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的台阶比我想象中陡得多。

小雅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拍照,我背着两个人的包,喘得像个风箱。她说想来看日出,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订了高铁票。我知道这事不地道,但人在某个阶段,总会干些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事。

走到迎客松附近,小雅非要拉着我自拍。就在我举起手机的那一秒,取景框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老婆陈莉。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站在十米外的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老张,你两口子郊游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后脑勺上。小雅还没反应过来,依然挽着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陈莉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爬山累了吧?喝点水。”

我接过水,手在抖。小雅终于察觉不对,脸刷地白了。

“嫂子,我……”她嘴唇哆嗦着。

“别叫嫂子,叫姐就行。”陈莉笑得云淡风轻,转头对我说,“你们继续爬吧,我体力不行,先下山了。对了老张,家里那盆绿萝该浇水了,你出门前又忘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跟小雅说你先回酒店,然后追了上去。陈莉走得很快,我拽住她胳膊,她站住了,没回头。

“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

“哦。”她点点头,“比我想的长,也比我想的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八年,我们没吵过架,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她总是忙着照顾孩子,我总说工作忙。后来孩子去了寄宿学校,家里就剩我们俩,却更没话了。

“其实我今天是跟同事来团建的。”陈莉忽然说,“看到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躲起来,后来想想,躲什么呢?该躲的人不是我。”

她终于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老张,你带她来黄山,是不是因为当年我们蜜月就是来的这儿?”

我愣住了。是的,当年我们蜜月第一站就是黄山,走的也是这条线。我竟然忘了。

“你记性真好。”我低声说。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挺好。”她笑了笑,“行了,你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等着。我同事在前面等我,我真走了。”

她抽回胳膊,转身继续下山。这次我没拦。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小雅已经收拾好行李走了。她留了张纸条:哥,对不起,我不该来的。其实你手机屏保还是嫂子的照片,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我坐在床上,翻看手机相册。屏保是陈莉三年前在黄山拍的照片,她站在光明顶上,风吹乱了头发,笑得特别好看。我一直没换过。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坐缆车上了光明顶。那天日出很好,云海翻腾,像极了八年前的那个早晨。陈莉当时说:“老张,以后每年咱都来一次好不好?”

我说好,却只做到了第一年。

我掏出手机,给陈莉发了条微信:明年春天,再来一次黄山吧。就咱俩。

她秒回:好。

只有一个字,我却看了很久很久。

下山的时候,我删掉了小雅所有的联系方式。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人,弄丢了就真的没了。

好在陈莉还在等我。

好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