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行李箱卡在女儿家的门槛上,周守成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还护着装药的布袋。
赵明弯腰把箱轮往里提,箱底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阳台先收拾出来吧,我就住几天。”周守成说得轻松,仿佛儿子来接只是早晚的事。
赵明没有接话,只从储物间搬出一张折叠床:“那里漏风,不能睡人。”
周岚赶紧扶父亲坐到沙发上,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哥哥周志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周志远的声音带着忙乱:“爸,怎么了?”
“你妹家地方小,我先住两天。你什么时候方便,把我接过去?”
那边沉默了片刻,周守成听见一阵键盘声,像是儿子正在办公室里。
周志远说:“接什么接?我给你买点生活用品,让小岚先照顾着,等我忙完再说。”
周岚把手机按成免提,放在茶几上,自己没有替哥哥补一句解释。
周守成皱起眉:“你不是说家里有客房吗?”
“客房在装修,孩子最近也要用书房。爸,你先别挑,都是一家人。”
说完,周志远匆匆挂了电话,连一句什么时候来都没有留下。
周守成盯着暗下去的手机,立刻替儿子找了个理由:“他公司最近接了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周岚低头拆父亲的药盒:“他连你住哪儿都没问。”
“问那么细干什么?我又不是外人。”周守成抬手挡住她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阳台,又看了一眼那张折叠床,压低声音说:“才进门,就急着让你哥接走?”
周岚把药片分进小盒,手指停了一下:“不是我急,是这里确实只能临时住。”
“房子给了谁,谁就是你的家;怎么轮到养老,我这里才算你的家?”周守成沉着脸问。
这句话落下来,赵明拿着床垫的手僵在半空,随后默默把床垫铺到了客厅角落。
周岚没有争辩,只把父亲的病历袋放进抽屉,又在纸上写下服药时间。
周守成看见她写得密密麻麻,反而不耐烦:“你哥会安排的,你不用把事情弄得像住院。”
“他只说送东西,没说接你。”周岚抬头,声音仍旧平静。
周守成伸手拿回手机,重新拨给儿子:“志远,你别让你妹妹误会。你给我定个日子,哪怕月底也行。”
电话接通后,周志远先叹气:“爸,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先把东西送过去。”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接我。”
“等我腾出手再说。你现在住小岚那儿不是挺好吗?她是你女儿,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周守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里便传来一声催促,随后只剩忙音。
周岚拿过手机,给哥哥发去一条消息:请明确接父亲的时间,家里只能临时安排。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赵明把折叠床往墙边挪了挪,给周守成让出过道:“爸,今晚先睡这里,明天再商量。”
“明天?”周守成抓住这个词,立即问女儿:“明天他会来?”
周岚没有点头,只说:“我再联系他。”
周守成靠进沙发,仍旧替儿子辩解:“他不是不管,是事情太多。你们别逼他。”
夜里九点,周志远让跑腿送来两箱牛奶、一袋纸尿裤和几盒药,却没有派人过来。
周守成看着门口的东西,脸色缓和下来:“你哥到底还是惦记我的。”
周岚把清单拍照发给哥哥,问他何时来取父亲。对话框里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赵明洗完澡准备去上夜班,站在门口提醒周岚:“我明早六点回来,爸夜里要起身,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周岚答得很快,却把父亲的拐杖挪到了自己床边。
周守成听见了,立刻说:“别把我说得像个拖累。我住不了几天,志远肯定会来。”
周岚关掉客厅的灯,手机屏幕仍停在那条无人回复的消息上。
两只箱子已经进了门,可谁也没有说清楚,它们什么时候能再被搬出去。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周守成在客厅喊了一声,周岚几乎立刻从床上坐起。
他昨晚吃药后口渴,起身时腿发软,拐杖倒在了沙发底下。
周岚扶他去卫生间,又弯腰把被水打湿的裤脚换下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遍。
赵明下夜班回来时,她刚把父亲安置回床,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红。
“你再睡会儿,我去买早餐。”周岚接过他的外套,没有问他这一夜开了多久的车。
赵明看了看折叠床:“我白天要补觉,门铃和电话别一直响。”
周守成在旁边听见,眉头皱了起来:“我又不会故意吵你。”
赵明没有顶嘴,只把车钥匙放到桌上:“我今天还要跑一趟长途,下午没人接送爸。”
周岚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时发现里面只剩两枚鸡蛋和半袋青菜。
她给公司发消息请半天假,又给孩子班主任打电话,说女儿今天不能去接孩子。
女儿周末要用的书桌也被清空了,课本和台灯被挪到窗台,只为给周守成腾出放药的地方。
周守成看着这些变化,仍旧只问了一句:“志远有没有回你?”
