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前,我填完最后一张汇款单,跟柜员说,以后不汇了。

柜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出门碰见梁明,他问懿轩下学期的学费,我说退休金不够用了。

他脸色变了,说那懿轩怎么办。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家整理我妈的旧柜子,翻出一本泛黄账本,里面夹着一张房契复印件。

老宅地址,我妈名字,我爸签字,旁边盖着“已售”红章。

日期,十五年前。

我手开始抖。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我妈的字条:“正国,宅子到底赎回来了没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从银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沿着建设路往家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毛茸茸的绿。

退休金到账短信我看了三遍,三千一百四十二块。

比上个月又少了六十八。

懿轩下学期的学费六千八,我还得从棺材本里贴。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叹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玉玲!”

我回头。梁明骑着一辆旧电动车从后面赶上来,车筐里搁着两箱牛奶。他停在我跟前,脚撑子一踢,笑得跟往常一样憨厚。

“去银行了?”

我嗯了一声。

“那懿轩下学期的学费……”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你看着方便不?不方便的话我再想办法。”

这话他说了十五年。每年开学前一个月,准时准点,跟闹钟似的。以前我总说“方便”,然后从折子上取钱。今天我没接这个茬。

“梁明,我退休金降了。以后这钱,我怕是拿不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电动车筐里的牛奶箱歪了一下,他扶都没扶。

“那懿轩怎么办?”声音有点急,“他下半年就大三了,正是要紧的时候。”

“他爸,你有手有脚的。”我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硬。

梁明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跨上电动车走了。车轱辘碾过路边一滩积水,溅了我一裤脚。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回到家,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我妈那屋。

她走了三年,这屋一直没怎么动。

衣柜最底下那个樟木箱子,我每次开都有一股子樟脑味冲鼻子。

今天翻它是想找我妈的身份证复印件,社区要办个什么手续。

箱子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她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叠得四四方方。

底下压着几本旧杂志,一本老黄历,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是一本软皮账本。

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家用”两个字,是我爸的字。

我随手翻开。

前面几页记的是九十年代初的流水账,一斤肉两块三,一袋面五块八。

翻到后面,夹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是房契复印件。

老宅的地址、我妈的名字、我爸的签字,清清楚楚。

旁边盖着一个红章,颜色褪得发暗,但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已售。

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三月十七号。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五年前,我爸确实跟我提过一嘴,说拿老宅做了抵押借了梁明八万块钱,等手头宽裕就还上。

我妈为这事跟我爸吵了半个月,后来我爸拍胸脯说赎回来了,我妈才消停。

再后来我爸病重,走之前翻来覆去念叨“欠梁家的”,我以为说的是那八万。

可这房契上写的是“已售”,不是“抵押”。

我手有点抖。把账本翻到最后,又掉出来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正国,宅子到底赎回来了没有?”

日期是二零一零年秋天。我爸是二零一一年春天走的。我妈问了五年,问到我爸死,也没等到一句准话。

我坐在我妈床上,樟脑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想起我妈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她那时已经说不太利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玉玲,老宅……别卖。”

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那宅子早就不住人了,漏雨漏得厉害。我随口应了声好。她闭上眼睛,手才松开。

现在想起来,她攥我那一下,使了多大的劲。

我把房契复印件和纸条重新夹回账本,塞进信封。

想了想,又把信封揣进了自己兜里。

客厅电话响了,是弟弟许建军打来的,问我周末回不回镇上。

我说回,有事问你。

他哦了一声,挂了。

02

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索性起来把十五年的汇款单翻了出来。

我有个毛病,干什么都留底。

银行回单、缴费凭证,按年份夹在文件夹里。

十五个文件夹,码了小半柜子。

最早一张是二零零九年九月。

收款人梁懿轩,金额三百块。

背面有一行字,梁明签的:“今收到许玉玲资助梁懿轩学费叁佰元整。梁明。”当时他说得挺好听:“亲兄弟明算账,将来好对。”我觉得在理,没多想。

后来每年都签,签了十五年。

我把所有汇款单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翻背面。

梁明的签字从圆珠笔换成钢笔,字迹从潦草变成工整,唯一不变的是那行“今收到”。

三百、五百、一千二、三千、六千八。

加起来算了一遍,十五万七千六。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许建军发了条信息:“爸当年拿老宅抵押借梁明的钱,到底是多少?”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八万。”我又问:“还了没有?”他没再回。

