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楼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发花。
肖海明站在阅片室门口,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几个主任围着影像灯,没人吭声。
胡玉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拖鞋拍着地面啪啪响,声音发颤:“傅主任呢?快,快找他!”我放下手里的拖把,走进阅片室。
灯一亮,片子上那处颈椎错位清清楚楚。
我看了眼肖海明,把片子往桌上一搁:“去后边排号。”
01
新院长肖海明到任那天,全院中层干部在会议室坐了满满三排。
他四十八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带着省城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会上宣布三条:绩效改革、科室重组、引进新技术。
最后一条,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个人消化时间。
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旁边赵俊明凑过来低声说:“傅主任,听着像是冲你们骨伤科来的。”我没接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影子投在会议桌上,晃得人心烦。
散会后第三天,改革方案发到科室。
中医骨伤科并入西医骨科,床位压缩三分之二,手法复位项目取消,改用进口耗材做微创固定。
我拿着文件看了三遍,起身去了院长办公室。
肖海明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
我站着没动。
等他挂了电话,我说:“肖院长,骨伤科不能这么改。手法复位花钱少,患者恢复快,几十年攒下来的口碑,不能说扔就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
“傅主任,医院去年亏损一千多万,上面给的创收指标压得我喘不过气。手法复位一次收几个钱?耗材手术一台顶你十台。”
“那也不能拿患者当生意做。”
他脸色变了。
我这话说得冲,自己也知道。
可我在骨伤科干了二十六年,从学徒做到主任,眼看着多少摔断腿的老百姓在我这花几百块钱就能站起来,我不可能不说话。
肖海明没当场发作,只摆摆手让我回去。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蔡艳正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出来,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
三天后,院办通知我:因违反诊疗流程,私自为患者进行非备案手法治疗,免去骨伤科主任职务,调后勤保障部工作。
通知贴在内网,全院都看见了。
胡玉琛跑到我办公室,眼圈红了:“傅主任,那个退休的老领导是自己找上门的,你给他复位也是好心,怎么就成了违规?”
我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双布鞋,穿了五六年,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我说:“别叫主任了,叫老傅就行。”
后勤保障部在负一层,管氧气瓶、备用药材、办公用品。
主任姓周,四十来岁,见我来了,客气得过分,给我安排最轻的活,送送单据就行。
我没答应,自己挑了搬氧气瓶的差事。
一罐氧气瓶五十多斤,从库房搬到电梯口,再送上楼,一天跑十几趟。
晚上回家,胳膊抬不起来,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全是氧气管的影子。
吕雅昶来看我,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拎着两盒膏药。“师父,赵俊明现在管骨伤科,昨天第一台手术就用了六颗进口钉子,患者花了四万多。”
我蹲在地上清点库存,没抬头。“你把膏药拿回去,我用不着。”
“师父!”
“回去吧。急诊那边缺人,你去顶班,别在这耗着。”
他站了一会儿,把膏药搁在货架上,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手里的台账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一个字没看进去。
那天下午,我去门诊楼送氧气瓶,路过骨伤科诊室。
门口排了七八个病人,赵俊明坐在里面,正给一个摔伤胳膊的老太太开检查单。
老太太问:“以前那个傅大夫呢?我这胳膊上次就是他捏好的。”
赵俊明说:“傅大夫调走了,您这情况得拍片,该手术手术。”
老太太嘟囔着走出来,看见我穿着蓝工装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我冲她点点头,推着氧气瓶走了。
身后传来她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那不是傅大夫吗?怎么推上氧气瓶了?”
我没回头。氧气瓶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像什么东西在心里滚来滚去。
02
后勤库房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墙角长了一片绿毛。
我每天六点半到,先清点氧气瓶,再核对送货单,然后把前一天用空的罐子登记退库。
活不重,就是琐碎。
周主任看我干得仔细,想给我加个人手,我摆手说不用。
搬氧气瓶的时候,我总走急诊楼后门。
那边有个斜坡,推车省力,就是离太平间近,偶尔能碰见推车的护工。
时间长了,护工老陈跟我熟了,有回递给我一根烟,问:“傅大夫,你怎么来干这个了?”
