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唐际根著《此处葬曹操》(修订版),有删节
标题为编辑所加
初探西高穴
2006年5月,借着和煦的暖风,豫北大地卸下肃穆的冬装。
千年沧桑被大片掩盖,只有偶尔撕开绿色的黄土,提醒人们关注这里的历史。
西高穴村的男女老少如同往常,各自忙碌着活计,谁也没有注意到有几名陌生人朝村里走来。
陌生人没有进村,而是径直奔向了村南的岗地。
这块岗地高出周围田陌将近4米,面积在20亩左右。分田到户的时候,它被分割给了11户人家耕种。这并不是一块好地,地势高,灌溉难。但千百年来与西高穴村真正息息相关的,正是这块瘠薄之地。
来人是时任安阳县安丰乡党委书记和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固岸考古队的潘伟斌等人。他们似乎奔着特定的目标而来。
潘伟斌一行人到了岗上,徒步勘探了一番,便奔向岗地西头。岗地西头是一处南北长超过200米、东西宽接近100米、深达5米以上的大坑。这个大坑,是西高穴村村民徐镇海等人烧制砖瓦时取土形成的。
潘伟斌等在西高穴村西的取土坑边并未多作停留。因坑边太陡,大家只好绕道下到坑底。
在靠近大坑内的东部断崖处,书记停了下来。大家一眼便注意到地下有一个又黑又暗的深洞。书记一指那个深洞说:到了,就在这里。潘伟斌低头望去,只见盗洞约有一米见方,里面黑乎乎的,于是趴在洞口仔细往里看,发现盗洞底部向北有个斜坡,斜坡下部有一个更大的洞,洞的周围隐隐约约有一圈青砖;再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了。
西高穴大墓有两座,这里就是后来被称为西高穴二号墓的大墓。
潘伟斌决定顺着盗洞下去看个究竟。于是让人找来绳索,将绳的一端拴在自己腰间,另一端请任成磊等人拉住。潘伟斌一手拿着手电筒,顺着盗洞缓缓地下到洞里。绳子下坠了3米左右,发现砌有一圈青砖的地方正是古墓的墓顶。
盗洞从墓顶的青砖穿越而过,再往下肯定便是墓室了。他留心了一下砖的尺寸,大约长50厘米,宽25厘米,素面磨光。
他很清楚,这种砖的年代远不止千年,而且墓葬具有很高的规格。
潘伟斌决定进入墓室。他向地面的任成磊等喊了几句话,叮嘱他们拉紧绳子。
有了同事配合,他顺着盗洞向墓室下坠。向下滑行了4米左右,他隐约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以为到了底,于是松开抓绳子的手,没想到一下子摔倒,滚到了一个很深的土坑里。回头向上看时,洞口仅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
这时他距盗洞口已有八九米,四周漆黑一团。他拿起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尽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墓内的环境。过了一会儿他看清楚了:这是一座规模超大、规格极高的砖室墓。该墓的墓室不止一个,自己当前所处的位置仅仅是该墓的后室,还有前室和侧室。后室的砌法极为讲究,顶部结构在考古学中称为四角攒尖式。他从后室向前爬行,通过一个通道来到前室,发现前室的墓门居然还没有被完全打开。
潘伟斌特别留意了一下墓葬被盗的情况,发现墓室内淤泥很多,许多地方有被翻动的痕迹。这使得他心情复杂起来。这座墓葬结构复杂,而且采用四角攒尖顶的结构,具备了王侯甚至帝王级规格;鲁潜墓志记载附近有曹操墓,看来这种可能性的确不能够排除。但他又心生遗憾,盗墓贼捷足先登,又一座重要的古墓遭到了洗劫。
神道朝东
正式的发掘开始于2009年4月8日。这时天气转暖,大地已经返青。
按照计划,发掘从墓道开始。勘探已经确认西高穴二号墓的墓道朝东,发掘探方自然将其整个覆盖在内。墓道系用夯土层层夯筑,致使发掘过程单调而漫长,清理起来,简直是铁杵磨针。
考古队似乎每天都在缓慢地重复着同一件事,但的确又不敢贸然加快节奏。他们担心遇到祭祀坑一类的遗迹。自商周以来,古人很喜欢在墓道中放置随葬品,尤其喜欢杀殉一些动物。
这样的例子在商周墓葬中太多了。
二号墓没有发现墓道中有杀殉动物或放置随葬品的现象。现场清理出来的墓道呈斜坡形,全长39.5米,坡度约45度,这是一个很陡的坡度。当年为墓主人挖墓穴时,墓室中的土大多是通过这条墓道运出来的。
由于填土致密坚硬,发掘难度极大。特别是经太阳一晒,更是坚固异常。工人们抡圆了洋镐砸下去,在地面上只产生一个小白点,双手却震得酥麻。
