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四年冬十一月,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的地砖上,跪着一位七十八岁的老臣,他的膝盖已经很难自行站起。
皇帝命人扶他坐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身体如何。
老臣答,年力衰迈,实难供职。
随即从袖中取出奏疏,以“七十悬车,古之通义”为据,请求回乡。
这是他从康熙三十九年中进士入仕以来,第四十八个年头的冬天。
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说了一句被记入《清史稿》的话:“卿受两朝厚恩,且奉皇考遗命,将来配享太庙,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
配享太庙。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缠绕这位老臣余生的一根绳索。
此人姓张,名廷玉,字衡臣,安徽桐城人。
张廷玉生于康熙十一年九月九日,父亲是文华殿大学士张英。
桐城张氏到张廷玉这一代,已经是一门显赫。
张英有六个儿子,其中四人先后考中进士,张廷玉是次子,康熙三十九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检讨。
据《清史稿》卷二百八十八记载,他“周敏勤慎,尤为上所倚”——这是雍正对他的评语。
康熙朝,他从翰林院检讨一路升至刑部侍郎、吏部侍郎,中间曾奉命赴山东查办盐贩王美公案,戮七人、戍三十五人,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雍正即位后,他被擢为礼部尚书,随即调户部,授文渊阁大学士,再进文华殿、保和殿,兼吏部尚书。
雍正七年,西北用兵,朝廷设军机房于隆宗门内,以怡亲王允祥、张廷玉和大学士蒋廷锡领其事,后改称办理军机处。
军机处的规制,由张廷玉一手拟定:诸臣陈奏,常事用疏,由通政司上达内阁拟旨;要事用摺,由奏事处上达军机处拟旨,皇帝亲用朱笔批发。
从此内阁之权移于军机处,大学士必须充任军机大臣,才能参与政事。
这是清代中枢体制的一次根本性变革,而它的设计者,正是这个安徽桐城出身的人。
雍正对张廷玉的倚重,在君臣之间实属罕见。
雍正十一年,张廷玉回桐城祭奠亡父张英,雍正在他的谢恩奏折上批道:“朕即位十一年来,在廷近内大臣,一日不曾相离者,惟卿一人,义固君臣,情同契友。”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帝病危,遗诏命张廷玉与鄂尔泰等同为顾命大臣,并特别写明:张廷玉器量纯全,抒诚供职,他日配享太庙。
这年冬天,雍正驾崩,弘历即位,改元乾隆。
新皇帝对这位前朝老臣起初是优容的。
乾隆元年,《明史》修成,张廷玉进表,仍兼管翰林院事。
乾隆二年,他辞去总理事务,皇帝温言慰留。
乾隆四年,朝廷封他为三等伯爵——清朝本无文臣封公侯伯之例,这是特恩。
此后数年,皇帝出巡,京城事务照例交给张廷玉总揽。
一切看起来都将平稳收场。
但裂痕在暗处生长。
乾隆十年,一直与张廷玉分庭抗礼的满洲大臣鄂尔泰病逝。
朝中元老只剩张廷玉一人。
乾隆随即提拔年轻满洲新贵讷亲,以“满汉同列,以满为尊”为由,命讷亲的班次排在张廷玉之前。
讷亲自己都觉得不妥,上书请辞,乾隆却坚持不改。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皇帝不再需要一位汉臣领班了。
更大的转折发生在乾隆十三年。
这年正月,张廷玉上疏以老病乞休。
乾隆专降谕旨,再次以“配享太庙”为由拒绝——“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
不仅如此,乾隆还将这场君臣辩论公之于众,称此事“系于国体官方、人心世道者甚大”。
张廷玉的去留,被皇帝拔高成了关乎君臣大义的国之大者。
同年十月,孝贤皇后去世已近半年。
翰林院按例呈上皇后祭文,乾隆亲自审阅,认为“泉台”一词不够尊贵,普通人尚可,岂可加之皇后之尊。
主管翰林院的张廷玉因此被罚俸一年。
这是他入仕四十八年来受到的第一次处分。
罚俸一年,对一个大学士来说算不得重罚。
但张廷玉为官数十年,最懂得察言观色,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史载他“以是年冬月,又乞休”。
但皇帝仍然不许。
乾隆十四年正月,乾隆见张廷玉“容貌少觉清减”,令其“四五日一至内廷,以备顾问”。
这看似是体恤,实则是继续将他留在身边——一个已经七十八岁、走路需要人搀扶的老人,仍需随时听候召见。
