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年终奖名单投影在幕布上,销售部一溜名字挨个看下去,没有我。

五年了,我签下全公司三分之一的业绩,名字连个边角都没沾上。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响声被主持人的嗓门盖了过去。

邻座同事扯了扯我袖子,我抽回手,起身往门口走。

身后是掌声和笑声,身前是走廊里冷白的灯光。

我拐进办公区,打开电脑,调出离职申请模板。

填表,签字,扫描,发送。

打印机卡纸,我用力一扯,离职单边角撕了一道口子。

五分钟后我走进电梯,走廊拐角,梁玉燕端着香槟迎面走来,笑盈盈拍我肩膀。

我把离职单递到她眼皮底下。

她笑容僵住,酒杯晃了晃,脸色从红润到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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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的热闹跟我隔着一层玻璃。

大厅里少说摆了三十桌,红桌布,金椅套,舞台背景板上印着“同心同行,再创辉煌”八个大字。

灯光一打,每个人的脸都油亮亮的。

我坐在销售部那桌靠边的位置,右手边是吴香怡,左手边是空椅子,本来留给梁玉燕,她一直在主桌那边应酬。

主持人是行政部的小伙子,穿一身租来的西装,领结歪了,嗓门倒是亮。

他念一个名字,台下鼓一阵掌,被念到的人笑嘻嘻上台,从郑建平手里接红包,再跟梁玉燕合影。

红包厚薄看不出来,但投影在幕布上的名字和数字清清楚楚。

销售部十二个人,十一个名字在名单上。

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我。

吴香怡领完奖下来,手里的红包塞进羽绒服口袋,动作很快。

她坐回我旁边,眼睛盯着舞台,没看我。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欣瑶姐,是不是梁总漏报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今年那几个单子,光是那个大客户就顶我们全部门半年的任务。”

我端起酒杯,红酒在杯底晃了晃。我说:“你少说两句。”

她就不说了。

台上开始抽三等奖,电饭煲,五台。

中奖的人嗷嗷叫着往上冲。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沈昊然下午发的消息:妈今天复查,肌酐指标正常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母亲透析五年,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

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半给医院,一半给沈昊然和女儿。

我不敢辞职,不敢顶撞梁玉燕,不敢对任何一次不公平说一个不字。

去年年终奖被砍了一半,我忍了。

前年绩效打分被打了个C,我也忍了。

梁玉燕每次都说“明年一定”,我信了两年。

今年,母亲等到肾源,手术成功。压在胸口那块石头,一下子碎了。

大客户那个单子,从接触到签合同,我跟了整整四个月。

方案改了十七稿,对方项目负责人是个难缠的主儿,我陪他熬了三个通宵改技术参数。

签合同那天梁玉燕在朋友圈发了合影,配文“团队的力量”。

销售部的同事都来恭喜我,说欣瑶你今年稳了。

吴香怡还专门给我买了杯奶茶。

名单上没有我。

邻座同事凑过来,酒气喷在我耳朵上:“欣瑶,你是不是得罪梁总了?我听说她跟郑总汇报的时候,说你那个大单回款周期太长,今年不能算业绩。”

我扭头看他。他缩了缩脖子,端起酒杯找别人碰去了。

我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被舞台上的音乐盖过去。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

吴香怡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拎起包,往门口走。

经过主桌的时候,郑建平正在跟人划拳,脸红脖子粗。

梁玉燕不在座位上,大概去了洗手间。

我推开大厅侧门,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我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我女儿的照片,三岁那年拍的,扎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点开公司OA系统,找到离职申请模板,下载,填写。

姓名,陈欣瑶。部门,销售部。入职日期,五年前的今天。离职原因那一栏,我盯着光标闪了十几下,最后打了一行字:个人原因。

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扫描,发送。

然后打印离职单,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卡纸了。

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纸盒,用力一扯,纸出来了,边角撕了一道口子。

我把离职单折好,放进包里。

手机震了三下。沈昊然发来消息:年会怎么样?又发:女儿画了幅画,说要等妈妈回来给你看。我没回,锁了屏。

从起身到进电梯,我看了一眼时间,前后不到五分钟。

电梯门打开,走廊拐角,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先撞过来。

梁玉燕端着半杯香槟,脸颊微红,大概是喝了不少。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脆响。

她笑盈盈拍我肩膀,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没别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欣瑶啊,今年情况特殊,你那个大单回款周期太长,明年一定优先考虑你。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来日方长。”

她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像量过尺寸。

我把手伸进包里,掏出离职单,展开,递到她眼皮底下。

纸边角那道裂口朝上,像一道伤疤。

梁玉燕的笑容冻住了。

她的目光在离职单上来回扫了两遍,酒杯晃了晃,几滴香槟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脸色从红润到煞白,嘴唇翕动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收回离职单,折好,重新放进包里。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把她那张白脸关在外面。

02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

包里的离职单折了两折,边角那道裂口硌着手指。

我没看手机,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妆有点花了,口红掉了一半,眼角没有泪。

从公司大楼出来,夜风灌进领口。

十二月的天,风跟刀子似的。

门口保安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

停车场只剩两三辆车,我那辆白色小polo停在角落,车顶落了一层薄霜。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发动,把离职单从包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姓名,陈欣瑶。离职日期,今天。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这四个字,把五年一笔带过。

手机又震了。沈昊然打电话来,我接了。他问:“你在哪?年会结束了?”

