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刚上桌,婆婆的脸就沉了。
她说鱼头朝错了方向,坏了规矩。
我还没开口,一记耳光甩过来,火辣辣的疼。
桌上没人动,丈夫低头夹菜,小姑子笑了一声。
我捂着脸,没吭声,手却摸到桌沿。
下一秒,整桌碗盘翻在地上。
婆婆捂着胸口坐下去。
急救车鸣笛时,公公说了一句话,我浑身发冷。
这顿饭,我等了五年才掀。
可没人知道,我包里那张拆迁回执,早把这场婚姻的底掀了。
01
五年前嫁进唐家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诗悦,到了婆家要勤快,嘴要甜,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我点头,记在心里。
五年了,我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买菜洗衣,工资大半交到婆婆张牡丹手里。
这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憋得慌。
老宅在城郊,三间砖房带个院子。
公公唐乐退休前在机械厂上班,如今整天坐在院里侍弄几盆月季,话不多。
婆婆六十岁,个子不高,嗓门不小,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
丈夫唐康裕在镇上厂里做技术员,人前老实,回到家就缩进手机里。
小姑子唐思琪离婚半年,带着四岁的女儿住回娘家,成天在婆婆跟前嘀咕。
拆迁的消息是年前传出来的。
那天吃晚饭,婆婆放下筷子说,村里开会了,咱们这片要拆。
唐思琪眼睛一亮,问能分几套。
婆婆瞪她一眼,说还没定,少打听。
我低头扒饭,心里动了一下。
我和唐康裕结婚五年,一直住在老宅东屋,屋顶下雨就漏。
要是拆迁,能不能分个小套,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这话我跟唐康裕提过一回。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急什么,爸妈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数。
婆婆把户口本、房产证锁在五斗柜里,钥匙随身带。
我问过一次,她说,你一个外姓人,操这个心做什么。
外姓人。这三个字像根刺,扎了五年。
腊月二十八,我妈打来电话。
她声音发虚,说胸口疼了半个月,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心脏有问题,得做手术,让先准备八万。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
我工作这些年,工资大头交到婆婆手里,自己攒的私房钱不到两万。
唐康裕那边,我更没底。
晚上我跟他提,他眉头拧成疙瘩,说家里哪有钱,刚给思琪的孩子交了幼儿园学费。
我说那是我妈,手术不能拖。
他沉默半天,说,要不你先跟同事借借。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很。
腊月二十九,我去银行查了工资卡。
余额比我预想的还少。
少了三万。
我问唐康裕,他支吾半天,说思琪离婚手头紧,借她周转一下。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
三万,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攥着银行卡,手指发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康裕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翻建这老宅,公婆手里钱不够,我从娘家借了八万。
我爸当时说,这钱不用急着还,你们过好就行。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过,从来没提过这八万。
可唐家,也没人提过。
我披衣服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旧信封。
里面是我爸当年手写的借条,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唐乐签了名,张牡丹按了手印。
我把借条收好,躺回床上。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第二天一早,婆婆在堂屋里清点年货。
她拿起我买的鱼看了看,嘴一撇,这么小,怎么上桌。
我说妈,今年鱼贵,这条还是我托人留的。
她哼了一声,把鱼丢进盆里,溅了我一身水。
规矩多着呢,到时候鱼头朝哪,都有讲究。
你别给我丢人。
唐思琪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笑。
她说,嫂子,你嫁过来五年了,怎么连个鱼都摆不明白。
我没理她。
唐康裕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妈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我低下头,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碰到口袋里那个旧信封,硬硬的一角。院子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要过年了。
02
腊月二十九晚上,婆婆把唐康裕叫进堂屋说了半天话。
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听不清。
只听见唐思琪笑了一声,声音挺大。
后来唐康裕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径直回了东屋。
我跟进去问他妈说什么了,他往床上一躺,说没事,你别问了。
越说没事,越有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发现灶台上放着三张一百的。
唐康裕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妈让你今天去把年货补齐,鸡、鱼、肉,一样不能少。
三百块,要买这么多东西。
我看着他,他别过脸去。
我没说话,把钱收好,拎着篮子出门了。
菜市场人挤人,我一样一样挑,挑完算账,超了一百多。
我贴了自己的钱。
回来路上碰见隔壁王婶,她拉着我问,听说你们那片要拆迁了,你家能分不少吧。
我笑了笑,说不知道呢,都是婆婆管。
王婶撇撇嘴,你这孩子,太老实。
老实。我妈也这么说过我。
回到家,唐思琪正在院里逗孩子。
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伸手翻了翻,拎出那盒草莓,说,嫂子,这个给我闺女吃吧。
没等我答应,就拆了包装。
我看着她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中午吃饭,婆婆问我年货花了多少。
我说四百二。
她放下筷子,说三百不够你花?