这年冬天,张廷玉再一次乞求离职养病。
这一次,乾隆批准了。
以原官致仕,并御制诗三章赏赐。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张廷玉的晚景或许还能说得上体面。
但他在入谢时,说了一句话。
据《清史稿》记载,张廷玉面见乾隆时奏言,世宗宪皇帝遗命配享太庙,上年又有“从祀元臣不宜归田终老”之谕,自己“恐身后不得蒙荣,外间亦有此议论”。
他免冠叩首,请求皇上出一个凭证。
一个即将退休的老臣,向皇帝讨要一张死后配享太庙的保证书。
这在乾隆看来,近乎要挟。
乾隆不高兴了。
但他仍然颁了手诏,申明世宗成命,并赐诗一首。
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先皇遗诏惟钦此,去国余恩或过之。
可例青田原侑庙,漫愁郑国竟摧碑。”
青田指刘基,郑国指唐代魏徵——魏徵死后碑被推倒,刘基配享太庙。
乾隆用这两个典故,话里有话。
按照礼仪,张廷玉接到手诏后应当亲自入宫谢恩。
但第二天,他只派了儿子张若澄入谢。
乾隆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传旨命张廷玉明白回奏。
谕旨由军机大臣傅恒和汪由敦传写,旨还未下达,张廷玉就赶来了——这显然是有人泄密。
乾隆更为不快,切责了汪由敦漏言。
廷臣会议,请夺张廷玉官爵,罢去配享。
乾隆下令削去他的伯爵爵位,但仍保留配享资格,称“朕岂肯为唐太宗所为耶”——唐太宗曾允诺功臣配享,后因事罢免。
乾隆不愿背负这样的名声。
事情到此,张廷玉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皇帝的余怒远未平息。
乾隆十五年,皇长子永璜去世。
张廷玉作为永璜的老师,丧期未过,再次请求归乡。
乾隆大怒,命人将配享太庙诸臣的名册拿给张廷玉看,命他自己审度是否配享。
大学士九卿议后,罢去配享之命,免治其罪,放他回乡。
这年二月,监察御史储麟趾参奏四川学政朱荃——匿母丧不报,仍赴考棚,并贿卖生员。
朱荃在回乡途中已失足落水,下落不明。
朱荃有一个身份:他的女儿嫁给了张廷玉之子张若澄。
七月二十日,乾隆向张廷玉发难。
他称朱荃为吕留良、严鸿逵案内人,张廷玉“缮写谕旨皆出其手”,“公然与为姻亲”,若在雍正年间“必不敢如此”。
且朱荃“如此狼籍婪赃,明系倚恃张廷玉为之庇护”。
命张廷玉明白回奏,并追缴历来所赐物件。
八月,张廷玉在桐城回奏与朱荃交往的情形。
九月,乾隆称张廷玉“身受三朝厚恩,且膺配享太庙之旷典”,其罪在“思归荣乡里,于君臣大义遂恝然置之不问”。
联姻朱荃“反为其小者”,“经罚锾且令追缴恩赐物件,足示惩”,从宽免其革职治罪。
所谓“罚锾”,数额是二十万两。
初命半月内交清,后在宽限半年,至乾隆十六年三月才交清。
而追缴恩赐物件的过程,远比谕旨上的文字凶狠。
奉命前往张家的是内务府总管德保,他带了大队人马,将没收工作变成了抄家,把张家翻了个底朝天,所有带有文字之物一律带走,同时清点了张家全部家产。
张家人只能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发生。
乾隆事后宣称德保“错误调查”了张廷玉在京城的赐第,命将部分物件退还,查出的一万五千余银两在代朱荃赔交的赎罪银中扣抵。
但抄家对张廷玉的打击,绝非几句轻描淡写的纠正所能弥补。
这场抄家被后来的论者称为“彻底的侮辱”。
从乾隆十五年起,张廷玉退居桐城故里。
他的长子张若霭,早在乾隆十一年随乾隆西巡五台山途中患病,回京后去世,年仅三十四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张廷玉为儿子守孝,身体和精神都在迅速衰老。
乾隆二十年三月二十日,张廷玉卒于家中,享年八十四岁。
据《清史稿》记载,乾隆下诏仍遵世宗遗诏,恩准张廷玉配享太庙,赐祭葬,谥号文和。
整个清朝,张廷玉是唯一配享太庙的汉臣。
但这个荣誉来得并不安稳。
自雍正去世第二天公布配享之命,到张廷玉去世,这个待遇先后两次被取消,最终在他死后才由乾隆重新恢复。
军机处领班大臣的位置上,他亲手拟定的规制一直沿用到清末,改变了清代固有的权力体系。
他编纂的《明史》在乾隆四年成书,《清世宗实录》《大清会典》等也由他主持。
但他自己最在意的,不过是身后能不能进入那座太庙。
桐城龙眠山下,张廷玉的墓至今仍在。
他晚年归乡后写下的《澄怀园语》,延续了父亲张英《聪训斋语》的家训传统,记录着他对为官、为人、处世的种种感悟。
父子两代宰相,六代翰林,这是桐城张氏留下的最实在的东西。
而太庙里的牌位,至今还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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