我说:“结束了。”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停了两秒,问:“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年终奖名单上没有我,想说梁玉燕刚才那张脸,想说我把离职单递过去的时候手其实在抖。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回来吧,面煮好了。”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方向盘冰得扎手。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七层,销售部那层的灯还亮着。

到家的时候面已经坨了。

沈昊然坐在餐桌旁批作业,红笔搁在一边。

女儿的房间门关着,应该睡了。

我坐下来,筷子挑了两下,面糊成一团。

沈昊然起身去厨房,重新烧水,下了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也没问,就坐在对面看我吃。

我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妈的手术成功了。”我说,“我今天去医院拿的报告,医生说以后只要按时吃药,跟正常人一样。”

沈昊然伸手过来,握住我搁在桌上的左手。他手很暖,掌心有粉笔灰的涩感。

“我不用再忍了。”我说。

他没问忍什么,只是握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工作日志本呢?”

我从包里掏出来。

五年,换了三个本子,这是第三个。

翻开,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工作内容、客户跟进、会议要点。

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的复印件,梁玉燕的字迹,金额和日期清清楚楚,底下还有一行备注:走我这边,年底给你单独包个大红包。

这不是我刻意留的证据。

做销售的人,经手的每一笔账都要记清楚,这是我入行第一天师傅教我的。

梁玉燕让我走私账那次,我本能地记了下来,便签拍了照,打印出来夹在本子里。

沈昊然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本子合上,推回给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公司大群、部门小群、还有几个私聊。

吴香怡发了三条,问我怎么了,说梁总昨晚脸色特别难看。

销售部一个老同事说,梁玉燕今天一早就去了郑建平办公室,门关着,里面动静不小。

我划掉所有消息,给沈昊然和女儿做了早饭。

女儿把昨天画的画拿给我看,画上是三个小人,高的那个穿裙子,她说那是妈妈,旁边是爸爸,最小的是她自己。

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太阳,太阳有笑脸。

我把画贴在冰箱上。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郑建平”。

我看着来电显示亮了三遍,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按了静音。

过了十分钟,一条短信进来:欣瑶,年终奖的事是梁玉燕漏报了,我不知道。

咱们坐下来聊聊。

我看完,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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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建平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的,短信是十点十分发的。十点半,吴香怡给我发了条长消息。

她说梁玉燕从郑建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郑建平在屋里摔了个杯子,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财务部被叫去开会,梁玉燕一上午没出办公室。

吴香怡说:“欣瑶姐,我不知道年终奖的事。我的那份是梁总单独给我的,说是部门奖励,我以为是正常的。”

我没回。

她又发:“你那个大客户,梁总让我先对接一下,我推不掉。”

我还是没回。

把手机放下去洗衣服,洗到一半,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旧同事程敏儿,以前坐我隔壁工位,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

她嗓门大,一开口就嚷嚷:“欣瑶,你离职了?群里都炸了!”

我问她群里说什么。

她说:“有人说你因为年终奖的事跟梁总闹翻了,有人说你早就找好下家了,还有人说你带走了客户资料。吴香怡在群里发了个惊讶表情又撤回了,被好几个人截图了。”

我拧干衣服,晾在阳台上。十二月的太阳白惨惨的,晒不暖和。

程敏儿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我去年为什么走吗?梁玉燕把我跟了三个月的客户转给了吴香怡,说我‘大局观不够’。我走的时候她也是那副嘴脸,假惺惺说‘明年一定’。”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比我狠,你当着她的面递离职单。我听说了,她脸都白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细细的。我想到梁玉燕刚才打来的电话,一个都没接。她也没再打。

中午,沈昊然回来吃饭。

他教初中语文,中午有一个半小时休息。

他进门的时候拎了袋橘子,说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

我接过橘子,他突然说:“你那个日志本,如果公司那边找你麻烦,能当证据。”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我们面对面吃午饭,西红柿炒蛋,昨天剩的排骨汤。吃到一半,他说:“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说:“先歇两天,把妈那边安顿好。工作的事,再说。”

