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的酱油色还挂在盘沿,油花凝了一层薄皮。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声音脆得刺耳。
我怀胎五个月,肚子刚显怀,正低头挑鱼刺。
她说,从这个月起,家里伙食AA。
我抬头看她,又看旁边低头扒饭的李俊豪。
他筷子没停,像没听见。
我笑了笑,说行。
第二天,我把账本贴冰箱上,连一卷卫生纸都记。
婆婆嘴角翘起来。
可她不知道,我笑,是因为我兜里揣着一张加急鉴定回执。
01
那盘红烧鱼最后谁也没再动一筷子。
我起身收碗,董玲坐在椅子上没挪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像在等我翻脸。
我没翻。
我把鱼盘端进厨房,油汤倒进垃圾桶,瓷盘摞进水槽。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客厅里的电视。
李俊豪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晓燕,妈就是那么一说。”他声音低。
“我知道。”我挤了洗洁精,海绵在盘子上打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我盯着水槽里旋下去的泡沫,心里那点什么东西,也跟着旋下去了。
其实早就有苗头。
半个月前,我找产检本,翻遍床头柜。
本子没找着,倒发现抽屉夹层被人动过。
里面那张李俊豪的旧检查单,我婚前见过一次,他随手塞进去的。
现在没了。
我问李俊豪。他说不知道,可能妈收拾屋子弄丢了。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划拉什么。我没再问。
董玲搬来那天,带了两个编织袋,一袋衣服,一袋锅碗。
她说城里的锅不粘,她用不惯。
我当时还挺感动,挺着肚子给她铺床,换了新床单。
她站在卧室门口,眼睛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肚子上,笑了笑。
那笑,当时没觉着,后来想起来,像在打量什么。
第二天她就开始管家。
菜钱、水电、物业费,每一笔都要报给她。
李俊豪的工资卡在她那儿,说帮我们存着,将来孩子用钱地方多。
我没意见。
我自己的积蓄,产检、买营养品,够用。
但她总盯着我肚子看。
吃饭时看,看电视时看,我换鞋出门时也看。
那眼神像一把尺子,量我肚子的大小。
我有时候故意挺直腰,让她看。
她就别开眼,嘴里念叨,说隔壁老王家儿媳妇怀了八斤的大胖小子。
我笑着应,说那挺好。
心里却开始数日子。
那张检查单上写的什么,我记得大概。少精弱精,自然受孕概率低。李俊豪婚前给我的说法是,医生说调理调理就行,不影响。我当时信了。
现在检查单不见了。婆婆开始挑刺。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像两根线,在我脑子里慢慢拧成一股绳。
02
伙食AA的话说出口第三天,董玲真拿了个小本子出来。
封皮是超市促销送的,印着广告。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米面油盐,各半。水电燃气,各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孕妇营养品,自理。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手指头点着那行小字。
“你那些瓶瓶罐罐的,你自己买。我儿子挣的钱,不能都花在……”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
“行。”我把本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一遍,又还给她。
她愣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当天晚上我就动手了。
我有个记账的习惯,以前在公司做行政,报表做惯了。
我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A4纸,拿磁铁吸住。
标题写:家庭共同开支明细。
底下分三栏,日期、项目、金额。
第一笔:今日早餐,馒头三个,合计两块四。宋晓燕应付一块二。李俊豪应付一块二。董玲那一栏,我写了个“暂计”。
董玲早上起来看见那张纸,脸色变了一下。李俊豪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说没必要这样吧。我说,AA嘛,算清楚好。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买了两盒牛奶,一盒放自己屋里,一盒放公共区域。
董玲看见了,说家里不是有豆浆吗。
我说豆浆是共同开支,牛奶是我自理的。
她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把豆浆机插头拔了。
中午吃饭,桌上三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一盘昨天的剩鱼。董玲给我盛了半碗饭,比平时少一半。她说,孕妇吃太多也不好生。
李俊豪看了他妈一眼,没吭声,低头扒饭。
我端着那半碗饭,一粒一粒吃。咸菜齁咸,我起身倒了一杯水。董玲说,水也是共同开支,记上。
“记上了。”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得慌。
下午李俊豪去上班,我在屋里收拾东西。他的外套挂在门后,我伸手掏了掏口袋,摸到一只用过的口罩。我犹豫了一下,又把手伸进另一只口袋。
里面有个小药瓶。白色塑料的,标签撕了一半。我拧开闻了闻,一股中药味。瓶底还剩几颗褐色药丸。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手指头有点抖。
他一直在吃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把外套挂好,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有点蔫,我该浇水了,但我不想动。
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念头:他知道他妈在怀疑什么吗。
03
李俊豪的药瓶我没提。
我去了趟医院。挂的产科,常规产检。做完B超,医生说孩子发育正常,就是母体营养要跟上,体重涨得太慢。我点头,拿了单子出来。
走廊里人多,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另一栋楼,上了三楼。