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
我说妈,东西涨价了。
她哼了一声,说,你那个工资,交完生活费剩几个钱。
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硌牙。
唐康裕在旁边说,算了妈,过年嘛。
婆婆瞪他一眼,你闭嘴,都是你惯的。
唐思琪插嘴,嫂子,你那金项链挺好看的,借我戴两天呗。
我抬头看她,那是我妈给我的陪嫁,五年前结婚时戴过一次,一直收着。
婆婆说,你妹妹要戴你就给她戴,小气什么。
我放下筷子,说,那是我的东西。
声音不大,屋里忽然静了。
唐思琪脸拉下来,说不就一条项链吗,谁稀罕。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卢诗悦,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收了碗,走进厨房。手在发抖。水龙头开得很大,凉水冲在碗上,溅了一身。唐康裕跟进来,压着声音说,你就不能忍忍?大过年的。
我关了水,看着他说,唐康裕,我妈要手术,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说知道。
我说,我要拿钱回去,你妈把着钱,你也不吭声。
他低头,半天说了一句,等拆迁吧,拆迁就有钱了。
拆迁。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特别讽刺。
晚上我翻出那个旧信封,借条还在。
八万,当年我爸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沓一沓,用报纸包着。
唐乐接过钱的时候说,诗悦啊,这钱算家里借的,往后一定还。
张牡丹在旁边按手印,说,都是一家人,以后好好过日子。
五年了,好好过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我睡不着,轻手轻脚下了床。
堂屋的灯还亮着,婆婆和唐思琪在说话。
我站在门帘后面,听见唐思琪说,妈,拆迁的事你可不能糊涂,嫂子是外姓,户口迁进来也没用,安置房是咱唐家的。
婆婆说,我知道,你哥那边我已经说了,让他心里有数。
唐思琪又说,我哥就是太老实,要我说,趁早离了,再找一个,到时候房子也稳当。
我攥着门帘,指头捏得发麻。婆婆停了一会儿,说,等拆迁定了再说。你哥那边你别催,他那个人,逼急了犯倔。
我回到东屋,唐康裕睡得沉。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五年,睡一张床,吃一锅饭,可我现在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第二天是除夕。
早上起来,婆婆已经和好了面,准备包饺子。
她看见我,说,今天你掌勺,鱼你来做,记住,鱼头朝东,对着你爸坐的位置。
别弄错了。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准备。
唐思琪抱着孩子进进出出,嘴里念叨,今天姑姑也来,舅舅也来,人多着呢。
姑姑是唐乐的妹妹,嫁在隔壁村。
舅舅是张牡丹的弟弟,住在镇上。
往年过年,这两家都来。
唐乐那边亲戚少,张牡丹那边亲戚多,一来就是一桌。
我把鱼洗好,腌上。鱼不大,婆婆买的,两斤出头。我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鱼头朝东。东边是公公坐的位置。婆婆特意交代的。
我把鱼放进蒸锅,听见堂屋里唐思琪在打电话,声音挺大。
她说,妈说了,今年把事定下来。
定什么事,我没听清。
水开了,蒸汽扑上来,模糊了眼睛。
03
除夕上午,我妈又打来电话。
她声音比上次还虚,说医院催了,让年前先交两万押金,年后初八做手术。
我站在院子角落里,手冻得发僵,说妈你别急,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回屋翻了自己的存折。
两万三。
凑一凑,刚好够押金。
可后续的手术费,最少还得六万。
我坐在床边,盯着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半天。
唐康裕进来拿东西,看见我手里的存折,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叫住他,唐康裕,你手头有多少。
他背对着我,说,工资卡都在妈那儿,你知道的。
我说,你自己总有点私房钱吧。
他转过身,脸色为难,诗悦,家里情况你也清楚,思琪那边两个孩子,爸妈身体也不好,处处要钱。
我说,那是我妈,她要做手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说,我微信里还有八千,你先拿去。八千。我接过来,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姑姑唐秀兰提着两箱奶,一进门就大声说,哎哟,今年人多,热闹。