早上八点我又打过去,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姐,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就告诉我,还了没有。”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见他那边有顾客在问方便面多少钱,他喊了一嗓子“两块五”,然后捂着话筒跟我说:“姐,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他对不起咱妈。”

“我问你还了没有!”

“没有。但爸说用别的方式还了。”

“什么方式?”

“姐,我真不知道。爸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把电话挂了。

手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僵。

别的方式。

十五年的汇款单在床上铺了一片,白花花的,像一床纸被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爸病重住院,梁明来探病,拎了一兜子苹果。

我爸那时候已经不大认人了,看见梁明进来,忽然抓住他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明子,宅子不能动,那是淑琴的命。”梁明拍着我爸的手背说:“哥,你放心,宅子好好的。”我当时站在床边,觉得梁明这人够意思。

现在想想,我爸那时候说的是“宅子不能动”,不是“钱还没还”。

我把汇款单一张一张收进文件夹,按年份码好。

最上面那张是去年的,梁明签字的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我以前没注意过。

凑近了看,是铅笔写的,颜色很淡:“抵。”就一个字。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六一早我坐班车回了镇上。许建军的小超市在镇中学对面,门口堆着几箱啤酒。他看见我进来,把手里正给人拿的烟往柜台上一搁,搓了搓手。

“姐,你来了。”

“老宅原址在哪儿,你带我去。”

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我脸色不对,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旁边看店的老婆交代了两句,拿了电动车钥匙出来。

老宅在镇东头,以前是供销社的地,后来供销社散了,地皮卖给私人,我爸花一万二买下来的。

三间瓦房带一个院子,我妈在院里种过一棵石榴树。

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爬上去摘石榴,我妈在底下喊:“慢点,小祖宗。”

现在那里立着一栋三层小楼。

外墙贴的白瓷砖,一楼租给外地人开超市,招牌是红底白字。

二楼三楼窗户都关着,空调外机挂了一排。

许建军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姐,就是这儿。”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那栋楼。楼顶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袖子甩来甩去。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是许家闺女吧?”

我点头。

老太太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妈那会儿老在门口坐着,望着东边。我问她等谁,她也不说。后来你爸没了,她还坐,坐了好几年。”

“这楼什么时候盖的?”

“有七八年了。”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你家宅子卖了之后,空了几年,后来梁明推了重盖的。”

“梁明买的?”

“可不是。”老太太撇了撇嘴,“当年你爸急用钱,梁明说帮着周转,后来不知怎么的,宅子就成他的了。你妈那会儿还跟我说,老许说能赎回来,让我别跟外人提。我提它干啥。”

我回头看了一眼许建军。他靠在电动车上,低着头看手机,耳朵根是红的。

“姐,走吧。”他催我。

我没动。老太太拎起菜篮子,临走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妈那些年,没少哭。”

回去的路上许建军骑得很慢。我坐在后座上,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到家门口他停下车,没急着让我下来。

“姐,爸临走前给我留了个箱子。他说等你哪天问起来了,再给你。我一直没敢动。”

“什么箱子?”