他点头,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五年他老了不少,鬓角有白头发了。

我天天忙公司的事,家里的事都是他在扛,女儿的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母亲去医院复查也都是他陪着。

下午,我去医院看母亲。

她住在康复病房,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脸圆了一圈。

看见我来,她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我没提辞职的事,只说最近不忙。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不忙好,不忙好,你这些年太累了。”

从医院出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建平的秘书打来的,说郑总想约我明天上午喝个茶,地点我定。我犹豫了一下,说好,然后把地址发了过去。

晚上,程敏儿又发来消息,说梁玉燕当年也是做销售的,业绩很好,但因为站错了队,被当时的领导雪藏了三年。

后来那个领导走了,她靠给郑建平当助理才爬上来。

她最怕的就是手下人业绩太好,盖过她的风头。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沈昊然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04

第二天上午,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茶馆在小区东门边上,不起眼的小门脸,里面倒是清净。

老板娘给我倒了杯普洱,我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对着门口。

郑建平进来的时候穿一件深灰夹克,没带秘书,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坐下来,先叹了口气。

“欣瑶,这事是公司对不住你。”他把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是一张卡,年终奖的数,我个人补给你。梁玉燕那边我已经批评过了,她也承认是漏报了。”

我没动那张卡。

他继续说:“你那个大客户,合同虽然签了,但后续对接还需要你。你回来,我给你升一级,底薪翻倍,明年年终奖单独走我这边审批,不经过梁玉燕。”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有点苦。

我说:“郑总,梁玉燕不是漏报。”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工作日志本,翻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便签的照片,转账记录,还有梁玉燕那句“走我这边,年底给你单独包个大红包”。

郑建平低头看了十几秒,脸色从红到白,又到铁青。

他手指按在照片上,关节泛白。

“这个钱,”我说,“她拿去买理财了。我查过公司账,她以团建费名义支走的那笔钱,数额正好是我年终奖的三倍。”

郑建平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客户那个合同,绑定的是我个人关系。对方项目负责人认的是我,不是公司。”我把日志本收回来,放回包里,“我离职那天,您要是接我电话,今天就不用坐在这里了。”

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郑总,谢谢您今天过来。但我不回去了。”

我走出茶馆,外面出太阳了,照在身上有点暖。

手机震了一下,程敏儿发来消息:听说郑建平今天去找你了?

我跟你说,梁玉燕昨晚在办公室哭了一晚上,吴香怡陪着,今天早上两个人眼睛都是肿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你去哪?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先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某某公司的HR,姓卢,问我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车流。

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回家的时候沈昊然正在备课,女儿在客厅搭积木。

我换了鞋,坐到女儿旁边,帮她找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

她举起来往房顶上放,歪歪扭扭的,眼看要倒。

我伸手扶了一下。

女儿抬头看我,说:“妈妈,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说:“妈妈换工作了,过几天再去。”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搭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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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我入职了城东那家公司。

规模比原来的小一些,但老板姓叶,五十出头,说话干脆。

面试那天他问我为什么离职,我说年终奖没发到我头上。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来我这,第一年我保证不让你操心这种事。”

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解释。

新公司销售部加上我一共八个人。

叶老板亲自带我熟悉客户,前两周跑下来,签了两个单子。

不大,但回款快。

他把提成点算得明明白白,每签一单,第二天财务就把提成明细发到我邮箱。

入职第四周,原公司的大客户,那个我跟了四个月才签下来的项目负责人,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吴香怡把项目搞砸了,技术参数对不上,对方拒收,要求换人对接,否则终止合同。

他问我能不能接。

我拿着电话,站在新公司楼下的花坛旁边,风灌进领口。

我说:“刘总,我现在在竞业限制期内,不能接原公司的项目。”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那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好端端把人逼走,现在项目没人管了。”

我说:“您跟郑总那边再沟通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

花坛里种的是冬青,叶子绿得发黑。

我想起签那个合同那天,刘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这个项目我只认你”。

我当时觉得那是客套话。

现在才知道,做销售十几年,有些人说话是算数的。

当天下午,郑建平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他声音比上次急,说刘总那边闹着要解约,问我能不能回去帮忙对接一下,哪怕只是过渡。

我说郑总,我签了竞业限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能不能跟刘总说一声,让他别解约?条件好谈。”

我说:“郑总,我离职那天,您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他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说:“欣瑶,梁玉燕的事我在处理了。”

“那是您的事。”我说完,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沈昊然告诉我,女儿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女儿听见小朋友说“你妈妈没有工作”,就推了人家一把。

我蹲下来问女儿,她瘪着嘴说:“妈妈有工作,妈妈换工作了。”

我抱了抱她,说:“对,妈妈换工作了,新工作可好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是刘总那句话,是郑建平电话里的沉默,是梁玉燕那天晚上煞白的脸。

