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中国供应链

第35章 中国供应链

蒂姆·库克面带微笑地走在生产线旁,身边是身着白色防护服和同色帽子年轻的中国工人。2017年12月4日的照片显示,库克身着蓝色工作服,在百余个制造工位间穿梭,让周围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在他身边的是王来春,立讯精密(Luxshare Precision)的创始人。当年早些时候,这家中国大陆代工制造商击败了中国台湾地区的竞争对手,赢得了组装 AirPods 的大单。

王来春是如何拿下这笔订单的,已经成为苹果公司的传奇。据说,采购主管托尼·布莱文斯与立讯精密达成了协议,以成本价组装耳机——毫无利润可言。但与许多类似的故事不同,此案例体现了王来春的机智,而非布莱文斯的残酷。她同意免费接下订单,但有一个条件:蒂姆·库克必须参观她的工厂,并在装配线上拍照。虽然很难确认利润率是否真的为零,但2018年12月,库克访问了上海西北部的立讯精密工厂,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所见一切大加赞赏。"这是了不起的制造标杆,"库克说道。他甚至在微博上发文称,立讯精密以"惊人的精准度和关怀"制造 AirPods,并称"董事长王来春打造了一种以人为本的卓越文化。我们很高兴和他们合作!"

立讯精密官网上发表了一篇"新闻报道",详细介绍了此次访问,称在苹果派工程师培训立讯精密的员工并推动生产后,他们对立讯精密的印象极为深刻。"库克先生表示,他对立讯精密员工的素质印象深刻,"文中写道:"库克先生还表示,他个人非常赞同立讯精密董事长王来春在员工福利方面的理念。"

苹果 CEO 的此次访问是王来春的妙招,上述文章说她"对苹果的各类产品了如指掌"。她深知,相比于交易利润,与苹果合作带来的公众声望更重要。长期以来,库比蒂诺都对供应链运营高度保密,供应商哪怕只是提到自己为这家科技巨头生产产品,都可能面临处罚。但库比蒂诺希望提升在中国的品牌声量,这为王来春提供了机会。她策划了一场活动,将立讯精密的形象从"众多供应商之一"提升为真正的合作伙伴。正如网站文章所宣称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王来春有两个主要受众。一是资本市场;王来春和她的哥哥于2004年创立了该公司,并持有至少39% 的股份。在过去十年里,公司累计实现了7.82亿美元的净利润,股东在股市中获得的收益远高于最终组装业务的利润率(很低)。通过将库克的访问打造成媒体事件,王来春向投资者传递了一个信号:立讯精密正处于上升期,公司的崛起将以富士康为代价。库克到访当天,立讯精密的市值达120亿美元——验证了其近十年为苹果供应零部件所取得的成功。然而,这个数字仅为富士康570亿美元估值的1/5。在不到两年半的时间里,立讯精密的市值飙升至380亿美元,超越了富士康,而此时,富士康的营收是立讯精密的13倍。任何财务分析都很难解释这种现象。两家公司都在同一个低利润行业打拼,采用相同的技术,客户也差不多。但投资者往往看得更远,他们押注的是未来趋势。富士康同样意识到了挑战,并在2019年成立了特别工作组,研究这家竞争对手的技术、扩张计划和招聘策略。

对于这张库克面带微笑的照片,另一个受众是产业合作方。王来春于1988年成为富士康生产线的首批女工之一,积累了一定的管理经验,她逐渐意识到,规模扩张离不开本地产业链的配套支持。一位行业同行表示,她经营风格务实,善于争取地方在用地、配套等方面的支持,也善于把自己定位为扎根大陆的制造选项。"她的执行力很强,"这位同行表示:"她很清楚该去找谁、该怎么谈。"大家普遍认为,王来春坚韧、聪明且富有战略眼光,只不过魅力差了点。"优雅肯定不是她最吸引人的特质,"这位人士补充道。

立讯精密的崛起令人瞩目。2009年,该公司开始为苹果生产连接线缆,当年营收仅为8100万美元。该公司的战略是效仿富士康的文化、工作伦理和进取精神,甚至连制服都模仿富士康。墙上贴满了类似郭台铭的名言:"今天能做的事,不要拖到明天",或"成功者找方法,失败者找借口。"为了满足苹果的严苛标准,立讯精密的工程师和经理曾整整一个月都住在工厂里。