“在超市库房最里头搁着。爸写的条,上面说‘给玉玲’。”

我跟他进了超市。库房在最里面,堆着方便面和卫生纸。最底下压着一个旧皮箱,黑皮的,锁扣锈了一半。许建军拿抹布擦了擦,递给我。

“姐,我没看过。爸说只能你打开。”

我拎着箱子回家,放在客厅茶几上。

锁扣一掰就开了,里面是一沓信。

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一封的收信人写着“老赵”,地址是邻县一个镇上的农机站。

信没寄出去,邮票都贴好了。

04

我一封一封拆开看。

我爸的字我认得,上过几年私塾,写得一笔一划,比梁明那种鬼画符强多了。

信都是写给老赵的,从二零零八年冬天开始,到二零一一年年初结束。

老赵大名赵德昌,是我爸年轻时一起跑运输的搭档。

我见过他两回,瘦高个儿,不爱说话,后来搬走了,再没联系过。

头几封信还压着。我爸写:“德昌兄,梁明那边逼得紧,八万的本钱,他算成十二万了。我说当初说好的八万,他说利息。我说利息也没这么高,他说当年借钱的时候说好的。我说没说过这话,他就拍桌子。”

后面一封:“德昌兄,我怕是撑不住了。梁明说再不给钱,就拿宅子抵。那宅子是淑琴的命,我不能动。可玉玲那边刚给懿轩汇了学费,我张不开嘴跟她要钱。我这爹当的,窝囊。”

再往后:“德昌兄,淑琴问我宅子赎回来没有,我说快了。她信了。我看着她高兴,心里跟刀割一样。我对不起她。”

最后一封,日期是二零一一年二月,我爸去世前一个月。字迹已经很虚了,笔画连在一起:“德昌兄,梁明昨天来了,拿了一张纸让我签。我看了,是宅子的过户手续。我不签,他说不签也行,懿轩的学费他就不管了,让玉玲别汇了。我签了。我对不起淑琴,对不起玉玲。这辈子我欠梁家的,下辈子还。”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洇开了蓝墨水。我把信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腿蹭出一道灰印子。

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信底下。

是一张借条复印件。

金额写着十二万,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三月。

跟我昨天在房契上看到的日期一模一样。

借条上有我爸的签字和手印。

但复印件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我爸的笔迹:“实际借款八万,梁明后加四万。此条作废。”

我拿起手机给许建军打过去。

“箱子里的借条复印件,你见过没有?”

“没有。爸只说是给你的。”

“他说没说老赵在哪儿?”

“说过一回。他说老赵后来搬到临县去了,在城关镇农机站。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

我把信和借条收进箱子,扣好锁扣。

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炒菜,葱花味飘上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二零零九年三月十七号,我爸签了房契的过户手续。

同一天,我往梁懿轩的账户上汇了第一笔学费,三百块。

梁明在背面签了字。

他说:“亲兄弟明算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一早我坐班车去了临县。

城关镇不大,农机站早就黄了,大门锁着,院子里荒草半人高。

旁边修车铺的师傅说,老赵早不在这儿了,搬到镇上他闺女家去了。

我问了地址,找过去。

老赵闺女家在一条巷子最里头,院墙用红砖砌的,门口种着两棵香椿。

我敲了门。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背,眯着眼看我。

“你是……”

“赵叔,我是许正国的闺女,玉玲。”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子。他闺女给我倒了杯茶,老赵让她出去买菜,关上门,坐在我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弯着,像老树根。

“你爸那些信,你看了?”

“看了。”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在手里捏来捏去。

“你爸那八万,是我跟他一起借的。我五万,他三万。后来我那份还上了,他那边越滚越多。梁明那人,看着憨,心狠。利滚利,八万滚成十二万,又说十二万滚成十八万。你爸把宅子抵了,还差六万。”

“那我这十五年汇的钱呢?”

“懿轩念书的钱,是你爸跟梁明谈好的。你爸说,我闺女每年给你儿子汇学费,一年按三千算,汇够十五年,那六万就算清了。梁明当时答应了。”

老赵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咬了咬。

“你爸让我别跟你说。他说你性子倔,知道了肯定要找梁明闹。他怕你吃亏。你爸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跟你。”

我攥着茶杯,杯壁烫手,我没觉得。

“赵叔,借条上那四万,你知道吗?”

