经收割了,稻茬黄澄澄地铺在地里。远处有山,不高,连绵着,青灰色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按照方姨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小店,卖化肥的、卖种子的、卖早点的。他在街口停下车,问了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老太太耳背,他喊了三遍,她才听明白。

“林静啊?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伸手往街尾一指:“她姨家住那头,门口有棵柿子树那家。”

他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过去。街尾果然有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院子门是铁皮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着锈迹。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瘦的,头发花白,围着条围裙。她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来了。”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女人把他让进院子。院子不大,靠墙种着几垄青菜,还有一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叶子墨绿墨绿的。堂屋的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林静。

“她在屋里。”

女人指了指东边的一间厢房。门关着,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周明远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他听见屋里有动静,很轻的,像是有人在走动。然后门开了。

林静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色比之前白了些,可精神还好。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锁骨突出来。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了。”她说。跟那个开门的女人一样的语气。

“林静——”

“进来说吧。”

她侧身让他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奶瓶和奶粉罐,床上躺着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周明远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儿子。小家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旁边。他长开了,比满月的时候胖了些,眉毛淡淡的,像林静。

“孩子挺好的?”

“嗯。”

他转过身。林静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林静,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了。”

“我错了。我不该——”

“明远,”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准备好的话。错在不该去三亚,错在不该忽略你,错在没照顾好你和孩子。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问的不是这一次,是所有次。

“你错在,”她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平的,“你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

“不是的——”

“你听我说完。”她看着他,眼神还是那样平静,“从结婚到现在,家里的事你管过吗?我怀孕吐了十个月,你问过一回吗?我生孩子那天,你在走廊里接了四个电话。我坐月子,你回来过几趟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忙——”

“你忙。你永远都忙。我理解你忙。可你再忙,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你出差那十几天,你打过一次电话回来吗?你发过一条消息吗?你知道孩子半夜哭的时候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始终不高,可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上。他站在那里,无话可说。因为她说的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的时候,我就想,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屋子里?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儿?就为了等你回来?等你偶尔想起我的时候看我一眼?”

“林静,我可以改——”

“明远,”她摇了摇头,“你改不了的。你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你只会用钱来解决问题。给我买东西,给方姨开工资,给抚养费。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可我要的不是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光光的,婚戒早就摘了。

“我要的就是你在我身边。就这么简单。”

屋里安静下来。孩子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周明远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想走近她,可脚下像生了根。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饭局上低头抿酒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她与众不同。现在他知道,她的与众不同,就是她从来不会大声哭闹,只会安安静静地受伤,安安静静地离开。

“你回去吧。”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协议书我签好了。你回去签了,该办的手续办了。”

“孩子——”

“孩子我会带好。你想来看,我不拦你。可我不会跟你回去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周明远听出来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看着孩子,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可脑子里所有的词句都苍白得像纸。

最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静,那二十万,我回去就打给你。”

“不用二十万。你把家里那套房子留给孩子就行。我只要孩子。”

他点了点头,走出了屋子。院子里,那个开门的女人在择菜。看见他出来,站起身。

“走了?”

“嗯。”

“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

他推开铁皮门,走了出去。巷子里有小孩在跑,手里举着根竹竿,竿头绑着个网兜,大概是在扑蜻蜓。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很响。柿子树上的果子被风吹得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他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个院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房子挡住了。他开上县道,两边的稻茬田往后掠过去。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开了很久,才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这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哭。他自己都没想到,眼泪会这么烫。

六

周明远回了南京。

他找到那份协议书,签了字。去房管局办了过户,把房子过到了孩子名下。又跑了几趟银行,给林静转了十万块钱。林静发来一条短信,就两个字:“多了。”他回:“给孩子的。”她没再说什么。

方姨又来了电话,问他见到夫人没有。他说见到了。方姨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有句话我还是想跟你说。”

“你说。”