她跟我打了个招呼,转头就钻进堂屋跟婆婆说话去了。
舅舅张德贵来得晚,带了一箱酒,坐在堂屋里跟唐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唐乐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月季。
我在厨房忙活,切菜、炒菜、蒸鱼。
婆婆进来检查了一遍,嫌我切的肉丝太粗,又说丸子炸得不够圆。
我没吭声,重新切。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诗悦,你妈那个病,得花不少钱吧。
我手上停了一下,说,嗯。
她说,你嫁到唐家五年了,家里也没亏待你。
你妈那边,你尽力就行,别把唐家的钱往外拿。
我攥着菜刀,刀把硌着手心。
我说,妈,我妈当年借给咱们八万翻房子,这钱——
婆婆打断我,什么八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家人还分那么清?你爸当初也没说要还。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里滋滋响。我爸当初也没说要还。是啊,我爸没要,可唐家也没还。八年了,连提都没提过。
唐思琪跑进来,说嫂子,妈让你把桌子摆好,鱼头别忘了朝东。
她看见我脸色不好,笑了一声,说,大过年的,别丧着脸。
我擦了一把脸,继续炒菜。
五点半,菜齐了。
圆桌上摆了十二个菜,鸡鸭鱼肉都有。
我端着鱼从厨房出来,盘子有点烫,我两只手端着,小心翼翼往桌边走。
婆婆坐在主位上,唐乐坐在她右手边。
唐思琪和姑姑坐在对面,舅舅挨着唐乐。
唐康裕坐在我留出来的位置上,正低头看手机。
我把鱼盘放上桌。鱼头朝东,对着唐乐。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松了口气,转身去拿碗筷。
刚走两步,婆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站住。
我回头。
她盯着那盘鱼,脸沉下来。
她说,谁让你把鱼头朝东的。
我说,妈,您早上说的,鱼头朝东,对着爸坐的位置。
她拍了一下桌子,我说的是鱼头朝我,对着主位。
你耳朵聋了?
桌上没人说话。姑姑低头喝茶,舅舅看着窗外。唐乐张了张嘴,没出声。唐康裕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说,妈,您早上说的是朝东,爸坐的就是东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犟嘴?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
你嫁进来五年,连个鱼都不会摆,你还能干什么。
你妈住院要钱,你倒会伸手,摆个鱼你都不会。
我看着她。她的脸涨得有点红,嘴角往下撇着。我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里全是汗。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声音很响。
我脸上一阵火辣,耳朵嗡嗡的。
桌上的碗筷震了一下。
姑姑惊呼了一声,又捂住了嘴。
唐思琪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
唐乐站了一下,又坐下去。
唐康裕没动。他低着头,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停在半空。
我捂着脸。
很疼。
嘴里有铁锈味,大概是嘴角破了。
五年了。
我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人。
婆婆喘着粗气,手还举着。
唐思琪嘴角挂着笑。
姑姑一脸尴尬。
舅舅看着别处。
公公低着头。
唐康裕,我的丈夫,他始终没看我一眼。
我捂着脸,没吭声。
手慢慢放下来。摸到桌沿。实木的,很沉。我两只手抠住边,腰往下一沉,全身的力气使上去。
哗啦一声。桌子翻了。
碗盘碎了一地,菜汤溅到墙上,鱼摔在地上,头朝西。
唐思琪尖叫着往后躲,孩子吓哭了。
姑姑站起来,张着嘴。
舅舅手里的酒杯碎了,酒洒了一裤腿。
婆婆站在那儿,脸上溅了汤汁。她捂着胸口,眼睛瞪得老大,身子往后一仰,坐地上了。
屋里乱成一锅粥。
唐思琪扑过去喊妈,姑姑掏手机打急救电话。
唐乐站起来,看看婆婆,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唐康裕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
我站在一地狼藉中间。脸上火辣辣的疼。手在抖。可心里,忽然松了。
婆婆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哼哼。
唐思琪冲我喊,卢诗悦你疯了!
