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俊誉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水花溅到我手背。
婆婆拍着沙发扶手,嗓门尖得能掀翻屋顶,说今天这五十万不拿出来,俊英的婚事就黄了。
我没擦手背,弯腰从茶几底下拖出那个旧文件袋。
拉链卡住,我用力一扯,拉链头崩开,一个红色小本滑到桌面上。
客厅吊灯明晃晃照着,宋俊誉的笑僵在脸上。
婆婆探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屋里却静得能听见钟摆。
但没人知道,文件袋里还有另一份东西。
01
结婚那天,我妈把我拽进酒店更衣室,反手把门锁上。她手抖着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卡是热的,被她攥了一路。
“一千两百万,你爸和我这些年攒的,全在这张卡里。”她压低声音,嘴唇发白,“你只跟宋家说十万,听见没有?”
我懵了。十万和一千两百万,中间差了三个零。
“你婆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有数。”我妈抬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急,指甲刮得我头皮疼,“宋俊誉还有个哥哥没结婚,他妈眼里只有大儿子。这钱是你爸妈给你的退路,不是给他们家填窟窿的。”
我点头。化妆镜里,我穿着白纱,脸上扑的粉厚得看不出血色。
婚礼敬酒到宋俊誉那桌,婆婆肖玉琳端着酒杯,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拉着我手问,雨薇啊,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陪嫁肯定不少吧。
旁边几个婶子都竖起耳朵。
“十万。”我说。
婆婆笑容没变,但手松了。她扭头跟旁边妯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宋俊誉在桌下捏了捏我手指,脸上挂笑,眼神却往下沉了沉。
那晚洞房,他喝多了,倒床上嘟囔,说谁谁媳妇陪嫁一辆车,谁谁娘家给了二十万装修。
我没接话,把婚纱拉链解开,挂进衣柜最里面。
衣柜是旧的,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
婚后我们住宋家老房。
三室一厅,公婆一间,宋俊英一间,我们一间。
客厅沙发弹簧塌了半边,坐下去就陷一个坑。
婆婆说等俊英结了婚再重新装修,让我们先将就。
宋俊英三十六,没正经工作。
听宋俊誉说,他哥早些年成绩好,考上过省城大学,但家里没钱供两个,宋俊英撕了通知书,去南方打工。
这事宋俊誉提一次叹一次气,说哥是为他牺牲的。
宋俊英后来跑过销售,开过小饭馆,都黄了。
现在跟人合伙搞装修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婆婆每天给他留饭,锅里炖排骨,宋俊英那份永远多两块。
宋俊誉碗里只有汤。
我没吭声。宋俊誉自己都不计较,我一个刚进门的媳妇,说什么。
矛盾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宋俊英说要请客户吃饭,问宋俊誉借三千。宋俊誉二话没说,拿我手机转的。那是我的工资卡,绑着他指纹。
“你哥请客户,怎么花我的钱?”晚上我问他。
“我卡里没钱了,这个月车贷刚扣。”他背对着我脱袜子,头也没回,“我哥要是谈成这单,回头双倍还你。”
双倍没见着。第二个月,宋俊英又要五千,说是装修队垫资。宋俊誉又从我卡里转。我改了密码。
他发现了,跟我吵。他说我不把他家人当家人。我说你哥借的钱哪次还过。他说亲兄弟算那么清干什么。我盯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人有点陌生。
后来我学乖了,工资到账先转两千到支付宝,剩下的留卡里。宋俊誉再要,我就说没钱。他脸色不好看,但没再逼。
婆婆倒开始指桑骂槐,说现在的媳妇心眼多,防婆家跟防贼似的。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假装没听见。
碗沿有缺口,我手指蹭过去,划了道白印,没出血。
宋俊英那天回来得早,瘫沙发上刷手机。婆婆端了盘葡萄过去,坐他旁边问长问短。宋俊誉加班没回,我一个人在房间叠衣服。
衣柜那条缝里,塞着我的陪嫁卡。我用旧袜子裹着,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
02
婚后第一年,宋俊誉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低,提成高,他说拼两年就能攒出首付。我说好。
但提成没见着多少,他哥那边的事倒是一件接一件。
宋俊英搞装修队,三天两头要钱。
今天工人工资,明天材料款。
宋俊誉每次都愁眉苦脸回来,在床边坐半天,然后开口。
我给过几次,三千五千。后来发现我卡里少了两万整。查了流水,是宋俊誉转的,转给了宋俊英。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宋俊誉回来,看桌上空的,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推到他面前。
“你哥还赌债,你拿我工资填?”