“调岗。”
“可惜了。我老婆的腰就是你给正过来的,十年了,没再犯。”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老陈推着车走了,我站在斜坡上,看太阳从门诊楼顶升起来,光打在推车的铁把手上,晃得眼睛发酸。
干了半个月,一个周五下午,我正在库房核对新到的酒精棉片,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老头探进半个脑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在一起,右手扶着左胳膊,疼得龇牙。
“傅大夫在吗?”
我抬头,认出来了,东关菜市场的刘银山,以前找我正过肩关节。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又看见我身上的蓝工装,嘴张了张,话没说出来。
“老刘,胳膊怎么了?”
“摔了一跤,在社区医院拍了片,说没骨折,可这胳膊抬不起来,疼得睡不着觉。”
我让他坐,伸手摸了摸他肩膀,肱骨头轻微前移,典型的肩关节错缝。
我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后勤人员不能开展诊疗。
可看他疼得满头汗,那胳膊耷拉着,像根死树枝。
“忍着点。”
我一手扶住他肩胛骨,一手握住肱骨,轻轻一旋一送。咔嗒一声,刘银山啊地叫出来,随即愣住了,慢慢抬了抬胳膊,从三十度抬到了九十度。
“好了?”他不敢相信。
“回去用热毛巾敷,别拎重东西,过三天再来看看。”
刘银山千恩万谢地走了。我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蔡艳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我。她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呛人。
“傅海涛,你现在是后勤的人,没有诊疗资格。刚才那一幕我拍下来了,这次我不上报,下次可说不准。”
“蔡主任,他就是个老患者,疼得厉害。”
“疼得厉害去医院门诊挂号。你这么做,让赵主任怎么管科室?”
她说完走了。我站在库房门口,闻着空气里没散尽的香水味,心里堵得慌。可我也知道,她说得没错。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刘银山又来了,带了两个老太太,一个腰疼,一个膝盖肿。
我站在库房里,手攥着台账,没出去。
刘银山在走廊里等了半个钟头,最后被周主任劝走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她正在厨房炒菜,铲子碰着锅沿当当响。“你就是改不了,都让人撸到底了,还操那份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看不得。”
“看不得也得看。你要是再让人抓着,连后勤这碗饭都保不住。”
我没再说话,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新闻里正在播市里医疗改革的会议,画面扫过一排领导,肖海明坐在中间,表情严肃。我换了台。
03
肖刚豪第一次出现在医院,是个周六上午。
那天我推着氧气瓶从急诊楼后门进来,看见一辆红色跑车停在急诊通道,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一个年轻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二十出头,穿着件黑T恤,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头发用发胶抓得立起来。
“爸,我就做个核磁,你至于让赵主任亲自等着吗?”
电话那头大概是肖海明。
年轻人挂了电话,甩了甩脖子,动作有点僵。
我推车经过,余光扫到他转头的姿势,颈椎转动的弧度比正常小了那么一点,像是有根筋别着。
赵俊明从急诊楼里迎出来,满脸堆笑,把肖刚豪领进去。我继续推车走我的路。
过了两天,我去食堂打饭。
食堂在住院部二楼,中午人多,排队排到门口。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胡玉琛坐在角落里,对面坐着肖刚豪,赵俊明也在。
肖刚豪低头玩手机,赵俊明在跟他说什么,声音不大。
我端着盘子从旁边过,脚步慢了半拍。肖刚豪的领口敞着,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颈椎第七节的位置有个不明显的凸起。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完饭,我坐到胡玉琛旁边。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傅主任,今天有红烧肉,你多吃点。”
“别叫主任。那个年轻人,肖院长的儿子?”