到2016年,立讯精密的营收激增至19亿美元。真正的业务才刚刚开始。在2017年获得 AirPods 订单后,立讯精密于2019年开始组装 Apple Watch,并在2021年成为首家生产 iPhone 的内地企业。2016年至2023年间,其营收暴增1455% 至320亿美元,其中苹果公司占销售额的四分之三。立讯精密的崛起令人瞩目,其早期的成功也预示着更大的趋势,两大力量相互交织在一起。

加州设计,本土制造

加州设计,本土制造

在蒂姆·库克、杰夫·威廉姆斯和丽莎·杰克逊访华,并承诺投资2750亿美元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此事激发了竞争。多年来,面对苹果的高要求、过度控制和低利润率,许多供应商一直有挫败感。一位前苹果副总裁表示,他们认为苹果是"舞会皇后"——看起来很漂亮,但因为事太多,不值得交往。"到头来,她会让你悬在半空,你的心都会提起来,然后你就被甩了——这就是苹果的生意,"这位副总裁说。但这种不满一部分是出于误解。郭台铭在上世纪90年代末就看透了一个道理,而大陆供应商往往想不明白:与苹果合作的核心价值在于学习。但当苹果开始对外宣传自己对中国制造业的贡献,中国的供应商便开始重视起来。

在2015年发布的《中国制造2025》中,政策层面提出要提升制造业水平,推动产业链向更高附加值环节延伸。到2017年,中国企业愈发明确,提升自身能力的一条现实路径,恰恰是与这家全球科技巨头紧密合作。苹果的目标未必是增加供应链中的中国企业数量,但"苹果挤压"效应却使本土竞争对手占据了有利地位。这些企业能通过积累经验来竞争,也更容易获得资本支持、土地要素和劳动力。正如一位前富士康高管所言:"水龙头正在关闭"——对于过去40年间一手打造了大陆制造业的那家中国台湾地区企业而言,事实的确如此;但对于新兴的大陆本土供应商而言,水流却很汹涌。

苹果公司每年都会公布顶级供应商名单,也印证了这种趋势。自2012年首次公布以来,在苹果公司的约200家顶级供应商名单中,中国大陆企业的数量从16家增至2019年的41家,首次超过美国供应商。到2021年,大陆供应商的数量达到51家,超越中国台湾地区成为榜首。正如《日经亚洲》当时所指出的,"自2012年以来,中国大陆企业的数量已增长三倍,而美国企业的数量则减少了1/3。"此外,中国工厂的规模往往远超其他国家,导致定量分析很难做到精确。例如,2018年,苹果在越南的14家供应商的总"劳动力需求"为4.5万人,而根据两份内部文件,仅仅是玻璃供应商伯恩光学(Biel Crystal)的一家工厂,就需要7.2万人。

尽管这些数字令人瞩目,但实际上低估了中国在苹果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因为在为苹果产品提供服务的国际公司中,绝大多数都在中国境内运营。正如《中国日报》2023年所指出的:"目前,苹果的200家主要供应商中,包括外资和中资企业在内,有151家在中国设有制造基地。"

除立讯精密外,另外三家主要的本土合同制造商分别为:比亚迪电子(主要供应硬件外壳并组装 iPad);歌尔(Goertek,生产 AirPods 和 AirPods Pro);以及闻泰科技(Wingtech,生产 Mac Mini 台式机和 MacBook)。2015年,这些企业的总营收为60亿美元,到2020年已增至250亿美元,预计2025年的销售额将超过520亿美元。苹果公司对这些企业的成功起到了关键作用,将订单从中国台湾地区的富士康、和硕、纬创和广达等企业转移至中国大陆。2020年底,亚洲制造咨询顾问戴维·柯林斯(David Collins)在讨论本土代工力量时表示:"富士康的股价较两年前下跌了约50%。他们嗅到了竞争的味道。"

本土供应商"四大巨头"不断崛起,凸显了苹果公司在不知不觉中步入了新现实:中国已成为全球唯一能年产数亿部 iPhone 的地区,且大陆企业逐渐取代了中国台湾地区、美国或全球跨国公司的位置。电子制造的重心向中国大陆集中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与苹果向投资者强调的"全球制造"布局形成了对比。