我打开手机,翻到公司大群,梁玉燕的名字还在群成员列表里,头像是她跟郑建平的合影。

我又翻到吴香怡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文字是“新的挑战”。

底下梁玉燕点了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沈昊然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

06

我入职新公司满一个月的时候,原公司的事在行业里传开了。

先是吴香怡接手的两个客户发了解约函,理由都是“对接人变更导致项目无法正常推进”。然后是郑建平查账,发现梁玉燕以“部门团建费”

“客户招待费”等名义支走的钱,加起来数目不小。

再后来,财务部一个老会计把近三年的年终奖明细翻了出来,梁玉燕经手的每一笔都做了手脚,陈欣瑶的名字被拆成三份,一份挂“部门活动经费”私吞,两份分给吴香怡等人做“平衡”。

程敏儿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转给我,最后加了一句:郑建平在管理层会议上拍了桌子,说“一个月内补齐,补不齐就报警”。

我没回她。

那段时间我正忙着对接新客户,每天跑三个地方,晚上回来做方案到十一二点。

叶老板说话算数,我签的每一单提成都是当天到账,明细清楚,不用催不用问。

但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多,叶老板路过我工位,看我还在改方案,说:“小陈,你悠着点,身体是自己的。”

我说知道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你原来那个公司,是不是有个叫梁玉燕的?”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说:“我认识她。十几年前我们在一个展会上碰过面,她那时候刚入行,冲劲很足,后来听说被人整了,消沉了好几年。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

我没接话。叶老板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叶老板那句话。

梁玉燕十几年前也是销售,也冲劲很足,也被人整过。

然后她爬起来,变成了整别人的人。

我想起刚入职那年,她手把手教我填报销单,教我怎么做客户分级,教我怎么在饭局上不喝醉还能把单子签下来。

她教我的最后一件事,是在我签下大客户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着说“欣瑶,你比我当年厉害”。

然后她扣了我的年终奖。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沈昊然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我伸手摸到他的手,攥了一下。他在睡梦里回握了我。

第二天早上,程敏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压得很低:“欣瑶,梁玉燕昨天在办公室晕倒了,送医院了。吴香怡说她是低血糖,但财务部的人说她这几天一直在跑银行,好像是把自己的定期存款取了。”

我把语音听完,删掉了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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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原公司的季度总结会,开在了我离职后的第四十七天。

我没去,但程敏儿去了,她代表新公司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正好跟原公司的总结会同一个酒店。她全程给我发消息直播。

郑建平先上台,讲了二十分钟,总结业绩下滑,点名批评了销售部。

然后他宣布人事调整:梁玉燕从副总降为普通销售,吴香怡接任副总监。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梁玉燕站起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扯下来,摔在会议桌上。

工牌弹了一下,滑到郑建平面前。

她指着吴香怡,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吃里扒外!我带你进来的,你转头就卖我!”

吴香怡脸涨得通红,没吭声。

保安上来架梁玉燕,她挣了两下,高跟鞋崴了一只,被半拖半拽弄出了会议室。

程敏儿说,整个过程有人录了视频,发到了行业群。

她转发给我,我点开看了十几秒,关掉了。

画面里梁玉燕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骂吴香怡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把视频删了。

那天中午,叶老板叫我一起吃饭。食堂里人多,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说:“听说你原来那个公司今天开总结会,动静不小。”

我说:“嗯。”

他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梁玉燕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走歪了。十几年前她要是有人拉一把,不至于这样。”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叶老板也不再说,转而跟我聊下午要见的客户。

吃完饭回工位,我打开抽屉,看着那张撕裂了边角的离职单。

纸上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姓名,陈欣瑶。

离职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个人原因。

我把抽屉合上。

晚上回家,沈昊然做了红烧鱼,女儿吃了两碗饭。

饭后我陪女儿画画,她画了一个大房子,房子前面站了四个人。

我问她都有谁,她指着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这是外婆。”

我说:“外婆怎么站在外面?”

她说:“外婆病好了,要回家了。”

我看着她认真涂色的样子,鼻子酸了一下。

母亲住院这五年,女儿从襁褓里长到会画全家福,我错过了太多。

我把她搂过来,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她扭来扭去说“妈妈你口水弄我头发上了”,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一句话:欣瑶,对不起。

是梁玉燕发来的。

号码是她的,我存过,但没删。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08

十二月底,原公司那个大客户刘总,直接来了我新公司。

他没提前打电话,前台小姑娘领着他到我工位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改方案。

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不太好看。

“小陈,我长话短说。”他坐在我对面,公文包搁在腿上,“吴香怡那边彻底不行了,项目拖了一个月,甲方要索赔。郑建平昨天来找我,说让我再给一次机会。我说行,但对接人必须是你。”

我给他倒了杯水。

“刘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