“嗯,颈椎不舒服,赵主任给开了核磁和止痛药。”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你跟肖院长提一句,他儿子颈椎有旧伤,第七节错位没复位。现在没大事,要是受剧烈撞击,容易出问题。”
胡玉琛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
蔡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桌子旁边,手里端着碗汤,皮笑肉不笑地说:“傅师傅,后勤的人就管好后勤的事。肖院长家里的事,有赵主任呢。”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盘子走了。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肖刚豪后颈那个凸起。
我干了二十多年正骨,摸过的颈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个位置错位,平常人可能一辈子没事,可那小子开跑车,万一出事故,颈椎一受冲击,轻则瘫痪,重则要命。
第二天上班,我找到胡玉琛,让她务必转告肖海明。
她答应了,可过了三天没回音。
我忍不住问,她说:“我跟蔡主任说了,让她转达。蔡主任说肖院长最近忙,这种没影的事别去打扰。”
我知道蔡艳不会转达。可我一个后勤杂工,能怎么办?
又过了一周,肖刚豪来医院复查。
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低头看手机,脖子还是那个僵硬的姿势。
电梯里就我们俩。
我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心里翻腾得厉害。
到一楼,他迈步出去,我喊了一声:“小伙子。”
他回头,皱着眉看我。
“你颈椎有旧伤,别做剧烈运动,尤其别开车。”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看我穿着蓝工装,嘴角一撇:“你谁啊?”
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我站在里面,看着自己工装胸口印的“后勤”两个字,抬手擦了一把脸。
04
进后勤第二个月,周主任把我调去急诊做杂工。
名义上是加强急诊保洁和物资转运,实际上是因为急诊缺人,护工跑了两个,一时招不上来。
我没意见,急诊比库房忙,忙起来好,省得胡思乱想。
急诊科在一楼东侧,走廊又长又窄,两边摆满临时加床。
我负责推担架车、送标本、收垃圾。
第一天上班,黄俊达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叫了声“傅老师”。
我摆摆手:“叫老傅。”
那天下午来了个车祸伤者,骑电动车被出租车撞了,右腿骨折,疼得在担架车上直哼哼。
赵俊明来看了一眼,说先拍片,等骨科会诊。
患者家属急得直跺脚,说疼得受不了。
我推车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患者的腿。
小腿中段明显变形,皮肤没破,但肿胀得厉害。
我伸手在骨折处上下轻轻摸了一下,对旁边的护士说:“拿两块夹板来,先固定,别让断端乱动,等片子出来再处理。”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黄俊达一眼。黄俊达说:“按他说的做。”
我帮患者固定好夹板,疼痛明显减轻了。家属连声道谢。赵俊明过来的时候,夹板已经绑好了,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黄俊达晚上请我在食堂吃饭。他扒拉着盘子里的土豆丝,欲言又止。“傅老师,您的手艺,窝在急诊推担架,太可惜了。”
“在哪都是干活。”
“赵主任那个耗材手术,一台顶您手法复位几十台,可患者花了钱,恢复还没您那个快。上个月一个桡骨骨折的老太太,赵主任给做了手术,花了三万八,三个月了手腕还转不利索。您以前做这种,手法复位加小夹板,几百块钱,一个月就能干活。”
我夹了块豆腐,没接话。
“院里好多人都在说,这次改革改得人心散了。蒋院长也跟肖院长提过,可肖院长不听。”
我抬起头:“蒋院长提了什么?”
“说您威望高,压得太狠了,怕底下人有想法。肖院长说,不压住您,改革推不动。”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盘子。“小黄,这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别往外传。”
他点点头。
过了几天,我在急诊值夜班,凌晨两点来了个摔伤的老太太。
家属说是起夜摔的,髋部疼得不能动。
我推车送她去拍片,路上老太太抓住我手腕,问:“大夫,我是不是得做手术?”
“先看片子。”
“我没多少钱,儿子还在住院。”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片子出来,股骨颈骨折,确实需要手术。赵俊明被叫来会诊,跟家属谈了费用,家属蹲在走廊里哭了半天。
我推着空担架车往回走,经过院长办公室楼下,看见三楼灯还亮着。
肖海明站在窗边打电话,手比划着,情绪激动的样子。
我推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
05
那天是周六,我值白班。上午十点多,急诊楼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走廊里的护士跑出去看,我放下手里的拖把跟出去。
急诊楼前的十字路口,一辆红色跑车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冒着白烟。
旁边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司机正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腿在抖。
“快!拿担架!”
