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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座城市的科创雄心,最直观的是看它的地图。过去这些年,上海在这张地图上不断落子:东有张江科学城,西有初具雏形的青浦华为研发基地,北有杨浦国家创新型城区,而在黄浦江向南拐出的那道弯上,则是2023年上升为市级战略的“大零号湾”。
就在今年9月,一份规划让这个南部“小湾区”的分量骤然加重。《上海市国土空间近期实施规划(2026—2030)》明确提出,“提升张江科学城、‘大零号湾’及周边地区创新策源功能”。这是大零号湾第一次在市级国土空间规划里,与张江被写进同一句话。
图源:上观新闻
而在更早前的研究中,张江与大零号湾已被同列为上海科创的“第一圈层锚点核”。
可能不少人会问:张江已经那么强,上海为什么还要在黄浦江边,另起炉灶再造一个湾区?
一、科创“四梁八柱”,各管一段
要看懂大零号湾,先要看懂上海科创的整体分工。
今天的上海,早已不是“单极驱动”。
· 张江科学城规划面积约220平方公里,聚集国家、市、区级研发机构440家,上海光源、国家蛋白质设施等一批大科学装置坐落于此,承担的是原始创新、“从0到1”的国家任务;
· 临港新片区依托制度型开放,承接的是开放型产业与重型制造的产业化;
· G60科创走廊横跨长三角九城,做的是跨区域的协同文章。
这套布局看似完备,却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南部。在黄浦江以南、杭州湾以北这片广阔区域,长期缺少一个高能级的科创“发动机”。
大零号湾要补的,正是这个缺口。但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复制张江。
二、它不是“第二个张江”,而是离实验室最近的地方
张江与大零号湾的区别,不在体量大小,而在创新链上的位置。
·张江要回答的是“中国能做出什么”——重大原创成果、国之重器;
·大零号湾要回答的,则是另一个同样关键、甚至更难的问题:实验室里的成果,怎么变成一家公司?
这正是科技成果转化中“从0到1、从1到10”的那段路,也是全球公认最贵、最容易断的“1公里”。论文和专利躺在实验室里并不值钱,只有跨过中试、孵化、组建公司这几道坎,技术才能真正变成生产力。
这道坎有个形象的名字,叫“死亡谷”。实验室成果往往停留在论文、专利和样机阶段,一旦要走向量产,就要面对工艺不成熟、中试缺资金、市场不买账等一连串现实问题。高校教授擅长做研究,却未必懂得办企业;社会资本偏爱成熟项目,不愿为早期的高风险买单。中间这段“两头不靠”的地带,恰恰最需要有人专门去填。
大零号湾的底气,来自两所“双一流”高校。数据显示:近3年,上海交大新增成果转化企业202家,其中110家落在大零号湾,总估值超过800亿元。
图源:人民网
华东师大则在2024年成为全国首个实行科技成果全部所有权赋权的高校,当年以许可、转让、作价投资三种方式转化成果的合同金额达4.76亿元,而2023年这一数字仅为708万元,一年增长近70倍,近40个科研团队因此下海创业。
大学的实验室、师生、专利就在围墙之内,一出校门就是孵化器和中试空间,转化的物理距离被压缩到最短。这种便利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创新区“长”在高校边上的天然结果。
三、波士顿的“肯德尔时刻”:创新为什么重回大学门口
这种“贴着大学办创新区”的路径,全球最有说服力的样本,是波士顿的肯德尔广场。
上世纪中后期,波士顿也曾走过一段弯路。环波士顿的128号公路,依托大公司和政府军工订单盛极一时,却在与硅谷的竞争中渐渐落败。社会学家安娜李·萨克西安的经典研究指出,128公路被一批封闭、纵向一体化的大公司主导,信息在企业内部垂直流动、对外保密;而硅谷是开放、流动、鼓励跳槽与创业的网络,后者的适应力远胜前者。
痛定思痛之后,波士顿把创新重新拉回MIT校门外的肯德尔广场。如今,这片约1平方英里的区域,聚集了600多家生命科学公司、超过3.5万名雇员,成为全球密度最高的生物技术集群之一。
肯德尔的转型绝非偶然。上世纪中叶,这里一度是衰败的工业区,正是MIT坚持“不设围墙、鼓励师生走出校门创业”,并主动把实验室、孵化器和共享平台布局在校园周边,才让知识真正外溢成产业。如今这里还聚集了LabCentral等一批共享实验室,让初创团队租得起设备、用得起平台,把创业的门槛一降再降。