那地方不好找,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就贴了张A4纸,印着“亲子鉴定咨询”。我推门进去,屋里就一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抬头看我。
“无创产前亲子鉴定,能做吗。”
“能。孕六周以上就可以。需要男方样本,头发、指甲、牙刷都行。”
我点点头。她递给我一个采样盒,里面两个密封袋,一副手套。她说牙刷要单独放,别用手碰刷头。
我把盒子装进包里,拉链拉上,出了门。
回家路上,我拐进超市买了把新牙刷。
李俊豪的牙刷该换了,刷毛都炸开了。
我把新牙刷放杯子里,旧的拿出来,用纸巾包好,装进采样盒。
整个过程,我手很稳。
第二天早上,董玲在卫生间刷牙,我在厨房煮鸡蛋。她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换牙刷了。我说,旧的不能用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中午,我趁家里没人,把采样盒寄了出去。快递单填完,我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然后删了聊天记录。
晚上李俊豪回来,带了一袋橘子。
他说同事给的,挺甜。
我剥了一个,吃了一瓣,确实甜。
他又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在吃药。
他手停了一下。
“什么药。”
“你外套口袋里的。”
他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董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最后说,就是调理身体的,婚前那个毛病,医生说再吃几个疗程巩固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
我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
他坐在沙发那头,离我不到一尺远,但我觉得中间隔了挺远。
我说,以后有事别瞒我。
他点头,伸手过来握我的手,我让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去洗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他在吃药。他的精子质量在改善。那张旧检查单上写的少精弱精,可能早就不是事实了。可他没说,他妈不知道,他妈只看到那张旧单子。
然后他妈开始怀疑我。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我闭上眼,对自己说,再等几天。
04
回娘家那天是个阴天。
我妈叶娴在门口等我,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上下打量我,说瘦了。
我说没有,称了,涨了两斤。
她不信,拉着我进屋,给我盛了碗排骨汤。
我爸宋洪亮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就把报纸放下了。
“李家那老太太,又作什么妖了。”他开口就是这句。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汤炖得浓,油花浮在面上,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我妈坐旁边,手搭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捋。
“你跟我说实话。”她声音很轻。
我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想了想,把AA的事说了,把检查单不见的事也说了。没说鉴定,没说药瓶。
我爸听完,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
“我去找他们。”
“爸。”我按住他胳膊,“你去了,我就真没法过了。”
他瞪着眼看我,胸口一起一伏。我妈在旁边劝,说孩子有主意,你别添乱。他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翻得哗哗响。
手机响了。李俊豪打来的。
我走到阳台上接。他问我在哪,我说在妈家。他沉默了几秒,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说吧。他说,妈今天炖了鸡。我说,你们吃吧。
“晓燕。”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阳台外面,小区里的树被风吹得歪来歪去。我想了想,说没有,就是想在家住两天。他说好,那你注意身体。我说嗯。
挂了电话,又有一个电话进来。董玲。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那边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哪有媳妇怀着孕住娘家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别拿肚子里的孩子拿捏人。
我没吭声。她继续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李家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阳台上的风灌进来,我握着手机的手凉了。我按了录音键,问她,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她说,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
然后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攥着手机,录音文件保存了。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在车里咯咯笑。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辆婴儿车拐弯不见了。
05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回去。我妈拦我,我说该回去了。她欲言又止,最后往我包里塞了两盒阿胶糕,说你自己吃,别给人。
李俊豪来接我。他站在门口,叫了声妈,我妈没理他。我爸在屋里咳了一声,他也没敢进去。我拎着包出来,他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董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我把包放回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纸。