“夫人坐月子那段时间,我每天去她都在哭。不是嚎啕大哭,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眼泪往下掉,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奶水涨得疼。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涨奶,她是心里堵得慌。”

“有一天晚上孩子闹得厉害,她哄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孩子才睡。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跟我说,方姨,我好像撑不下去了。我当时吓坏了,说夫人你别乱想。她笑了一下,说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还有孩子。”

周明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走之前那几天,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只带了几件,孩子的带得多些。她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厨房擦了三遍,连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她把你的衣服分类叠好了,放在衣柜左边。她说你找不到袜子,都摆在抽屉第一层了。”

“她还说,让我别急着告诉你她走了。等你回来,先给你做顿饭,再慢慢说。可我那天看见你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我就没忍住。”

方姨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周先生,夫人是个好女人。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可再能忍的人,也有忍不下去的那天。”

电话挂了。周明远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长长的,斜斜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静怀孕的时候,有一回让他陪她去产检。他答应了,可那天临时有个应酬,他打电话跟她说去不了。她没说什么,只说好。后来他从方姨那儿知道,那天她是自己坐公交去的,来回倒了三趟车。回来的时候下雨,她没带伞,在站台上等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衣服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她换了衣服,煮了碗面吃了,然后去睡了。第二天照常上班。

他从来没问过那天她是怎么过的。他连她淋了雨都不知道。

周明远把脸埋进掌心里。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孟雪打来的。他没接。后来孟雪发来消息问他怎么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别再联系了。”孟雪的电话立刻又打过来,他按了拒接。然后他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屋子里很安静。茶几上那盒燕窝还搁在那儿,没人动过。他站起来,把它拆开,拿了一瓶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稠稠的,像化了的糖水。他咂了咂嘴,觉得没什么特别,不知道林静为什么舍不得喝。

他把剩下的燕窝放进柜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林静发了条消息:“到了宣城。路上顺利。孩子好吗?”

这次她回了。就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心口上,闭上眼。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他跟林静刚谈恋爱那会儿。有一天他们走在街上,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她弯腰捡了一片,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他问她看什么,她说这叶子像把扇子。他当时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她低着头,指尖捏着那片叶子,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得金灿灿的。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多看她两眼呢?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明远开始一个人过。早上起来自己煮稀饭,中午在工地上随便吃,晚上回来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叫个外卖。他学会了用洗衣机,知道了洗衣液要倒多少,衣服要分颜色。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简单的几样,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他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柜子底下翻出林静的一只发卡,银色的,上面镶了颗小小的水钻。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茶几上,第二天又收进抽屉里。

他给林静打电话,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的时候也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孩子怎么样,吃了没,睡了没。她答得简短,不敷衍,也不热情。他问能不能去看看孩子,她说行,你来吧。他去了两次宣城,每次待半天,抱着孩子逗一会儿,跟林静说几句话,然后走。林静对她姨说他是来出差顺路看看,她姨也没多问,只是每次来都给他倒杯茶,留他吃饭。他不吃,推说赶时间。

第二回他去的时候,孩子会笑了。他抱着的时候,孩子冲他咧开没牙的嘴,小手抓他的手指头。他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林静坐在旁边织毛衣,低着头,一针一针的,跟从前一样。他看着她,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恨我吗?可到底没问出口。

他把孩子递还给她,站起来要走。她送他到门口,站在柿子树底下。柿子已经摘完了,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林静。”

“嗯。”

“你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我姨帮我。”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她打断他,“我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她还站在树下,手揣在兜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跟从前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她真的挺好的。

八

入冬以后,周明远又去了一趟宣城。

这次他没提前打电话。车开到镇口,他在那家卖早点的摊子上买了几个包子,又买了一袋栗子。栗子是刚炒出来的,热乎乎的,纸袋烫手。他拎着东西走到那个熟悉的院门口,铁皮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林静啊?”

“嗯。她不在家?”

