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灵堂前的白布吹得哗哗响。
文他娘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搭在朱开山枯瘦的手腕上,另一只手缩在棉袄袖口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
屋里站满了人,传文在哭,传武红着眼圈,传杰低头不说话。
那文拿手绢捂着脸,指缝里却偷瞄着柜子上的银锁。
鲜儿跪在炕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谁也没注意到,文他娘把袖口里那张纸又往里掖了掖。
朱开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文他娘俯身贴过去,只听见他说了句什么,手就慢慢松开了。
她直起身,脸上没掉一滴泪。
01
朱开山咽气前的三天,已经水米不进,全靠参汤吊着那口气。
消息是传杰发出去的,一封电报拍到济南府,一封拍到哈尔滨。
那几天老宅的灯从没熄过,灶上的火也没断过。
文他娘守在灶台前熬药,拿蒲扇扇炉子,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鲜儿想进去帮忙,被那文拦住了,说老太太熬药有自己的规矩,外人插手她反而不高兴。
鲜儿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文他娘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拿筷子搅了搅,又搁回去,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对付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传文是第一个赶回来的。
进门就喊娘,文他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你爹在里屋睡着,先去洗把脸。
传文在院子里井台边上搓了把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进了屋看见朱开山那张塌下去的脸,腿一软就跪下了。
文他娘端着药碗进来,说别哭,你爹听得见。
传文硬把哭声憋回去,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
那文跟在后头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往柜子上一搁,眼睛先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朱开山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红布上。
那是朱开山装银锁的布袋,里头有他攒了一辈子的几块银元。
第二天傍晚,传武和传杰也到了。
传武是骑马从县城赶来的,靴子上全是泥。
他进门没说话,先去炕前看了朱开山,然后出来站在院子里,掏出烟袋点上,一口接一口地抽。
传杰走到他旁边,说二哥,爹这样有几天了。
传武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传杰说娘不让,说你们各有各的事。
传武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转身进了灶房。
文他娘正在切菜,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传武站在她背后说,娘,我回来了。
文他娘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把案板上的萝卜丝往盆里一拢,又切下一根。
传武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谭永贵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他赶了三十里山路,棉袄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进门先去看朱开山,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文他娘把他让进柴房,两人在里面待了半炷香的工夫。
鲜儿正好去柴房抱柴火,隔着门板听见谭永贵说,姐,那件事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文他娘的声音低,鲜儿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带到棺材里去。
谭永贵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看见鲜儿在门口,愣了一下,低头走了。
鲜儿抱着柴火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问。
那天夜里,朱开山忽然清醒了一阵。
他把传文传武传杰叫到炕前,一个一个看过去,对传文说,你性子软,以后遇事多跟你娘商量。
传文点头。
对传武说,你脾气犟,别光顾着往前冲,回头看看你媳妇。
传武没应声。
对传杰说,你最机灵,但别机灵过了头。
传杰说爹,我记住了。
最后他拉住文他娘的手,嘴唇动了半天,说出一句,你娘是个好人,这辈子最省心。
文他娘把手抽回来,掖了掖被角,说睡吧,别说了。
朱开山就真的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文他娘没睡。
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映出她半边脸的轮廓。
她从灶王爷画像后面的砖缝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子纸。
最上面是一张当票,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纸,是今天刚从镇上药铺赊的参钱,也叠进去。
包好之后,她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攥在手里,坐了很久。
院里传来传武的咳嗽声,还有那文压着嗓子数落传文的声音。
文他娘把布包重新塞进砖缝,站起来,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一下子蹿起来,照得她满脸通红。
02
朱开山走后的头七,家里按老规矩请了先生来做法事。
院子里搭了棚子,白布黑纱挂了一圈,香火熏得人眼睛发酸。
文他娘照旧在厨房里忙,蒸供果、煮面条、烧热水,一样接一样,手脚不停。
鲜儿要帮忙,她也不拦,只说你看着火,别让锅扑了。
鲜儿蹲在灶前添柴,偶尔抬头看一眼文他娘,发现她切菜的时候刀法极稳,一下一下,萝卜片薄厚一样。
那文端着一摞碗进来,嘴里说着娘您歇歇,手上却把碗往灶台上一墩,磕掉了一个角。
文他娘看了一眼,没吭声,拿过那个破碗盛了供果,摆到灵前去了。
谭永贵住在厢房,白天帮着招呼来吊唁的乡亲,晚上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鲜儿端茶给他,他接了,没喝,忽然问了一句,你婆婆平时是不是很少提娘家的事。
鲜儿说是,从来没听她提过。
谭永贵把茶碗转了两圈,说有些事她不说,是为了你们好。
鲜儿问什么事。
谭永贵把茶喝了,站起来说,你去问她。
鲜儿知道问不出来,就没去。
头七过完那天晚上,传文和那文在屋里算账。