黄俊达第一个冲出去。我跟在后面,跑到跑车旁边,驾驶座的门被撞变形了,里面的人趴在方向盘上,额头上全是血。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肖刚豪。
他还有意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脖子歪向一侧,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颈椎错位,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担架推过来,我和黄俊达把人抬上去。
肖刚豪的右腿明显骨折,左胳膊耷拉着,最要命的是颈椎,稍微一动他就惨叫。
黄俊达喊:“颈托!快拿颈托!”
护士跑着去拿。我伸手固定住肖刚豪的头颈,不让他乱动。肖刚豪半睁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推进急诊抢救室,赵俊明十分钟后赶到。
他看了肖刚豪的情况,脸色变了,立刻安排拍片。
影像结果出来,股骨骨折、肱骨骨折、肋骨断了三根,最严重的是颈椎第五节和第六节错位,压迫神经,右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肖海明冲进阅片室的时候,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完全没了平时的样子。
他盯着影像灯上的片子,嘴唇哆嗦着问赵俊明:“怎么样?”
赵俊明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肖院长,颈椎这个位置手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是高位截瘫。咱们医院没有做过这个位置的手术,我建议转院。”
“转院?转哪?最近的省院开车要两个小时,他这情况路上颠一下都可能出事!”
“那……那怎么办?”
阅片室里挤了七八个人,骨科、急诊、ICU的主任都在,没人说话。
影像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片子上的颈椎错位像一把弯钩,钩在每个人嗓子眼上。
胡玉琛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攥着手机,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肖海明。“肖院长,傅海涛在急诊推担架。”
肖海明猛地转过头。
“全院只有他能用手法复位这个位置。”胡玉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您去请他。”
阅片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肖海明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转身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他跑到急诊走廊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担架车上的床单。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白大褂上沾着不知哪来的血迹。
“傅海涛,刚豪出车祸了,颈椎错位,你来看看。”
我把床单叠好,放在担架车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跟他去了阅片室。
影像灯还亮着。
我走到片子跟前,看了半分钟。
第五、第六颈椎错位,压迫神经根,再拖下去神经损伤不可逆。
我伸手关了影像灯,转身看着肖海明,把片子往桌上一搁。
“去后边排号。”
06
阅片室里的人全愣住了。肖海明站在我面前,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蔡艳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我说:“傅海涛,你什么意思?肖院长亲自来请你,你还摆架子?”
“急诊有急诊的规矩。前面还有两个车祸伤者,一个摔伤老人,都是排着队的。肖刚豪是伤者,别人也是伤者。”
“你!”
蒋强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蔡艳的肩膀,让她别说了。
他看着我,声音放低:“老傅,情况特殊,颈椎错位拖不得。前面那两个,能不能先让一让?”
“蒋院长,我在急诊干了两个月,哪天没有特殊情况?上个月一个农民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腰椎骨折,等了四个小时才排上手术。今天肖院长的儿子来了,就能插队?”
蒋强沉默了。
肖海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傅海涛,我请你。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先排队。排到了,我自然治。”
我转身出了阅片室,回急诊走廊。黄俊达跟在后面,小声说:“傅老师,肖刚豪的神经损伤每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我知道。”
“那您……”
“你去盯着前面两个车祸伤者,该清创清创,该固定固定。摔伤老人那边,你让胡护士长先做术前准备。”
黄俊达看了我一眼,跑走了。
我回到担架车旁边,把刚才没叠完的床单叠好。
手在抖,我攥了攥拳头。
肖刚豪的片子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位置我复位过不下百例,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我不能破这个规矩。
破了,以后急诊的队就白排了,谁官大谁先治,谁有钱谁先治,那还叫医院吗?