我先在冰箱上换了张新表。
旧的撕下来,新的贴上去。
这张表比之前详细得多,分三块:共同开支、个人开支、预付分摊。
房贷、水电、物业、宽带,全部列上。
李俊豪的车贷也列上了,那车是他婚前买的,但婚后一直在还贷。
最后一行,我加了一项:董玲女士生活费,按三人均摊。
董玲凑过来看,看完脸色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AA啊。”我把磁铁按紧,“您说的,各半。这房子是您儿子的,我住着,算共同。您住着,也算共同。水电煤气三个人用,三个人分。”
“我是来照顾你的。”
“所以您的生活费,我出一份。”我指着那行字,“但您儿子那份,您自己跟他说。”
她嘴唇哆嗦,转头看李俊豪。李俊豪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半天憋出一句,说算这么细干什么。
“你妈提的。”我看着他。
“我妈就是……”
“就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董玲往沙发上一坐,捂着胸口,说头疼。
李俊豪赶紧过去扶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婚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瞪过我一次,那次是因为有个男同事送我回家。
不一样的是,那次他瞪完就笑了,这次他瞪完别开了脸。
我没管他们,回屋关上门。坐在床上,我把手机里的录音听了一遍。董玲的声音,尖而利,像刀片刮玻璃。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呼吸了几次。
那天晚上没人做饭。
董玲说头疼,躺屋里没出来。
李俊豪点了外卖,端了一碗粥进来给我。
粥是白粥,上面漂着几粒葱花。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他说,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把粥放下,“我在跟她AA。”
他坐在床沿,背对着我。
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走路腰板挺直,说话嗓门也大。
现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越来越矮,越来越小。
“你那个检查单,”我突然开口,“是你婚前给我的那张。上面写的少精弱精。你妈拿走了。”
他肩膀僵了一下。
“她不知道你后来复查了。”我盯着他的后背,“她以为你一直不能生。”
他没转身。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那是我妈。
“所以呢。”
他没再说话。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06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孕妇奶粉不见了。
那是叶娴托人从香港带的,两罐,花了不少钱。
我放在厨房柜子里,昨晚还在。
我翻了所有柜子,问了李俊豪,他说不知道。
董玲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没回。
“妈,看见我奶粉了吗。”
“什么奶粉。”
“我放厨房柜子里的。”
“哦,那个啊。”她把衣服抖开,夹子夹上,“我收起来了。你天天喝那个,上火。喝豆浆就行,我早上打了。”
豆浆机在旁边嗡嗡响。我看了一眼那锅豆浆,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是我的奶粉。”
“你的?你哪来的钱。还不是我儿子的。”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AA嘛,你的个人开支,你自己买。”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照在身上,但觉着冷。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屋,换了鞋出门。
去超市买了一罐普通奶粉,最便宜的那种,回来放在原来那个位置。
董玲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我没理她。
那几天我吃的就是白粥、咸菜、青菜。
偶尔李俊豪下班带点卤菜回来,董玲就盯着他看,他缩缩脖子,把卤菜放公共区域,说大家一起吃。
我夹两筷子,董玲就咳嗽。
周五产检,医生看着单子皱眉。
“体重怎么还降了。营养跟不上,胎儿发育会受影响。”她抬头看我,“你家里是不是没人给你做饭。”
“有。”我说,“就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也得吃。你这都五个月了,正是长的时候。”
我点头。
拿了单子出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很久。
旁边一个大肚子孕妇被她丈夫搀着,男人手里拎着保温桶,一口一个“再吃一口”。
我看了两眼,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我把产检单放在茶几上。董玲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什么也没说。李俊豪晚上回来,也看了。他坐在沙发上,那张纸被他捏出了褶子。
“医生怎么说。”他问。
“营养不良。”
他低下头。手指头在单子边缘来回搓。董玲从厨房探出头,说饭好了。他站起来,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鉴定机构发来的,说报告已出,电子版发邮箱了。我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PDF打开,我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那行结论,我闭了闭眼。然后保存,截图,锁屏。镜子里的我,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是平的。
我回到卧室,李俊豪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躺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在滴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07
第二天是周六,李俊豪没上班。
董玲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早市买菜。