2009年5月,大部分墓道已经被清理出来。发掘工作进入新的阶段。
这一天,考古队员在墓道的西端,距地表9米左右靠近墓室的地方,突然发现几块侧砌的青砖。不多一会儿,另一侧也发现同样砌法的青砖。
经验丰富的考古队员并不急于将青砖取出,而是将这些砖留在原位不动,反而将砖前的填土清理出去。原来这些青砖是墓门两侧墓道护坡墙上的。
墓道护坡墙的出现,使队员们意识到清理工作已经接近墓室的主入口。
考古队员兴奋之余,不免又紧张起来。潘伟斌将电话打到郑州,向省考古所领导征求进一步的工作意见。孙新民、张志清将情况向省文物局作了汇报。作为主抓业务工作的孙英民,此时考虑的已经不只是发掘本身,墓葬的保护也进入了他的视野。他与时任河南省文物局局长的陈爱兰商量,决定以省文物局的名义组织另一场专家座谈会,讨论发掘面临的新情况,并为发掘之后的文物保护制订方案。
6月4日,河南省文物局聘请来自北京、郑州等地的专家到安阳,先参观发掘现场,随后召开了西高穴大墓发掘以来的又一次重要会议。会上,专家们设想了多种情况,提出了数种预案。大家认为,墓道清理工作结束后,如果墓门保存完好,任何人都不得随便打开墓门,要根据墓门受损情况,先制订出打开墓门的方案,同时提出墓内文物遗存的保护方案,方可进入墓室。
发掘仍然缓慢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天,考古队像往常一样,在墓门前清理墓道填土。突然有人感觉脚下有踏空的咚咚声。潘伟斌赶紧招呼大家闪到一边,然后用铁锹向下用力一捅,一块泥土突然掉了下去,一个幽暗的洞口出现在大家面前。通过此洞,俯身向内望去,只见墓门的封门砖已经被打开了,墓门前空空的。
潘伟斌心里一凉:完了,彻底完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即使墓葬被盗空,墓门外的墓道里,往往会有一些随葬品。现在看来,墓门前的墓道部位要找到若干劫余文物的希望也没了!
墓门前大家一无所获。
潘伟斌还不甘心。他决定清除被填土封闭的盗洞,从盗洞再次进入墓室。他要亲自看看墓门周围的盗掘情况。
他头戴安全帽,携带手电筒,通过盗洞再次被同事用绳子拉着坠入了幽深的墓室内,爬过前后室之间狭长的甬道(不设门的过道),来到前室。眼前的情景让他一阵心痛,墓门已被彻底破坏,封门砖散落于前室,早已不是他上次进入墓室的景象。
原来,盗墓贼通过后室的盗洞进入墓室,从墓室内部将墓门打开,然后对墓门前的墓道部位大肆挖掘,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空洞,而且盗洞打破了墓道两边护坡砖墙的底部,分别向南北两处延伸。
为了准确掌握盗洞的情况,他穿过墓门,直接进入盗洞。其实,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因为盗洞上部的土层已经很薄,悬在头顶,随时都有坍塌下来的危险。
他俯下身子,全身心地察看着盗洞深处的情况,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即被人一把从盗洞中拽了出来,摔倒在墓门口的甬道内。他正要对拽他的人发脾气,一块巨大的土块从上面呼地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好悬啊!潘伟斌出了一身冷汗。
考古队员们悻悻地将盗墓贼丢弃在墓门附近的残砖清理出来。墓门就这样被打开了。严格地说,它不是考古队“发掘”出来的,而是贪婪的盗墓贼破坏至此。
墓室的门道呈拱形,外侧是三道砖墙,砖墙后才是石门。整个门道厚度达到1.2米。石门的材质非常坚实,但仍然被打碎成了数块。
潘伟斌不失时机地安排技术员对墓门进行了测量、绘图、照相,通过测量知道墓门底部距地表的垂直深度是13米左右。换句话说,当年二号墓的墓室,由地表往下挖了约13米。这个简单的算术,每个人心里都算了一遍。
封门砖和碎石块被清除后,考古队员清理了墓门周围和甬道内的填土。此时堆在墓室内的泥土暴露出来,占了墓室内空间高度的一半,足有3米厚。此时潘伟斌明白了为什么前室内会有那么多的浮土,这些土绝大部分是盗墓贼在盗挖墓门外墓道下部时倒进墓室内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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