十分钟后,胡玉琛跑过来:“前面两个都处理完了,摔伤老人也进手术室了。肖刚豪现在血压往下掉,肖院长在抢救室门口站着,脸都白了。”
我把床单叠好,放在推车下面。“走。”
抢救室里,肖刚豪躺在担架床上,颈托固定着,脸色灰白,右手手指已经不太能动了。肖海明站在床尾,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走到床头,伸手摸了摸肖刚豪的颈椎。
错位的位置比片子上看起来还严重,周围肌肉肿胀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对胡玉琛说:“准备颈托和固定带,复位后马上做临时固定,然后送手术室做微创钉棒。”
“好。”
我双手托住肖刚豪的头颈,拇指按在错位的颈椎两侧,轻轻试了试角度。肖刚豪疼得哼了一声,肖海明往前迈了一步,被蒋强拉住了。
“别动。”我没回头,“你一动,他更危险。”
肖海明站住了。
我拇指缓缓加力,感觉骨节在指腹下一点点移动,像推一扇卡死的门。
错位的位置很紧,周围肌肉痉挛,不好推。
我闭上眼,全凭手感,拇指和食指配合,轻轻一旋。
咔嗒一声。
肖刚豪的脖子在我手里微微一动,然后整个人松了下来,呼吸平稳了。胡玉琛立刻上前固定颈托。我松开手,后背全是汗。
“送手术室。赵俊明,你来主刀钉棒固定,位置我给你标好了。”
赵俊明站在门口,点了点头。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有点躲闪,又有点别的。
肖海明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他:“去办住院手续。急诊的规矩,先交费,后治疗。”
我转身走出抢救室,回到走廊,推起担架车。轮子碾过地砖缝,还是咯噔咯噔响。身后传来肖海明跟蒋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
07
肖刚豪的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赵俊明主刀,胡玉琛配合,我在旁边看着。
钉棒固定位置我提前在片子上标好了,赵俊明操作还算稳,没出什么岔子。
手术结束的时候,肖刚豪的右手手指已经能动了,神经压迫解除,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我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靠在走廊墙上。肖海明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没喝,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他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我。我没接。
“傅海涛,今天的事……”
“肖院长,今天的事,是急诊的事。换任何一个人躺在那个床上,我都这么办。”
他点了点头,把矿泉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那双手,不该推担架。”
“那是你说了算的。”
他没再说话,走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天已经黑了,外面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椅子上那瓶没开的矿泉水上。
我站了一会儿,去更衣室换衣服。
胡玉琛跟进来,眼睛红红的。“老傅,你今天太冒险了。万一肖刚豪在你手里出点事,蔡艳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我干这行三十年,手底下没出过事。”
“可你现在的身份……”
“身份是后勤杂工,手艺还是正骨的手艺。这跟身份没关系。”
她叹了口气,帮我把手术衣叠好。“肖刚豪送ICU观察了,生命体征平稳。赵俊明说,你那个复位位置精准,他照着做省了不少事。”
“他手艺不差,就是太依赖机器了。”
我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蒋强站在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老傅,今天这事,院里都传开了。说你让肖院长儿子去排号,全院只有你敢这么干。”
“我不是敢,我是必须。”
“我知道。”他弹了弹烟灰,“肖海明这个人,能力有,就是太急。他来的时候医院亏损严重,上面压着创收指标,他没办法。耗材商那边给了他不少好处,这事我知道,但没证据。”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今天你救了他儿子。这个人情,他得还。你趁热打铁,把你的事说清楚。降职那个通知,程序上有问题,蔡艳改过记录,我查到了。”
我看着蒋强。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老傅,该回去了。骨伤科没你,快散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我进门,抬头问:“听说肖院长儿子出事了?”
“嗯,车祸。”
“你治的?”
“嗯。”
她放下毛衣,站起来去厨房热饭。“我熬了粥,你喝一碗。”
我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
画面里又是市里医疗改革的会议,肖海明坐在台下,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没那么绷着。
我看了几秒,换了台。
粥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喝了一口,烫了舌头,眼泪差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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