那文拿着朱开山留下的账本,一页一页翻,嘴里念着,地契三张,银元十七块,外头还有两笔欠账没收回来。
传文说这些事等过了三七再说。
那文把账本一合,说等什么等,你爹走了,这个家迟早要分。
传文说你别胡说。
那文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你娘心里没数,她比谁都有数。
传文让她小声点,那文偏不,声音反倒高了,说这个家这些年要不是你爹撑着,早散了。
传文急得去捂她的嘴,那文一甩手,把桌上的茶碗碰翻了,碎了一地。
传武正好从堂屋经过,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文涨红的脸,问怎么了。
那文说没什么,跟你没关系。
传武看了传文一眼,传文低下头。
传武转身就走,走到院子里碰见文他娘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
文他娘问怎么了。
传武说那文在屋里闹分家。
文他娘把水泼到墙根底下,盆子往地上一扣,进了堂屋。
传文和那文见她进来,都站起来了。
文他娘在椅子上坐下,说坐。
两个人坐下。
文他娘说,地契在灶王爷画像后头,银元在柜子底下铁盒里,欠账的单子在我这儿。
你们要看,现在就去看。
那文脸一阵白一阵红,说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文他娘说,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这个家,谁在守,谁在败,我心里有数。
说完站起来出去了。
那天半夜,那文偷偷爬起来,摸到灶房,把手伸进灶王爷画像后面的砖缝里。
她摸到了那个油布包,正要往外拽,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咳嗽。
回头一看,文他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那文的手僵在砖缝里。
文他娘走过去,把灯搁在灶台上,伸手把布包重新往里推了推,说,明天早上我拿给你看,现在回去睡觉。
那文缩回手,低着头出去了。
文他娘站在灶前,把油灯吹灭,黑暗里站了很久。
03
三七过后,家里的气氛松了些,但底下那股子暗流没消。
那文不再明着提分家,却开始翻箱倒柜,说是找朱开山留下的一副老花镜,其实是想找地契。
她翻了柜子翻箱子,翻了箱子翻炕洞,什么也没找着。
传文劝她别翻了,那文说你懂什么,你娘手里肯定还攥着东西。
传文说那是我娘。
那文说我知道是你娘,我又没说她不好。
鲜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替文他娘不是滋味。
有一天她去灶房帮忙,看见文他娘左手无名指上包着一块布,渗出血印子。
鲜儿问怎么了。
文他娘说切菜切的。
鲜儿说切菜能切到那个位置?
文他娘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说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不碍事。
鲜儿没再问,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那天下午,鲜儿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传武和传杰在厢房里说话。
传武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在县里闹革命被围,地窖里突然多了半袋子干粮和一壶水。
传杰说记得,你说是爹提前放的。
传武说,我后来问过爹,爹说不知道这回事。
传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能是谁。
传武没接话。
鲜儿把被子搭上竹竿,心里翻了个个儿。
晚上鲜儿给文他娘端洗脚水,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娘,当年传武哥被围,地窖里的东西是不是您放的。
文他娘把脚往盆里一搁,水面晃了晃,说,你爹不让说。
鲜儿说爹都走了。
文他娘拿脚在盆里搓了搓,说走了也是你爹。
鲜儿蹲下来给她搓脚,摸到她脚底厚厚的老茧,像一层硬壳。
文他娘忽然开口,说鲜儿,你十五岁那年,镇上那个姓周的要娶你做小,后来怎么不娶了。
鲜儿手一顿,说不知道,突然就搬走了。
文他娘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拿布擦干,说,搬走了就好。
鲜儿抬头看她,她已经站起来,端着盆往外走,背影被油灯拉得又长又瘦。
那天夜里鲜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的事。
姓周的恶霸看上她,托媒人来说,她爹不敢得罪,收了聘礼。
后来有一天夜里,周家突然全家搬走了,连房子都贱卖了。
她爹还纳闷,说周家怎么走得这么急。
鲜儿当时只当是老天开眼。
现在回想起来,周家搬走的头天晚上,文他娘去过她家,跟她爹在屋里说了几句话。
她爹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第二天就把聘礼退回去了。
鲜儿一直以为那是爹的主意。
第二天一早,鲜儿去灶房找文他娘。
文他娘正在和面,手上全是白粉。
鲜儿站在门口,说娘,当年周家的事,是不是您。
文他娘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面发了,你帮我揉。
鲜儿走过去,把手插进面盆里。
文他娘站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说,你爹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办不了硬事。
鲜儿的手在面里停住了。
文他娘说,揉啊。
鲜儿接着揉,眼泪掉进面盆里,砸出一个小坑。
文他娘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灶上烧水。
04
朱开山走后第二十一天,传文终于跟文他娘摊牌了。
他趁那文不在,进了灶房,坐在矮凳上,半天没开口。
文他娘在择韭菜,一根一根掐掉黄叶子,也不催他。
传文说,娘,那文的意思是,趁着您身子还硬朗,把家分了,省得以后我们兄弟闹别扭。
文他娘把一根韭菜搁在盆里,说,这是那文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传文说,都有。
文他娘说,你爹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传文说,让我遇事多跟您商量。
文他娘说,那你现在是在跟我商量吗。
传文不说话了。
文他娘把韭菜往盆里一推,说,分家可以,等我死了。
传文出去之后,文他娘一个人在灶房坐了很久。
鲜儿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从灶王爷画像后面往外掏那个油布包。
这次她没有避着鲜儿,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
鲜儿看见里面是一沓子纸,最上面是一张当票,写着“银镯子一对,当银元五块”。
下面还有几张,字迹都模糊了。
最底下压着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
文他娘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
鲜儿问那是什么。
文他娘说,休书。
鲜儿愣住了。
文他娘把休书放回布包,说,我写的。
鲜儿说,您写的?