“知道。梁明后加上去的,你爸发现了,跟他吵了一架。梁明说那是利息,你爸说那我不认。后来梁明说,不认也行,让你闺女继续汇钱。你爸没办法。”

从老赵家出来,日头偏西了。

我站在巷口,脑子里嗡嗡的。

十五年的汇款单,加起来十五万七千六。

按梁明的算法,八万滚成十二万,再滚成十八万,我汇的这些,连本带利,早就超了。

梁明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债,榨我。

我坐班车回县城。

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两回才捅进去。

客厅茶几上放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牛奶,一兜苹果。

底下压着张纸条,梁明的字:“玉玲,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懿轩的学费,你再想想。”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苹果和牛奶拎起来搁到门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脏跳得重,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

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梁懿轩”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十几秒,按了接听。那头是他的声音,有点腼腆,像平时一样。

“姨,我爸说你不打算汇了?”

“嗯。”

“没事,姨。我找了个实习,有工资了。以后我自己能行。”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姨,你咋了?”

“没事。”我清了清嗓子,“懿轩,你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十五年了,这孩子叫我姨,叫了十五年。

他八岁那年把我闺女从水塘里拽上来,浑身泥,咧着嘴哭。

我闺女比他大两岁,现在在上海成了家。

每年过年懿轩都发信息来,说姨,新年好。

我把手放下来。茶几上还摊着那些信和借条。我爸的字在灯光下发黄。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我拿起手机,翻出梁明的号码。

“梁明,明天你来我家一趟。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什么事?”

“我爸到底欠你多少,你心里清楚。我手上有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干巴巴的:“行,明天下午。”

挂了电话,我把信和借条收好,放进皮箱。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脆。我想起我妈临走前攥我手的力气。那一下,我现在懂了。

06

第二天下午梁明来了。进门先往沙发上扫了一眼,看见茶几上搁着皮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玉玲,弄这么正式干啥。”他把手里拎的一兜橘子搁在门口,没往茶几上放。

“坐。”

他坐下,腿架起来,脚尖晃了晃。我没给他倒水。从皮箱里拿出我爸的信,一封一封摆在茶几上。他的眼睛跟着我的手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梁明,这信你认得吧。我爸写给老赵的。”

他伸手想拿,我先一步抽走了。

“你先听我说。”我看着他,“二零零九年三月十七号,你让我爸签了老宅的过户手续。同一天,我汇了第一笔学费,三百块。你在背面签了字。”

他嘴唇动了动。

“老赵还活着。我昨天刚见过他。”

梁明架着的腿放下来了,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

他伸手从兜里摸烟,打火机打了两回没打着。

我不说话,看着他打第三回。

火苗蹿起来,他深吸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

“玉玲,你爸欠我钱是事实。”

“八万,还是十二万?”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借条上写的十二万。”

“那四万是你后加上去的。我爸写了条,说实际八万,此条作废。原件在你那儿,复印件在我这儿。”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灰烧了半截,没弹。烟灰缸在茶几那头,他没去够。

“就算八万,你爸也一直没还清。”

“我汇了十五年。按你说的,一年三千,十五年四万五。加上老宅卖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他把烟摁灭在茶几沿上,摁了两下,烟丝散了一地。

“宅子卖了二十八万。”他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八万的本,你拿走了二十八万的宅子,还让我继续汇了十五年的钱。梁明,这笔账,我算会计出身,算得比你清楚。”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玉玲,你爸当年求我,说不能让淑琴知道。我也是帮他。”

“帮他?”我也站起来了,“你趁他病重,把宅子过了户,转手卖了二十八万。你帮他什么了?帮他瞒着我妈?帮他让我汇了十五年的冤枉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拿起茶几上一张汇款单,拍在他面前。

“你每张都签字。‘亲兄弟明算账’。梁明,你算得真精。”

他低头看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很久。烟味在客厅里散不开,呛人。我把窗子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不想怎么办。我就问你一句,懿轩知道吗?”