“没有。”
“那你催他啊。男人在外面做事,哪能一直盯着手机。”
周岚把煮好的鸡蛋放到碗里:“我已经催了三次。”
周守成拿起鸡蛋,语气软下来:“他不是说送东西了吗?这就说明他心里有我。”
上午十点,周岚陪父亲去社区复查,回来时又赶去公司签请假单。
护士提醒周守成夜间起身要有人扶,最好不要独自走动。
周岚点头记下,周守成却在旁边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能走。”
回到家,他刚从门口走到沙发,膝盖便突然一软,整个人撞在鞋柜上。
周岚扔下手里的菜袋,冲过去托住他的肩膀,自己的手腕被磕出一片红。
周守成缓过气来,没问女儿磕红的手腕,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你哥,省得他担心。”
周岚看着父亲:“他不来,不是因为不知道。”
这次她没有再把话咽回去,周守成也没有立刻反驳。
中午,赵明被孩子的电话吵醒。孩子说书桌上的作业被挪乱了,明天要交的模型找不到。
赵明捏着眉心走进客厅:“爸,书桌不能一直占着,孩子晚上要写作业。”
周守成脸色沉下去:“一家人住几天,连张桌子都容不下?”
赵明看向周岚:“我不是说不能住,是不能没有期限。”
周岚立刻接话:“我今晚会把期限问清楚。”
赵明压低声音:“你已经请了两天假,车贷和孩子的事也不能全停。”
周岚没有反驳,只把父亲的药盒重新贴好标签。
晚饭时,周守成坚持让一家人都坐到桌边,说有话必须当面讲清楚。
赵明端来一碗粥,自己却没有坐下:“我还要出车,吃完就走。”
周守成看着他:“你这两天总沉着脸,是不是嫌我住在这里?”
赵明握住筷子,停了几秒才说:“我嫌的是没有人告诉我,这个临时安排要多久。”
“我儿子会接我。”
“那就请他把时间说出来。”赵明回答。
周岚拿出手机,给周志远拨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走到阳台,而是把手机放在餐桌中央。
周志远接通后,先问:“怎么又打来了?”
周岚说:“爸已经住了两天,明天家里必须恢复正常。你能不能明天下午来接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志远像是在盘算什么:“明天下午可以,我下班后过去。”
周守成马上追问:“几点?”
“四点左右。爸,你先安心住着。”
周岚盯着屏幕:“请说准一点,四点半之前可以吗?”
周志远不太耐烦:“四点半之前,我一定到。”
这回他没有挂断,周守成的脸色终于松下来。
挂电话后,他对赵明说:“听见没有?明天下午志远来接我。”
赵明点点头,却仍然没有笑:“那就按他说的办。”
周岚把四点半写在纸上,贴到冰箱门上,又把父亲明天要带走的药物分成两袋。
周守成看着她忙碌,忽然说:“小岚,别把家里弄得像送客。”
“有时间,才不是送客。”她回答。
夜里十一点,周守成第二次起身。周岚扶他走完一趟,又把床边的水杯换成带盖的。
赵明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没有出来。
周守成轻声说:“你丈夫是不是不愿意我住?”
周岚把被角掖好:“他愿意救急,但不能替哥哥承担全部。”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哥明天下午就来,事情不就解决了?”