他脸涨红,支吾半天,说就这一次,他哥被人堵门了,不还钱要出事。
“出事你报警啊。你拿我的钱充什么好人?”
“那是我哥!”他嗓门也大了,“他当年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我,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两万块钱你跟我算这么清?”
我看着他,觉得这话耳熟。他妈每次偏心宋俊英,用的也是这套说辞。牺牲,愧疚,欠债。宋俊誉被这套话拴了三十多年,解不开。
“你欠他的,我不欠。”我说。
那晚他摔门出去,半夜才回。身上有酒味,倒床上就睡。我睁眼躺到天亮,窗帘缝里透进光,照在衣柜那条缝上。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把工资卡和陪嫁卡彻底分开。
陪嫁卡里的钱,我买了定期理财,要本人身份证才能取。
工资卡留日常开销,宋俊誉再要钱,我就给他看余额。
婆婆察觉了。有天趁我上班,进我们房间翻东西。我回来发现衣柜门大敞着,棉被挪了位。旧袜子还在,但位置不对。
我没声张。晚上吃饭,婆婆一直看我,眼神怪怪的。宋俊英也在,低头扒饭,筷子碰碗沿叮当响。
“雨薇啊,”婆婆开口,“你妈上次来,说你们家建材生意挺好?”
“还行。”
“那陪嫁就给了十万?”她夹了块排骨放宋俊英碗里,“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不至于吧。”
我放下筷子。宋俊誉在旁边给我使眼色。
“就十万。”我说,“我爸妈做生意赔了,还欠着账呢。”
婆婆嘴角往下撇,没再问。但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多了点东西。怀疑,或者别的什么。
宋俊誉那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忽然说,要不你跟你爸妈再借点,咱们凑个首付搬出去住。我说我爸妈没钱。他说你问问嘛。我说要问你问。
他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03
宋俊英谈对象了。女的叫程梓琳,三十岁,在县城药店上班。介绍人一说就成,因为宋俊英这回装了门面,借了辆车,穿了身像样的西装。
处了三个月,程梓琳提出结婚。条件只有一个:县城有套房。首付就行,贷款一起还。
宋俊英满口答应。回来跟婆婆一算,首付差八十万。他自己手里有二十万,婆婆攒了十万,还差五十万。
那个周六晚上,婆婆把全家叫到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像开茶话会。但没人吃。
“俊英这婚事不能黄。”婆婆开门见山,“雨薇,你陪嫁十万先拿出来,再跟你爸妈借四十万。凑够五十万,算妈借的,以后还。”
我看了眼宋俊誉。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妈,十万陪嫁是留着应急的。”我说,“我爸妈那边,他们真没钱了。”
婆婆脸沉下来。宋俊英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说弟妹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下,“哥,你前年借的三千,去年借的五千,还有那两万,一共两万八,什么时候还?”
客厅静了。宋俊英脸涨成猪肝色。婆婆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什么意思,你嫁进宋家就是宋家的人,你爸妈的钱就是宋家的钱。
“我爸妈的钱是我爸妈的,跟我嫁谁没关系。”
宋俊誉终于抬头,拉了拉我袖子:“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他,“你哥买房,凭什么要我爸妈出钱?”
“够了!”宋俊誉吼了一声,茶几上的杯子都震了。
他站起来,胸口起伏,“我哥供我上大学,没有他就没有我。他现在有难处,咱们帮一把怎么了?”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也站起来,“你哥供你,是你欠他的,不是我欠他的。”
那晚不欢而散。我回房间锁了门。宋俊誉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我听见婆婆跟他嘀咕到半夜。
第二天他开始冷暴力。不跟我说话,我做的饭他不吃,我洗的衣服他挑出来放一边。晚上回来就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半夜才进屋。
这样过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忽然开口。
“雨薇,算我求你了。”他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就这一次。帮我哥把房子买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拿什么还?”
“我工资以后全交给你。”
“你工资还完车贷房贷,剩几个钱?”