他没回答。把烟盒揣回兜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懿轩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梁明,你儿子念书的钱,有一半是我妈那宅子换来的。你觉得他该不该知道?”

他没回头。

手搁在门把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沉,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信纸翻了一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三天后,我把梁懿轩、许建军都叫到了家里。

梁明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懿轩站起来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坐到最边上的椅子上,离他儿子隔了两个座。

茶几上摆着皮箱,里面信和借条复印件。还有十五个文件夹,汇款单一张没少。

“今天叫你们来,是把话说清楚。”我看着梁懿轩,“懿轩,你坐好,听我说。”

他从进门就有点不安,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先从我爸跟梁明借钱说起。

八万,利滚利到十二万。

老宅抵押,后来被过户,卖了二十八万。

我爸病重签的字。

我妈到死都在等宅子赎回。

然后我停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汇款单,递给他。

“这是二零零九年九月,我给你汇的第一笔学费。你看背面。”

他接过去,翻过来。梁明的签字在灯下很显眼。他又翻了几张,每一张背面都有。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姨,这些钱……”

“你爸跟我说,你念书的钱,是抵我爸欠他的债。我信了十五年。”

梁懿轩转头看他爸。梁明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

“爸,姨说的是真的?”

梁明没吭声。

“爸!”

“是真的。”梁明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你许姨汇的钱,还有卖宅子的钱,都花你身上了。你念书、吃穿、后来上大学,都是这钱。”

梁懿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那我念书的钱,是许姨家宅子换的?”

“一半是。”梁明说,“另一半是你许姨自己汇的。”

“有什么不一样?”梁懿轩的声音提起来了,“不都是许姨的钱?爸,你怎么能……”

他没说下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姨”,拉开门出去了。

梁明站起来想去追,被许建军拦住了。

“梁叔,让我姐把话说完。”

梁明又坐回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矮了一截。我把皮箱合上,扣好锁扣。

“梁明,老宅的事,我不追了。宅子要不回来,我妈也回不来。但从今天起,懿轩的学费我不再汇了。你欠我爸的,欠我妈的,欠我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弯腰把那兜橘子拎起来,放在鞋柜上,轻声说了句“橘子你留着吃”,然后走了。

许建军帮我把茶几收拾了。临走前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姐,爸当年不让我说,我心里一直堵着。今天说出来了,好受多了。”

“回去吧。好好看店。”

他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拍门。

08

那天晚上我病倒了。

发烧,三十八度九,浑身骨头疼。

第二天早上想起来倒水,刚坐起来就天旋地转,又躺回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好几回,我没力气接。

后来许建军来了,拿备用钥匙开的门。

看见我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赶紧把我送去了社区医院。

挂了两瓶水,烧退了些。许建军坐在旁边椅子上,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瓣一瓣掰着吃。橘子酸,牙倒了。

“姐,算了吧。”他看着我,“宅子要不回来了。你折腾这一通,把自己折腾病了。”

我没说话。橘子吃完,手心里剩一股涩味。

“爸那时候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我看着天花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给梁明汇钱?”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从医院回来,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能下地了,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兜橘子。

梁明那天搁在鞋柜上的,许建军顺手拿进来了。

橘子皮已经有点干,但还能吃。

我拿了一个,剥开,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已经全绿了。

手机响了,梁懿轩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外面。

“姨,你身体好点没有?我听建军叔说的。”

“好多了。”

“姨,我回省城了。我爸的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钱,我以后挣了还你。”

“懿轩。”

“嗯?”