苹果公司管理层清楚,这类话题在公开场合需要格外审慎。但苹果在中文媒体上的表态,始终强调合作共赢。2023年,《中国日报》记者采访了葛越,她表示:"苹果乐于并愿意帮助中国实现智能制造转型。"该报道还援引她的话称:"此前,苹果供应链中的智能制造设备主要来自非中国企业,但如今,本土企业提供了越来越多的这类设备。"

竞争

竞争

本土供应链不断扩张,也提升了苹果对少数几家巨头的依赖度。过去25年,苹果合作的中国台湾地区供应商都是以利润为导向的组织,其存在主要目的是服务客户;换言之,他们争相满足苹果的要求。中国大陆供应商的运作逻辑有所不同,它们往往同时背负着规模扩张、技术升级和长期市场占有率等多重目标。这些目标并不一定与苹果的优先事项相冲突,但确实带来了更难预测的变量。

库比蒂诺究竟有多清楚这套运作机制,很难判断,因为苹果从没在公开场合实质性讨论这些问题。私下里,一些前高管用"纯商业逻辑"这个词,描述中国大陆企业在苹果供应链中的扩张:苹果会公开招标,而那些能提供低价和高质量流程的企业,恰好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本地化。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在苹果的帮助下,本土供应商确实变得更成熟,而苹果始终想获得更低的价格,并削减资本支出,因此充分利用了这些企业的积极性。苹果在中国的"长期资产"价值在2018年达到峰值,为133亿美元,此后在数年间下降了近三分之二,至48亿美元,为2011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这种大幅下滑反映了苹果公司主动退后,让本土供应商承担昂贵的设备成本。此举对苹果的利润率极为有利,而自2015年 iPhone 销量达到峰值以来,利润率越来越重要。过去十年间,iPhone 的出货量未见增长,但通过销售更高的价位机型(iPhone 的平均售价从2018年的756美元升至2024年的908美元)及降低采购和组装成本,苹果成功满足了投资者的预期。根据 Counterpoint Research 的数据,iPhone 的运营利润率从2018年的26% 跃升至2024年上半年的34%。

除了成本控制,本地产业集群本身也提供了条件:完备的配套、成熟的资本供给和充足的工程人才,使本地供应商得以通过收购进入苹果的供应链。例如,2020年7月,立讯精密以4.72亿美元收购了中国台湾地区竞争对手纬创的两家子公司,从而进入 iPhone 组装业务。次年,比亚迪电子以22亿美元,收购了美国合同制造商捷普(Jabil)的成都和无锡电子制造工厂;捷普曾为苹果供货长达15年。凭借低成本资本,比亚迪电子还能从富士康等供应商那里,吸引拥有苹果工作经验的员工。据苹果公司内部人士透露,2012年,苹果硬件的最终组装、测试和包装几乎全部由中国台湾地区公司完成;此后几年,这一比例已降至50% 以下——反映出向大陆供应商转移的明显趋势。

苹果工程师回忆称,2010年代末期,在苹果最紧密的合作伙伴中,大量优秀员工被挖走,包括本土代工厂商以及小米、vivo、华为等智能手机品牌。"人们纷纷离职,"一位前制造设计工程师表示。还有人透露说,中国智能手机招聘人员会在停车场等着,专门寻找特定的人才,比如负责数控编程并管理50名技术人员的员工。"他们会递给他一张支票,薪资是原薪水的两倍,"这位人士说。第三位苹果工程师表示,在接触潜在候选人时,招聘人员直言不讳:"你知道什么?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随后,这些公司会把这些经验用于营销材料。"这就像在说,'我们团队中有这么多有苹果经验的人,所以你应该选择我们而不是其他代工制造商,'"一名工程师回忆道。据《信息》杂志报道,2019年,立讯精密"挖走了广达公司苹果手表团队一半多的人"。

这种做法在2017年后明显加速,但实际上已经持续多年。一位前苹果高管回忆称,大约在2012年,他和郭台铭的高管在富士康工厂外看到,大陆企业正举着招聘标语招揽人才。"天啊,我要失去我最好的员工了!"富士康高管惊呼。认出两人后,一名顶级工程师走过来握手:"很高兴与您共事。我现在在华为工作。"这位工程师离开后,两名高管沉默了几秒钟。随后,苹果高管转身问道:"华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