屋里就我们俩。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把那张打印好的鉴定报告拿出来,折好,放在身后。
我走出去,坐在他对面。他抬头看我,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你看看。”
他拿起来。展开。第一页是基本信息,他扫得很快。翻到第二页,上面有数据表格,有分析说明。他翻到第三页,结论那行字在最后。他看到了。
手开始抖。
纸边在他手指间颤,像被风吹的。他的脸一点点变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支持亲子关系。”我替他说出来,“孩子是你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纸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下去。
肩膀在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抖越厉害。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没动。
“晓燕……”他声音闷在胸腔里。
“你妈说我拿孩子拿捏人。你妈说孩子不是李家的。你都知道。”我声音很平,“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说。”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他伸手过来够我的手,我往后靠了靠,没让他够到。
“我不是……”他声音哑着,“我怕……”
“你怕你妈知道你在吃药。你怕你妈知道你那毛病能治好。你怕她闹。你怕来怕去,就不怕我受委屈。”
他低下头,手攥着那张纸,攥得纸面皱成一团。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来,董玲回来了。
她拎着塑料袋进门,看见李俊豪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纸,走过来拿起来。
她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这什么东西。”
“亲子鉴定。”我说,“孩子是他的。”
她嘴唇哆嗦,把纸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找出破绽。最后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摔,说:“假的。你花钱买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她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李家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俊豪猛地抬头看他妈。董玲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扑过来抢手机,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站住。
“你偷录我。”
“你污蔑我。”我把手机收起来,“从检查单不见了开始,你就没安好心。AA,藏奶粉,顿顿给我吃咸菜。你以为我在跟你置气。我没那个闲工夫。”
李俊豪站起来,看着他妈。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妈,你翻我东西了。”
董玲的嘴张了张。
“那张检查单,你拿走的。”他声音在抖,“那是婚前的。我后来复查了,医生说没问题。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怕你到处说。”
董玲跌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开始哭。
哭声很大,但没有眼泪。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是为了你好,我是怕你被外人骗。
李俊豪站在那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站起来,回屋,把门关上。
08
那天之后,家里没人再提AA的事。
冰箱上那张表还在,但没人看它了。
董玲不再给我盛半碗饭,但也不再跟我说话。
她每天做饭,做三个人的量,摆上桌就回自己屋里吃。
李俊豪夹在中间,两边跑,两边都不落好。
公公李平来了一趟。
他平时很少来,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那天他坐在客厅里,董玲在屋里没出来。他抽了根烟,李俊豪给他倒茶。我坐在餐桌那头,没过去。
“你妈那个人,”李平声音很低,“年轻时候受过刺激。我那时候在厂里,跟一个女同事走得近,其实什么事没有。她闹到厂里,闹了半年。后来那女同事调走了,她才消停。从那以后,她看谁都像贼。”
李俊豪低着头。
“你婚前那个病,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去小诊所问,人家随口说了一句难怀孕,她就记死了。”李平把烟掐灭,“我跟她说过,别瞎猜。她不听。”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俊豪一眼。
“你媳妇没错。你自己掂量。”
门关上后,李俊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回屋收拾东西。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他推门进来,看见箱子,脸色白了。
“你干什么。”
“搬回去住一段。”
“晓燕。”他过来拉我胳膊,“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不该在我妈面前不吭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俊豪。”我把箱子扣上,“我给过你机会。那天晚上我问你有没有话要说,你什么都没说。你妈说我孩子不是你的,你也没吭声。”
“我……”
“你怕。你一直怕。你怕你妈,怕你的病,怕别人知道。你怕了三十一年,你接着怕吧。”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在床上。
那是我打印的,三份,条款清楚。
房子是婚前他买的,我不要。
车也不要。
孩子归我,他按月付抚养费,直到十八岁。
“你看看。不同意就找律师。”
他拿起那几张纸,手抖得比看亲子鉴定时还厉害。看了几行,他把纸放下,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董玲推门进来。