文他娘把布包重新包好,说,你爹年轻时候好赌,把家里那点底子都输光了。
有一年腊月,家里揭不开锅,他把我的嫁妆镯子也拿去当了。
那天晚上我写了这张休书,跟他说,你再赌,我就拿着这个走。
你爹从那以后就戒了。
鲜儿说,那您怎么没走。
文他娘说,走?
往哪走。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
她把布包重新塞回砖缝,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事你爹不知道。
鲜儿说,您瞒了他一辈子?
文他娘说,瞒一辈子,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天晚上传武来找文他娘。
他喝了酒,身上一股烧刀子味儿。
进门就说,娘,传文说要分家。
文他娘说,我知道。
传武说,我不分。
文他娘说,你分不分,这个家都是你爹留下的。
传武说,是您守下来的。
文他娘看了他一眼。
传武说,我都知道了,地窖里的干粮,鲜儿的事,还有我上学的学费。
文他娘说,你知道什么。
传武说,我上学那年的学费,是您当了一对银镯子换的。
文他娘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说话。
传武说,娘,您为什么不早说。
文他娘说,说什么,说你娘卖了嫁妆供你上学?
传武说,那您也不能一辈子不说。
文他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说出来了,你爹还怎么当他的英雄。
传武站在那里,酒醒了一半。
他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文他娘从灶上端下一碗热汤,搁在桌上,说喝了再走。
传武坐下来,端起碗,汤烫嘴,他喝得很慢。
文他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屋里只有喝汤的吸溜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传武喝完,把碗放下,说,娘,我不分家。
文他娘说,随你。
传武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娘,那休书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传文和传杰。
文他娘说,不告诉。
传武说,那您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文他娘说,瞒到我死。
05
朱开山走后的第二十三天,天还没亮,文他娘就起来了。
她烧了一锅热水,给朱开山擦了一遍脸,又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传文传武传杰守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朱开山的脸色比前几天更黄了,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得起皮。
文他娘拿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润了润。
朱开山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文他娘,嘴唇动了动。
文他娘俯身贴过去。
朱开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这辈子,你最省心。
文他娘点头。
朱开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文他娘握住。
那只手又干又凉,攥了攥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屋里响起一片哭声。
传文跪下了,传武跪下了,传杰跪下了。
那文拿手绢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鲜儿站在门口,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
文他娘坐在炕沿上没动,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是朱开山攥出来的。
她把被角拉上来,盖住朱开山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入殓的时候,文他娘亲手给朱开山系扣子。
一颗一颗,从领口系到下摆。
系到最后一颗,她的手在朱开山的贴身兜肚上停了一下。
兜肚鼓鼓的,里面好像有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文他娘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休书。
上面写着“朱开山休妻谭氏”,落款是三十年前的日期,下面还有朱开山的签名画押。
文他娘的手抖了一下,把纸重新叠好,塞进自己袖口里。
鲜儿正好端水进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铜盆差点掉了。
文他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出去。
鲜儿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全家人都歇了,文他娘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朱开山的棺木搁在两条长凳上,前面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文他娘从袖口里掏出那张休书,又掏出灶王爷后面的油布包,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
她写的休书纸张粗糙,墨迹晕开,字歪歪扭扭。
朱开山写的休书纸张细腻,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请人代笔的。
文他娘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重新塞回袖口。
鲜儿没有睡。
她躲在灵堂外面的窗户底下,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她看见文他娘从袖口里掏出纸,又塞回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看见文他娘的肩膀在抖。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文他娘抖。
过了一会儿,文他娘站起来,走到棺木前,伸手摸了摸朱开山的额头,说,你这个人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灰落在棺盖上。
然后她吹灭了长明灯,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