周岚没有回答,只看着冰箱上那张写着四点半的纸。
这一次,儿子的承诺终于有了时间,可这个家已经开始按着倒计时过日子。
第三天下午两点,周守成早早换好外套,把药袋和身份证放进随身包里。
他坐在客厅等儿子,隔几分钟便看一眼冰箱上的纸。
周岚从公司赶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新买的水杯和一沓养老院资料。
“这些是什么?”周守成问。
“如果志远临时有变化,今天我们先去看一个地方。”
“他不会有变化。”周守成把资料推开,“你就是不信他。”
周岚没有争辩,只把父亲的拐杖放到门边,又检查了一遍药袋。
四点十分,周志远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爸,今天恐怕去不了了。”
周守成点开语音,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家里突然有事,孩子也不舒服。你先在小岚那儿住着,过两天我再安排。”
周守成握紧手机:“你明明说四点半之前来。”
周志远很快回拨,语气比语音里更急:“爸,你别在这个时候闹。我不是不管你,是真有事情。”
“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说了,过两天。”
周岚伸手接过电话:“哥,爸今天必须换住处。你如果不能接,我们就按养老院方案办。”
周志远顿了一下:“什么养老院?你们自己决定就行,别什么都来问我。”
电话再次被挂断,周守成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周岚把资料摊开:“这家月费三千六,包含现在需要的照护。你的养老金四千二,够支付。”
“我不去。”
“今天先去看,不是现在就签。”
周守成站起来,声音发颤:“你们是不是早就盼着把我送走?”
赵明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孩子的作业本:“没人盼着你走,大家只是不能再这样没期限地住下去。”
周守成指着女儿:“你听见没有?你丈夫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周岚忍住眼泪:“他说的是实话。爸,我陪你去找能住下来的地方,但今天不能再替哥哥拖下去。”
“我不去什么养老院。”
“那我们去医院附近的短住公寓,先住一晚,再决定。”
“我哪儿都不去。”周守成抓起拐杖,往门口走。
周岚挡在他面前:“你不能一个人出去,腿还没好。”
“你现在知道管我了?刚才不是还催着我走吗?”
她把声音放低:“我不是赶你,是在给你找一个能真正住下来的地方。”
周守成听见这句话,反而认定她已经不想要自己:“你放心,我不会赖在你家。”
他拖出行李箱,箱轮撞过门槛,里面的药瓶发出一阵轻响。
周岚伸手按住箱盖:“爸,你先等我把车叫来。”
周守成猛地抽回手:“不用。志远已经说好了,我去他那里。”
“他刚刚改口了。”
“那是你们逼他的。”
周守成拨通儿子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回头看向女儿,故意说:“他在楼下等我。”
周岚盯着他的眼睛:“你没有和他约好。”
“你连自己哥哥的话都不信,还要我信谁?”
赵明走到门边,替他把箱子扶正:“爸,至少让我送你去。”
“不用你假好心。”周守成拖着箱子走出门,拐杖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音。
周岚追到楼下,手里还拿着那沓养老院资料:“我陪你去志远的小区,但如果他不接,你必须跟我回来看住处。”
周守成没有回答,只把手机关了机。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儿子小区的名字,随后把脸转向车窗外。
周岚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拨了几次电话都只听见关机提示。
她没有再追车,转身回到楼上,向公司发出正式请假申请,又把养老院的预约电话记在纸上。
赵明问:“你不去找他?”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他不肯听我。”周岚收起资料,“但我不能再把家变成没有期限的避难所。”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周守成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岗前。
保安查了登记,客气地说:“周先生,您儿子已经交代过,家里这几天不方便留宿。”
“他人呢?”
“没下来。您可以先联系他。”
周守成拨电话,屏幕上只有关机提示。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始终没有人出来。
天色暗下来,他拖着箱子走到附近公交站,坐在长椅上,把拐杖横放在膝头。
他没有开机,也没有回女儿的电话。那句“过两天再安排”在脑子里反复响,他却没能像从前那样,立刻替儿子补上理由。
夜风从站台两侧灌进来,周守成把外套裹紧,行李箱靠在脚边。他只能等天亮,却不知道天亮后该往哪里去。
这一次,没有人替儿子解释,也没有人替他把明天安排好。要不要打开手机,成了只能由他自己做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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