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贴出来那天,高三楼像炸了锅。
我从年级前三跌到总分八十七,走廊里挤满看热闹的人。
傅梦婷拨开人群冲到我面前,眼睛通红,问我为什么故意考砸。
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话。
她像被抽走力气,愣在原地,半天没做声。
01
那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成绩榜已经贴出来了。
还没走到教学楼,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高三楼前面的公告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挤不进去,也不打算挤。
曹正诚从人群里钻出来,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问他,多少。
他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照片拍得很清楚,我的名字挂在倒数第五行,总分八十七。
旁边有细小的红色标记,那是退步超过两百分的警告。
我把手机还给他,往教室走。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他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推开教室门,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又齐刷刷移开。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斗里。
桌面很干净,上次模考的卷子已经被收走了。
黄平是在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把我叫出去的。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学生,问我,林英奕,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怎么回事,没考好。
他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答题卡上大片空白,连选择题都是乱涂的,这叫没考好?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是我带过最有希望冲名校的学生之一,你爸要是还在,他……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蹭了一下,没抬头。
黄平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先回去上课,回头我再找你。
我转身往教室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郑玫的透析费已经欠了三天,再不交就要停药。
我把手机按灭,回到座位上继续翻书。
周围的同学都在对答案,没有人再看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曹正诚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他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吃青菜。
我说,你干嘛。
他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你少来这套。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的眼睛,林英奕,咱俩从高一就在一个班,你什么水平我比谁都清楚。
你考八十七分,比让猪上树还难。
到底出什么事了?
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
我低头扒饭,把红烧肉埋在米饭下面。
曹正诚还在等我说话,我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
我说,没事,就是不想考了。
他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傅长明在茶楼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他提到了郑玫的病情,提到了肾源,提到了手术费。
最后他提到了傅梦婷。
他说,梦婷从小就想上那所学校,这是她唯一的梦想。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往外走。
刚出校门,就看见傅梦婷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装作没看见,往公交站走。
她穿过马路跑过来,挡在我面前。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脸涨得通红。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考砸,保送名额就彻底没了。
你知不知道全校都在传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眼眶里全是泪。
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有人掏出手机。
我开口了。
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做声。
眼泪挂在脸上,也不擦。
我转身走了。
公交车来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02
傅梦婷是在晚上十点多给我发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你说谎。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爸不可能做那种事。
我还是没回。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她说,我会查清楚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郑玫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傅梦婷没来上课。
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
第一节课间,黄平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纸。
是保送生推荐名单的初稿,傅梦婷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黄平说,名单下周公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那张纸,说,没有。
黄平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收回去,挥了挥手让我走。
回到教室,曹正诚凑过来小声说,听说傅梦婷请假了。
我说,嗯。
他说,她爸昨天来学校了,跟校长在办公室待了一节课。
我翻开课本,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
曹正诚还想说什么,看我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是傅长明。
他的声音很客气,像在跟一个大人说话。
他说,林英奕,我们上次谈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傅局长,您女儿今天没来上学。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变,梦婷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我说,那您应该在家照顾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手术费的事,我可以再加五万。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妈的病拖不起。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是答应了?
我看着教室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说,傅局长,您女儿知道您在外面做这些事吗。
他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下午放学,我去了医院。
郑玫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她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橘子,让我剥。
我坐在床边剥橘子,她看着我,忽然说,英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手停了一下,橘子皮断了一截。
她说,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五。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分心。
我继续剥橘子,把白色的筋络一丝一丝撕掉。
她说,傅长明以前来过家里,送了一笔钱。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我收了那笔钱,签了一张纸。
具体写了什么,我没敢细看。
我把橘子瓣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没再往下说。
我坐在床边,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我起身把被子掖好,走出病房。
在走廊尽头,我掏出手机,给曹正诚发了条消息:你上次说的那个录音软件,帮我装一下。
03
曹正诚第二天就把软件装好了。
他把我拉到楼梯拐角,塞给我一个旧手机,说,这机子我不用了,你拿着。
录音键在这儿,按一下就开始,再按一下停。
他顿了顿,又说,林英奕,你到底要录什么。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心,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出郑有才上次送来的那个纸箱子。
箱子放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
里面是林力言生前的杂物,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杯,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最后一件工装夹克的内兜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照片。
照片有些褪色,边缘发毛。