你把我妈气出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蹲下身,婆婆的布包掉在地上,口散开了。
里面户口本、房产证、几张纸散出来。
我一眼看见那张入户调查回执,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抽出来,折好,塞进口袋。
动作很快,没人注意。
急救车来了。
婆婆被抬上车,唐思琪和唐乐跟去了。
姑姑和舅舅也走了,临走前姑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唐康裕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屋里只剩下碎碗烂菜和满地汤水。
他忽然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抬起手。我往后一缩。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去。他说,卢诗悦,你等着。
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碎瓷片踩在脚底下嘎吱响。
鱼躺在地上,眼睛朝天,嘴张着。
我蹲下来,看着那条鱼。
头朝西,对着门口。
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炸开,又灭了。
04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老宅。
唐康裕没回来。
我坐在东屋床上,脸上的巴掌印肿起来,摸上去发烫。
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唐思琪打来的,我没接。
后来她发来一条短信,说婆婆住院了,让我等着。
我等到半夜。
外面鞭炮声断断续续,电视里春晚在重播。
我把口袋里的回执展开,借着台灯看。
上面写着户主唐乐,家庭成员张牡丹、唐康裕、唐思琪、卢诗悦。
我的名字在最下面,迁入日期是五年前。
回执日期是上个月。
下面有拆迁办的章。
我把回执收好,又翻出那个旧信封。借条,回执,两张纸放在一起。我看了很久。
初一早上,唐康裕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进门就往东屋走。
我跟进去。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妈怎么样了。
他说,血压高,留院观察。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我,说,你昨天为什么掀桌子。
我看着他,没回答。
他说,妈打你是不对,可你也不能掀桌子,一桌子人看着,你让爸妈脸往哪搁。
我说,她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她脸往哪搁。
他噎了一下,说,你就不能忍忍?
我说,我忍了五年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说,你给妈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我说,唐康裕,你妈打了我,你让我道歉。
他说,那你掀桌子就有理了?
我说,鱼头朝东朝西,你妈自己说的,我照做了,她打我。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拆迁的事正在节骨眼上,你别闹了。
我说,拆迁跟我有关系吗。
他看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说,怎么没关系,你户口在这儿。
我说,那你妈为什么说安置名单里没我。
他愣住了。
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坐回床边,搓着手,半天才说,妈的意思是,安置房按唐家血脉分,你这边……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我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说,唐康裕,你妈的意思是让我净身出户,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急了,说,我没这么说。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拿出那张回执,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说,拆迁办的回执,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户口迁进来五年,我有份。
他伸手想拿,我收回来。
他说,你从哪拿的。
我说,你妈包里掉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说,诗悦,你别这样。
我说,唐康裕,我妈要手术,我要钱。你妈把着钱不给我,你偷偷把钱给你妹。这日子,我过够了。
他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外面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要拿回我该拿的。
他低下头,说,你让我想想。
他走了。我在屋里坐着。床头的结婚照还在,五年前的两个人,笑得挺好看。我伸手把相框扣下去。
下午,唐乐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站住了。
我喊了声爸。
他嗯了一声,在堂屋坐下。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沉默了半天,他说,你妈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诗悦,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叹了口气,说,那八万块钱,我一直记着。
我说,爸,我不是来要那八万的。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说,拆迁的事,你该争就争。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进了屋,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那几盆月季在风里晃着,叶子枯了大半。
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回执和借条。
公公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你该争就争。
晚上唐思琪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我,脸色一沉,说,你还有脸待在这儿。
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说,我妈住院了,你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你安的什么心。
我说,你妈打我的时候,你笑得挺开心。
她脸涨红了,说,你——。
她憋了半天,说,你等着,拆迁的事你别想沾边。
我说,回执上有我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回执。
我没再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婆婆屋里,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脸色很难看,问我,你拿了我妈包里的东西?