“她搬走了。”

周明远手里的栗子袋攥紧了。

“搬哪儿去了?”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去县城了。她姨说的。她说在镇子上不好找工作,带着孩子不方便,就去县城租了间房子。好像是在什么超市上班。”

“哪个超市?”

“那我就不清楚了。你问问她姨去。”

她姨也不在家。邻居说去女儿家了,过几天才回来。周明远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柿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像是落了雪。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冷飕飕的,钻进衣领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静的号码。这次他没打电话,发了条短信。

“我来宣城了。你在哪儿?”

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

“你回去吧。不用来了。”

“我想看看孩子。”

又过了几分钟。

“下周末吧。你来县城,我给你地址。”

他攥着手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风吹得他耳朵疼,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他转身上了车,把栗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栗子已经凉了,纸袋上洇出一片油渍。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后视镜里,那棵柿子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他没有马上回南京。他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旅馆条件很差,床单上有烟洞,暖气不热,半夜冻醒了两回。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了很多事。想他跟林静刚认识那会儿,想她穿白毛衣低头笑的样子,想她坐在沙发上剥栗子,想她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往下看。

他想起方姨说的那句话:“夫人天天抱着孩子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我以为她在等你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她什么也没等。她就是站着。”

他忽然明白了。她等过。等了很久。等到有一天,她不等了。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开车回了南京。到家的时候是中午,他煮了碗面,坐在茶几前吃了。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很久以前的照片。有一张是林静怀孕的时候拍的,她坐在沙发上,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拿着一本书。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他记不清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大概是他随手拍的,拍完了就忘了。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家”。

九

下周末,周明远去了县城。

林静给了他一个地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他找到那栋楼,上了四楼。门开了,林静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齐着下巴。她侧身让他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孩子躺在沙发上,盖着条小毯子,睡得正香。

“坐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林静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沙发边上,看着孩子。

“你瘦了。”他说。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上班累的。”

“你在哪儿上班?”

“超市。收银。”

“累不累?”

“还行。站一天,刚开始腿疼,现在习惯了。”

他看着她。她说着“习惯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她的脸比从前瘦,颧骨微微突出来,可气色比在镇上的时候好了些。她剪了短发,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她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忙得过来吗?”

“我找了个阿姨,白天帮我带。一个月给她一千五。晚上我自己带。”

“钱够花吗?”

“够。”

她答得简短,不躲闪,也不多说什么。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总是低眉顺眼的,说话前先想他爱不爱听。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沉默。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讨好。就只是平平的,像一面湖。

“林静。”

“嗯。”

“我想……我想以后每个月多给点抚养费。”

“不用。协议书写的三千,够了。”

“那我想给孩子存点教育基金——”

“随你。存我名字也行,存他名字也行。”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小吃摊的烟火气。

“明远。”

“嗯。”

“你以后别老往这儿跑了。你也有你的事。”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忙了,我想说我可以经常来,我想说我想多看看孩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她不是在赶他走。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他有他的事,她有她的日子。两个人之间,不再有什么必须绑在一起的东西了。

“我知道了。”他说。

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林静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揉着眼,看见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周明远伸手把他接过来。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鼻子。他低头看着儿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两圈,孩子咯咯地笑。

他走的时候,林静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框里,扶着门把手。

“明远。”

“嗯。”

“你路上慢点。”

他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走廊里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她的嘴角弯了弯,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下了楼,出了小区。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着个铁皮车,热气腾腾的。他走过去买了一袋,攥在手里,热乎乎的,烫手心。他剥了一颗,栗子肉完整地跳出来,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面面的。

他站在路边吃着栗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他记得那天下着雪,他跟林静刚从电影院出来。林静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攥着一袋栗子。她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来吃了。她说甜不甜,他说甜。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可以随便浪费。现在他知道,日子不长。有些东西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他把剩下的栗子揣进兜里,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静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汇入了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在柏油路面上,反着光。前面的路很长,车很多。他开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兜里的栗子还温着。他没再吃。就那么搁着。一路上,那股甜丝丝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在车里,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