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鸡蛋大小的东西,决定了此后四十年的走向。
125克,塑料壳,直径79毫米。它躺在地上,金属探雷器扫过去,基本不响。
一脚踩上去,一只脚就没了。这东西叫72式反步兵地雷。
1979年3月,对越自卫还击作战进入最后阶段。中国政府发布声明,说了一句很硬的话:我们不要越南的一寸土地,也绝不容许别人侵犯我国领土。部队开始往回撤。
撤军从来比进攻难。
谅山、高平、老街,这些越北重镇刚打下来,部队转身要走,越军从柬埔寨战场调兵尾随。大部队在明处,追兵在暗处,稍有不慎就是被咬住打。
怎么撤、撤的时候留下什么,直接关系到打下来的战果能不能保住。
据多篇战史记载,当时指挥广西方向的许世友将军下了明确的指令:能带走的装备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沿途道路、桥梁,一律破坏。撤退路线上埋设地雷,阻断越军追击。
从3月6日到16日,部队轮流掩护,边清剿边后撤。西线13日撤完,东线16日全部返回国境。整场作战从2月17日打响,历时28天。
那年许世友已经年过七十。战事结束后他说过一句话:那个仗,在我看来是最难打的仗。
撤军埋的雷,只是开了个头。
真正让雷患失控的,是此后的十年。
1979年3月起,越军迅速占据老山、者阴山一线高地,构筑据点。此后五年,不断向麻栗坡方向炮击。1984年4月,我军发起两山作战,夺取老山和者阴山,转入长期防御。先后六个集团军、超过35万兵力轮番上阵。
双方在边境轮战期间,持续布雷。你埋我也埋,阵地前面一层又一层。
直到1993年2月,老山防御作战任务才正式解除。十余年间,雷区层层叠加。据云南省军区扫雷部门统计,从上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中越边境云南段埋下了约130万枚地雷、48万余枚各类爆炸物,形成161个混乱雷场,总面积约289平方公里。
埋下去的成本是20元,起出来的代价——中国那边是26年,越南那边是110年。
麻栗坡八里河村一带,最密集的地方每平方米埋着4颗雷。老山是石灰岩山地,雨季暴雨一冲,泥土带着地雷一起往下滑,有的露出来了,有的又被埋进去。植被茂密,雷区具体位置根本没法确定。
这跟今天城市里那些拆不掉的烂尾工程是一个道理——建的人走了,烂摊子留给了后面几十年。
代价落在谁头上?落在老百姓头上。
文山州富宁县沙仁寨,87名村民被地雷炸伤,只剩下78条腿。
不是78个人,是78条腿。有人两条腿都没了,有人只剩一条。人均不足一条腿。
从1979年以来,文山州因触雷致伤残的人数近6000人。年龄最小的8岁,最大的84岁。
自1992年起,中国进行了四次大规模扫雷行动,历时26年,清除雷区400余平方公里,排除地雷和爆炸物135万余枚。代价是2名扫雷战士牺牲,近40名官兵负伤。
2018年10月11日,麻栗坡老山西侧的坝子雷场。中士杜富国发现一枚半露在地面的加重手榴弹,冲身边的战友喊了一句:“你退后,让我来。”
爆炸的瞬间,他用身体挡住了战友。战友安然无恙。他失去了双手和双眼。
在那之前三年里,他进出雷场1000余次,亲手排除爆炸物2400余枚。
一个月后,11月16日,云南段第三次大面积扫雷行动宣告完成。几十名扫雷官兵手拉着手,并排踩过那片清扫完毕的雷场。当天,村民们就开始播种了。
同一条边境线,越南那边的账还没算完。
越南国家排雷行动中心的数据显示,全国约有560万公顷土地仍受未爆弹药污染,占国土面积的17.1%。地下还埋着60万到80万吨的炸弹和地雷。自1975年以来,这些未爆弹药已造成约4万人死亡,约6万人受伤。
这笔账的大头是越战遗留,但其中也掺杂着1979年以来留下的那部分。
清理速度呢?2010年到2020年,越南清理了48.5万公顷,耗资12.614万亿越南盾,约合5.345亿美元。平均每年清理不到5万公顷,花费超过5000万美元。
按照这个速度,清理完560万公顷,需要110多年。
照这个速度推下去,今天在北部山区出生的孩子,可能等到头发花白,他们村口那块地还没清干净。
原因不复杂。那种塑料外壳的地雷让金属探雷器失灵,排雷人员只能靠人力一寸一寸挖。遇到一碰就炸的防拆型号,稍有不慎就是生命代价。从1991年到1998年,越军在北部边境排雷,已有37名士兵牺牲。
难探测是技术问题,清不完是资源和机制问题——两个原因缺一个都不至于拖到现在。
一边是举国体制下的四轮集中攻坚,一边是年均不到5万公顷的碎片化清理。
同一条边境线,中国用26年把它清成了耕地,越南还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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