他沉默了。过一会儿又说,要不你跟你爸妈说说,就当借的,打欠条。
我看着他。
台灯照着他侧脸,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干得起皮。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在酒席上替我挡酒,脸红脖子粗跟人喊“我媳妇不能喝”。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可靠。
“宋俊誉。”我叫他全名,“你哥的事,我不管。你要离婚,我同意。”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没说话,又摔门出去。
04
宋俊誉搬去公司宿舍住了。婆婆在客厅指桑骂槐,说养了只白眼狼。宋俊英见我就翻白眼,摔摔打打。
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只做自己那份。婆婆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开口。一个屋檐下,过得像合租。
周末我回了娘家。我妈在店里盘账,看见我进来,放下计算器。我爸从仓库出来,手上沾着水泥灰。
“吵架了?”我妈问。
我没瞒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我爸听完,点了根烟,在店门口蹲了半天。
“雨薇,”我妈拉我坐下,“那钱的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当初给你,就是怕你在婆家受委屈。现在看,这一步走对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转账凭证、赠与协议,还有一份公证书。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千两百万是卢正志、傅春梅对女儿卢雨薇的个人赠与,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这是你爸找律师弄的。”我妈说,“当时怕你觉得我们多事,没告诉你。现在你拿着。”
我捏着那份协议,纸边割手。
“还有,”我妈顿了一下,“你跟宋俊誉,法律上其实已经离婚了。你知道吧?”
我愣住。
“三年前你们不是买二套房,办了离婚吗?后来房子没买成,复婚手续一直没办。”
三年前的事像一盆水泼过来。
那时候房价涨得凶,宋俊誉说假离婚能省契税,买完再复婚。
我信了。
两人去民政局办了手续,签了协议,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
后来房子没买成,他提过几次复婚,但那时候我发现他跟公司一个女同事走得近,聊天记录暧昧。
我没吵,但也没去办复婚。
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他一直没提这事?”我妈问。
“提过两次,我说忙,他就没再催。”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这婚,是复还是不复。”
从娘家出来,天阴着。我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里面有离婚证、离婚协议、婚前财产公证。三样东西,足够我重新活一次。
回到宋家,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哼了一声。我没理她,进房间把文件袋塞进衣柜那条缝里。旧袜子裹着,跟陪嫁卡放在一起。
05
宋俊英的婚事定了。程梓琳家催得紧,说年前必须把房子定了。婆婆急得嘴上起泡,天天给宋俊誉打电话。
宋俊誉周末回来了一趟。人瘦了一圈,胡子没刮。他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两米。
“雨薇,最后一次。”他声音哑着,“五十万,你拿十万,剩下四十万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贷。”
他不说话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咔咔响。
“宋俊誉,我问你一件事。”我看着他,“三年前我们办的离婚,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那不是假的吗?为了买房。”
“法律上没有假离婚。”
他脸色变了。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咱们现在不是夫妻。”
“卢雨薇!”他嗓门大了,“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是你一直在逼我。”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慌张,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摔门走了。
婆婆在门外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当晚他就回了宿舍。
接下来一周,宋家气氛越来越紧。
婆婆做饭不给我留,我自己煮面。
宋俊英喝了酒回来,在客厅骂骂咧咧,说有些人嫁进来就是搅家精。
我关着门,戴上耳机。
程梓琳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婆婆做了八个菜,热情得过了头。程梓琳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会计。她哦了一声,转头跟宋俊英聊房子的事。
“首付凑齐了吗?”她问。
“快了快了。”宋俊英给她夹菜,“我弟和弟妹帮衬。”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程梓琳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宋俊英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但宋俊英回来脸色很难看。
晚上我听见婆婆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老房子隔音差。
“她手里肯定有钱,她妈那天穿的那件大衣,一看就不便宜……对,就咬死十万,多了没有……”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06
签约日定在周六。周五晚上,婆婆敲我门。开门一看,她身后站着宋俊英、宋大山,还有宋俊誉。宋俊誉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雨薇,出来说。”婆婆脸上难得挂了笑。
我跟着到客厅。四个人坐对面,我坐单人沙发。茶几上放着个计算器,还有一张纸,上面列着数。
“明天签合同,首付还差五十万。”婆婆把纸推过来,“你拿十万,俊誉贷四十万。就这一回,妈给你跪下了。”
她作势要跪。宋大山拉了她一把。
“妈,你别这样。”宋俊誉开口,然后转向我,“雨薇,钱拿出来吧。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
宋大山始终没说话,蹲在墙角抽烟。
宋俊英翘着二郎腿,眼睛盯着我。
婆婆站在宋俊誉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宋俊誉坐在最前面,像被推出来的代表。
“我说过了,没有。”我站起来。
宋俊誉猛地站起,一把抓住我手腕。“卢雨薇,你别逼我。”
“你松手。”
他不松。我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宋俊英在旁边说,弟妹你就别犟了,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我甩开宋俊誉的手,走到茶几边,弯腰从底下拖出那个旧文件袋。
拉链卡住了。我用力一扯,拉链头崩开,弹到地上。
一个红色小本滑出来,在玻璃茶几上转了一圈,停在宋俊誉面前。
宋俊誉的笑僵在脸上。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红本,又缩回去。
婆婆探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这什么?”宋俊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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