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那地方,到了秋天,山与山之间便突然间热闹了。最醒目的是那些红果子,一颗颗一串串地悬挂于枝上,看着就能给人以轻松愉快的心情。城里人管山里红叫山楂,但我们那里的山里红远比山楂小,紫红色,恰似用玛瑙做的珠子缀着枝条。至于山丁子,所结之果又多又密,从远处看去,倒像是孩童拿红线把树木全都缠住了。
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多少零嘴可以吃,这两种野果倒是最好的东西了。山里红每年都结很多果,母亲都要上山采上几麻袋,放在阴凉的地方,存放好久也不会坏。到了立冬前后,母亲便开始做起糖饯来,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她制作起来也最拿手。而山丁子就差些,酸得厉害,它对城里的孩子没有吸引力,但我们乡下孩子倒喜欢。若采来一时吃不完,母亲就将其煮熟,加点糖精,再晒成干,这样冬天也能有零食吃。
我五六岁那会儿,还不大敢吃这两种野果,就用针线把它们串成串儿,挂在脖子上或者缠在手腕上把玩,以为这是最美的装饰。玩腻了,母亲就将余下的挂在房檐下,让它们一点点风干。等到七八岁身体略壮些时,才跟村里孩子一道上山去采果子。我小时候身体瘦,爬树却很快,三两下就攀上了树顶,用长木棍把枝头的果实打下来。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同伴头上的时候他们就喊疼,但马上又蹲下来争着拾捡。有的果子颜色不够红,吃起来太酸伤牙,可我们照样开心吃,有时吃多了牙酸得连豆腐都咬不动。母亲虽骂过几次,也没办法改变我的贪嘴。
屋东边坡上那棵山丁子树,我小时候就认识的。树不高,枝干却粗,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背。春来即开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引得蜂儿蝶儿都嗡嗡飞;入秋之后满树红果,比山里红更醒目些。有一年果子熟得特别好,我和小胖等小伙伴日日围着树走。
一般是高处的果最大最红,要想摘得到,必须叠罗汉才够得着。我踩在小胖肩膀上,刚要够着那串最红的果实的时候,他忽然腿一软,把我栽进树下的落叶堆里了。好在叶子厚实,没有受伤,只是果子散落了一地。
女孩们爱把山丁子编成项链或手镯,戴上后红红的,自己觉得特好看。男孩子的玩法较坏,拿树杈做弹弓,把果实当子弹,彼此打来打去。有一回我手不稳,正好打中小凤的脑门。她“哇”地哭起来,我慌了,连忙掏出兜中所有山丁子送给她,并说哪天给她一袋子山丁子。她边擦泪边对我说:“说话要算数。”后来我们上了乡校,她跟我同桌,还总拿这事打趣我,说我还欠她一袋子山丁子。
山里红是到深秋才熟的,不能早盼。等到天气已转凉,若进山口渴,溪边定有山丁子或山里红这类树。溪水本身就很清亮,可以映出人影,坐下来捧几口喝,凉意直入肺腑,又透着山中清鲜之气。山里红树多是溪边生长,枝条坚硬,叶虽小却很密,到了秋天整棵树通红通红的,像燃着的火苗。而山丁子树不拘泥于位置,房前屋后都长,不挑环境、不挑土壤,随性得很。
白露之后,山里红树和山丁子树的叶子变黄以后,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树根底下,堆成厚厚的一层。东北的秋天短,十月中旬就有头场雪飘落了。雪来了,那些树木就全光秃秃的,看上去又黑又瘦。这时候我们也不上山了,跟着大人一道收庄稼,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长大后我到城里读书、工作,转眼间几十年就过去了。城里的水果店偶尔也卖山里红,是用漂亮盒子装好的,但价格不算低。我买过一两次,吃起来总觉得少点什么。究其原因,是没那么酸,疑是人工培育出来的品种。没有幼年那时的味道,更没有了当年母亲挥着扫帚让我少吃点的情形。
有一年秋天回到老家,山沟还是那个山沟,但溪水已没有从前那样丰满了,山上的山里红树也少了不少,结的果子也不太多。幼时的玩伴多数已经不在这里,留下的也老了。我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看水里自己的影子,发现头发又白了很多。摘颗山里红放在嘴里,味道还是那么酸,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凭着记忆,去找那棵山丁子树,没有找着。原来的地方盖了几间红砖房,墙根儿下坐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修路要砍树,山丁子果子酸,没人要,留着也没意思。小凤早已嫁到别的省份去了,小胖跑了长途运输,且家也已定居在镇里。
说来也怪,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各地甜的咸的香的辣的都尝过了,到头来最忘不掉的,还是小时候那些酸得让人皱眉头的味道——山里红和山丁子的酸。在那些酸里头,藏着母亲在灶边的劳作,有小伙伴嬉笑时的伴奏,以及溪水的清冽、秋阳的艳红。那样的时代已经远去,那些日子也仅仅是种种回忆,回不来了。树没有了,人也散了!可我总觉得,只要我的余生还能记起那种酸,所失的一切便未全然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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