图源:SIITD研究成果、kendallsquare.org
而旧金山的Mission Bay则是另一个镜像。这片303英亩的区域,原本是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废弃的车场、仓库和高尔夫练习场;正是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把新校区落在这里,才一步步把它带动成今天的生命科学城——一所大学的校区,盘活了整片滨水旧区。
肯德尔与Mission Bay共同印证了一条规律:当创新越来越依赖知识的高频流动,最有生命力的创新区往往不在远郊的产业园,而在大学门口、在能让人随时碰面、随时交流的地方。
大零号湾想抓住的,正是上海的“肯德尔时刻”。
四、“半圆”之困:一个湾区,为什么不能只有北岸
不过,要真正长成“世界级科创湾区”,大零号湾还有一个绕不开的结构性难题。
打个形象的比方:所谓“零”,本应是一个有半径的圆,如今却只有“半圆”;所谓“湾”,世界上的滨水名城大多是两岸联动开发,而大零号湾至今还停留在黄浦江北岸的“单边思维”。
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小”。大零号湾核心功能区规划面积仅17平方公里,与1992年张江高科技园区开园时相当;现有科创载体总建筑面积不足80万平方米,而青浦华为研发中心一家就达206万平方米。空间规模,已经开始制约创新要素的进一步集聚。
下图:上海科创中心“四梁八柱”示意图,可见“大零号湾”空间规模之“小”(图源:SIITD研究成果)
空间受限还带来一个更现实的隐忧:企业在大零号湾孵化、成长,一旦进入扩产阶段,本地却可能腾不出足够的载体,项目只能外迁他处。
更关键的是辐射。专项规划原本设计了“核心功能圈、溢出辐射圈、外围产业联动圈”三圈结构,但目前的辐射基本局限于黄浦江北岸,对南岸几乎为零,呈现出明显的“单向辐射”形态。
下图:在《“大零号湾”科技创新策源功能区专项规划(2025-2035)》中,提出要“立足区域协同发展视角,构建核心功能圈、溢出辐射圈和外围产业联动圈,形成完善的创新链和产业链,依托三圈协作联动,打造上海南部重要的科创功能集聚区。”(图源:SIITD研究成果)
一个只在北岸生长的湾区,撑不起“世界级”这三个字。
五、跨过黄浦江:奉贤会不会是下一块拼图?
江对岸,其实早就有所准备。
奉贤的西渡街道与大零号湾核心区隔江相望,虹梅南路隧道、奉浦大桥、闵浦二桥三大通道,让两所大学到西渡只需10到15分钟;轨交5号线已在西渡设站,15号线南延伸预计2028年建成。一项调查显示,西渡居民约62.24%在闵行择业,两岸本就是一个天然的“职住共同体”。
就连江面上的西闵线轮渡,也是目前黄浦江上客流量最大的一条航线,两岸往来之密切,由此可见一斑。
下图:两岸交通连接(图源:SIITD研究成果)
奉贤也有强烈的现实需求。作为上海的“创新策源洼地”,全市17所“双一流”高校中仅华东理工在奉贤设有校区,国家重点实验室只有1家;2025年战略性新兴产业规上工业总产值占全区规上工业总产值约39%,明显低于江北岸的闵行56.3%。
若能将奉贤部分区域纳入大零号湾核心功能区,并与北岸错位互补——北岸依托交大、华师大做“从0到1”,南岸承接孵化成熟项目的产业化,“大零号湾”的发展就多了一台“发动机”。
其实,这一思路也已写进奉贤“十五五”规划:北部组团将“积极融入大吴泾,对接大零号湾”,打造功能完善的科创社区。
当然,“跨江”肯定不是简单的面积扩张。行政区划如何协同、专项资金如何共担、产业如何避免同质竞争,每一道都是考题。大零号湾的“半圆”能否补圆,眼下还没有答案。
结语
上海国际科创中心建设,已经迈入第二个十年。这十年间,全市研发投入强度由3.6%提升至4.4%,技术合同成交金额从667.99亿元增长到5200.73亿元。
而比这些数字更值得玩味的,是城市创新逻辑的变化——从“集中力量造大装置”,转向“耐心修好实验室到市场之间那条最容易断的路”。
张江回答“中国能做出什么”,大零号湾要回答“实验室里的东西,怎么变成公司”。上海补的,正是创新链上最贵、也最容易断的那1公里。
或许,真正决定上海未来高度的,不仅仅是它拥有多少世界级的实验室,还有它愿不愿意,为一条江的两岸,留出共同生长的空间。
那道弯,是止于北岸,还是终成“零”满之圆,时间会给出答案。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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