画面是一个工地,钢架结构歪歪斜斜,地上散落着钢管和水泥袋。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傅长明承包,偷工减料,2019年11月。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傅长明”三个字上停住了。
我拿着照片去找郑有才。
他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一室一厅,屋里堆满了捡来的废品。
他看见我来,从一堆纸壳子里扒出个板凳让我坐。
我把照片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问我,哪来的。
我说,我爸衣服里找到的。
郑有才的手在抖。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说,你爸出事那天,我去过现场。
工地的人拦着不让进,我绕到后头翻墙进去的。
照片是我拍的,字是我写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报了,没人管。
傅长明那时候就已经是副局长了,他找人把事压下去了。
后来给了你妈一笔钱,让她签了协议,答应不再追究。
我从郑有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课本里,往家走。
手机响了,是傅梦婷。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说,林英奕,我今天问我爸了。
他说你在敲诈他。
我说,你信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底下,听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回到家,郑玫已经睡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旧手机拿出来,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拨通了傅长明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傅局长,我想好了。
他嗯了一声。
我说,我答应你,模考我会考砸。
但你得先把我妈的手术费和肾源安排好。
他说,没问题,钱明天就转。
我把通话全程录了下来。
挂掉电话,我把录音文件导出来,存了三份。
一份发给曹正诚,一份拷进U盘,一份留在手机里。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是有人在外面叹气。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隔壁郑玫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该来的总会来。
04
模考是在三天后进行的。
那天早上进考场之前,傅梦婷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她的眼睛肿着,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递给我一块巧克力,说,你好好考。
我没接,绕过她进了考场。
发卷子的时候,我翻了翻,题目都会。
但我拿起笔,在选择题的答题卡上,从第一题开始,全部涂了C。
监考老师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提前半小时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一下一下敲在我胸口。
成绩出来那天,傅梦婷在梧桐树下拦住我。
我说的那句话是:傅梦婷,你爸的手上,沾着我爸的血。
她愣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二天傅梦婷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黄平在班上宣布,傅梦婷请假一周,大家不要议论。
曹正诚给我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家出事了。
我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那天放学,蒋德山把我叫到校长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了我很多问题,学习怎么样,家里怎么样,母亲身体怎么样。
绕了一大圈,最后说,林英奕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你年纪还小,前面的路还长。
我看着他,说,蒋校长,您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您知道,对吗。
他没回答,把茶杯放下,说,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他说,保送名单下周公示,你的成绩已经没资格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晚上回到家,郑玫的情况不太好。
她躺在床上,呼吸很重,嘴唇发紫。
我打了120,救护车把她拉到医院。
急诊医生跟我说,需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说,钱在想办法。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手机里躺着一条转账短信,三十万,汇款人谢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了。
05
保送名单在周一早上贴出来。
傅梦婷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综合排名第一,后面跟着一连串加分项。
公告栏前面围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
我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了一眼。
曹正诚挤出来,脸色铁青。
他说,名单定了,下周报教育局审批。
他说,你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教学楼三楼校长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剪辑了一下,只保留了傅长明说“钱明天就转”和“肾源没问题”的部分。
然后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把录音发到了校园论坛上。
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保送真相。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气氛完全变了。
所有人都在看手机,交头接耳。
黄平脸色铁青地走进教室,让我跟他去办公室。
蒋德山也在,还有两个穿便衣的人。
他们问我录音是不是我发的,我说是。
他们问录音是不是真的,我说是。
他们说,傅长明已经报警,告你敲诈勒索。
我被带上车的时候,傅梦婷正好走进校门。
她看见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便衣,整个人定住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警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校门口,书包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天。
他们反复问我同样的问题,录音哪来的,为什么要发,是不是想要钱。
我说,录音是真的,我没要过钱。
他们让我在笔录上签字,我签了。
傍晚的时候,曹正诚带着一个律师来了。
律师姓周,是他爸找的。
周律师跟办案民警谈了一会儿,然后过来跟我说,可以走了,但随时要配合调查。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已经全黑了。
曹正诚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说,先吃。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凉的。
他说,傅梦婷今天来找过我。
我嚼着包子,没说话。
他说,她问她爸书房里有没有账本,她爸把她关在房间里了。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
曹正诚看着我,说,林英奕,你手里还有东西对吧。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豆浆。
豆浆也是凉的,甜味很淡。
我说,你帮我约她出来,明天中午,学校后门那个书店。
06
傅梦婷是翻窗出来的。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
我们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店主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她说,我爸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我找到了。
她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手写的账本,还有一份协议复印件。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收款人。
协议是2019年12月签的,甲方傅长明,乙方郑玫,内容是一次性赔偿三十万,乙方承诺不再追究事故责任,不向媒体透露。
签名处有郑玫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把东西装回信封,推还给她。
我说,你留着。
她说,你不恨我吗。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她说,林英奕,我爸做的那些事,我会去说清楚。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第二天,全校大会。
所有人都坐在礼堂里,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
蒋德山讲完话,正要宣布散会,傅梦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过道上。
她的声音很大,礼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礼堂里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像水开了锅。
蒋德山脸色煞白,拿着话筒的手在抖。
傅长明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指着傅梦婷,声音嘶哑,说她是精神失常,胡说八道。
她又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讲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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