“你好好上班。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姨,那年我把妹妹从水塘里拉上来,你给了我一块糖。橘子味的。我一直记得。”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姨,我挂了。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橘子皮在手里攥成了一团,汁水沾了满手。

我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把茶几上的文件夹和皮箱收进柜子里。

锁好柜门,钥匙揣进兜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过了一个礼拜,梁懿轩又回来了。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家里。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口,背着个双肩包,眼睛底下发青,像没睡好。

“姨。”

我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搁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姨,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五万三。不多,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蓝色的,边角有点磨白了。他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跟他爸那天一个姿势。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自己的钱。”

我把卡推回去。

“你拿回去。你刚工作,用钱的地方多。”

“姨,你供了我十五年。这钱……”

“懿轩。”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听姨说。你八岁那年把妹妹从水塘里拉上来,姨给你一块糖,你说那是你吃过最甜的。姨供你念书,一是报这个恩,二是你妈走得早,姨看着你长大,心里把你当半个儿。这钱你收回去,你爸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低着头,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把卡收起来,塞进包里。

“姨,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你随时来。姨给你包饺子。”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眼圈还是红的。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姨,我爸他……昨天跟我说,他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他站了两秒,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跟梁明那天一样。我站在门口听着,听到最后一声消失。

关上门,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她在上海,刚下班,地铁里吵得很。

她问家里怎么样,我说都好。

她又问懿轩是不是毕业了,我说快了。

她说妈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感冒了。

我说嗯,有点。

她说那你多喝水,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天暗下来了,没开灯。茶几上还有一瓣没吃完的橘子,搁在纸巾上,颜色暗沉沉的。我拿起来吃了,还是酸。

10

一个月后梁明搬走了。

听许建军说,他去了外地,懿轩给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

那栋楼他没卖,租出去了,租金按月打给懿轩。

许建军说的时候叹了口气:“梁明这人,精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落着好。”

我没搭腔。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镇上,去老宅原址看了一眼。

小楼还在,一楼的超市换了招牌,改成卖早点的了。

门口支着几张桌子,有人坐着吃包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旁边一个骑三轮车的经过,按了声喇叭,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棵石榴树早没了。

我妈当年种的那棵,结的石榴又大又红,裂开了嘴,籽粒晶莹剔透。

我小时候够不着,我爸把我举起来,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摘。

我妈在底下喊:“慢点,别摔着孩子。”那些石榴后来都分给了邻居,梁明家也分过几个。

我妈挑最大的给懿轩,说这孩子有良心,救过咱家闺女的命。

现在那地方是水泥地,停着两辆电动车。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肉包子的味道飘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坐班车,沿着镇上的老路慢慢走。

路过供销社旧址,路过镇中学,路过许建军的小超市。

他在门口搬啤酒箱,看见我喊了声姐,我摆摆手,没停。

走到镇口,路边有棵老槐树。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我妈以前来镇上赶集,回来就在这棵树下歇脚。

她说这树有灵性,许愿特别灵。

我小时候问她许的什么愿,她说:“许你平平安安,许你爸开车顺利,许宅子别漏雨。”那时候我笑她贪心,许三个愿。

我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树皮糙,硌后背。

风从路那头吹过来,带着麦田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走的那年春天,有天晚上他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玉玲,你妈要是问起宅子,你就说赎回来了。别让她知道。”我当时点了头。

他闭上眼睛,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是放心了。

后来我妈问我,我说赎回来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五年里她问了我不下十回,我回了十回。

每回都说是赎回来了。

她每次听完都点点头,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信没信。

我从槐树底下走出来,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起来,镇子一点一点往后退。

老宅那片地方,早看不见了。

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叶子在风里翻着白。

手机震了一下。梁懿轩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省城租的房子,阳台上养了一盆石榴。他说:“姨,我种的。等结果了给你送几个。”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班车晃悠悠地往前开,路面不太平,颠了一下。

我没睁眼。

脑子里是我妈蹲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的背影,蓝底白花的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水瓢一下一下往树根上浇。

那棵树后来长了多少年,结了多少果,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年秋天,石榴熟透了没人摘,掉在地上摔裂了,露出里头红莹莹的籽。

我妈捡起来,剥了一把,塞进我嘴里。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