她大概一直在门外听着。
看见床上的协议,她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把纸抓起来撕。
撕了两把没撕动,就坐在地上开始哭。
这回眼泪是真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一边哭一边骂,骂我是狐狸精,骂我拆散她家。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
李俊豪站起来追了两步,被他妈拽住了裤腿。
他低头看他妈,又抬头看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
09
我在娘家住了一周。
李俊豪每天打电话,我没接。他就发短信,一条接一条,说他知道错了,说他已经跟他妈谈过了,说他妈愿意道歉。我一条没回。
第八天,他上门了。
我妈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他手里拎着保温桶,说给晓燕炖了汤。
我妈说不用,你拿回去。
他站在门外不走。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的事,自己说。”我爸说完回屋了。
我走到门口。他站在楼道里,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保温桶递过来,我没接。
“晓燕,我妈回老家了。我爸把她送回去的。”
“她知道自己错了。”
“她知道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他低下头,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地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我那天放在床上的离婚协议,没撕,但揉得皱巴巴的。
他签了字。
在最后一页,乙方签名那栏,他的名字歪歪扭扭。
“我签了。”他把纸递过来,“但我没去民政局。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想离的时候,我跟你去。”
他把纸塞进门缝,转身走了。
保温桶留在地上,盖子上凝了一层水汽。
我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桶拎起来,打开。
是排骨汤,炖得发白,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我把汤倒进碗里,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份精液复查报告。
那是李俊豪自己藏起来的,放在他办公室抽屉里。
我让鉴定机构的人顺便帮我拿的,花了两百块钱跑腿费。
报告上写着,精子密度和活力均已达到正常水平。
复查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两份报告并排放着。
一份是婚前的,少精弱精。
一份是三个月前的,正常。
中间隔了两年。
两年里他偷偷吃药,偷偷复查,偷偷高兴,也偷偷害怕。
他怕什么。怕他妈知道了到处说,怕同事知道了笑话他,怕我知道了看不起他。
他都怕。就是不怕我受委屈。
我把两份报告收好,放进抽屉。肚子里孩子踢了一脚,很有劲。我摸了摸肚子,走到窗前。楼下路灯亮着,照着一排梧桐树。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手机亮了一下。李俊豪发来一条短信:明天还给你送汤。
我没回。但也没删。
10
董玲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
语音,转的文字,错别字好几个。
大意是说她不该瞎猜,不该给我吃咸菜,不该提AA。
她说她年轻时候被伤过,所以看谁都像贼。
她说她对不起我。
最后她说,孩子生了给她拍张照片。
我没回。但也没拉黑。
李俊豪真的每天送汤。
排骨、鸡、鱼,轮着来。
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我有时候拿进来喝,有时候不拿。
不拿的那几次,他第二天换新的,旧的他自己收走。
我妈说,你就这么晾着他。我说,嗯。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爸倒是说过一句。他说,那小子比他妈强点,至少知道认错。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强得有限。我笑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
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开始晃。
我每天早晚量血压,记胎动。
产检都正常,体重慢慢涨回来了。
叶娴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我有时候吃着吃着会走神,想起那个厨房里贴着的AA表,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旧照片,是刚结婚那年拍的。
我和李俊豪站在海边,他搂着我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他腰板挺直,嗓门也大。
我把照片放大,看他那时候的眼神。亮堂堂的,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然后我关了相册,锁屏。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哗哗响。我摸着肚子,孩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我把手放在动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手机又亮了。李俊豪的短信:今天汤里放了山药,你上次说爱吃。明天想喝什么。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随便。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均匀。肚子里的孩子也安静了,大概睡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浅的绿。我看着看着,眼皮沉了。明天还要产检,得早起。至于别的,等睡醒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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