我说,我拿了我的东西。
她急了,说,那是家里的。
我说,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掏出手机,给唐康裕打电话。电话里她声音尖利,说了半天。挂了电话,她瞪着我,说,我哥让你等着。
我等着。
05
初五那天,婆婆出院了。
唐康裕去接的,唐思琪也跟着。
我在东屋没出来。
听见堂屋里婆婆的声音,虚弱了不少,但那股劲儿还在。
她说,反了天了,敢掀桌子。
唐思琪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回执被我拿走了。
婆婆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叫我,卢诗悦,你出来。
我出去了。
她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唐康裕站在她旁边,唐思琪抱着孩子坐在对面。
唐乐不在。
婆婆脸色蜡黄,但眼神还是那样,刀子似的。
她看着我,说,回执呢。
我说,在我这儿。
她说,拿出来。
我说,妈,那上面有我的名字,我拿我自己的东西。
她说,你嫁进唐家,什么东西是唐家的,什么东西是你的,你分清楚。
我说,户口本上写着,我是家庭成员。
她冷笑了一声。
她说,你以为有个名字就能分房子?
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唐家的,跟你没关系。
你妈住院要钱,我可以给你两万,算是这些年你在这个家干活的辛苦费。
你拿了钱,回执还回来,这事就算了。
要不然,你从这个门出去,再也别进来。
我看着她。
她的脸因为生病有点浮肿,但嘴角往下撇的样子,和除夕那天一模一样。
唐康裕低着头。
孩子在她怀里啃手指,什么都不懂。
我说,两万不够。
她瞪起眼睛,你还要多少。
我说,我妈手术要八万,当年借给家里的八万,你们还我,我自己给我妈治病。
至于拆迁,该我的份额,我另算。
婆婆腾地站起来,又捂住胸口。
唐思琪赶紧扶住她。
唐康裕终于开口了,他说,卢诗悦,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说,我过分?
你偷偷给你妹转了三万,你妈要把我踢出安置名单,你们商量着让你离婚再找,我过分?
屋里一下子静了。唐思琪脸色变了。唐康裕张着嘴。婆婆捂着胸口,眼睛却盯着我。我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婆婆慢慢坐回去,喘了几口气。她说,你偷听。我说,你们在堂屋说的,我在门帘外面,用不着偷听。
唐康裕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诗悦,有什么事咱们回屋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唐康裕,五年了,你每次都让我忍,让我回屋说,让我别闹。
你妈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妹拿我东西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妈要手术你跟我说没钱,转头给你妹转三万。
他脸色发白,说,那三万是思琪急用。我说,我妈就不急?他不说话了。
婆婆站起来,指着门口,说,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唐康裕拉着她,说,妈,你消消气。婆婆推开他,冲我喊,你走!
我回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存折,我爸的借条,拆迁回执。
我把结婚照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放回了原处。
拎着包出来的时候,唐康裕站在堂屋门口。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唐思琪在身后说,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走到院子里,唐乐从月季旁边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剪子,看着我,说,诗悦。
我站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说,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五万块钱,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捆着。
我说,爸。
他摆摆手,说,当年那八万,我一直记着。
这五万你先拿着,给你妈治病。
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攥着布包,鼻子酸得厉害。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是康裕没福气。
你走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红纸屑满地。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拎着包,攥着布包和回执,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唐乐还站在院子里,瘦小的身影,旁边是那几盆枯了的月季。
我转过头,走了。
06
我在镇上找了间小旅馆住下。
一晚上八十,房间很小,暖气不足,被子有股潮味。
我裹着大衣坐在床上,把布包里的钱数了一遍,五万。
加上我自己的两万三,还有唐康裕转的八千,一共八万一。
我妈的手术费够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钱凑齐了,让她别担心。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诗悦,你在婆家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完了,洗了把脸,开始想后面的事。
拆迁回执在我手里,户口还在唐家。
我有权参与安置。
可婆婆把着房产证和户口本,唐康裕又是那个态度。
我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我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老同学,她老公在镇上司法所上班。
我打电话过去,把情况说了。
她让我第二天去所里,找她老公咨询。
第二天我去了。
她老公姓周,人挺和气,听完之后说,你户口在册,又是家庭成员,安置资格肯定有。
但房子产权是唐乐的,分多少要看具体政策。
他让我把回执复印一份留底,原件收好。
又说,如果协商不成,可以走法律途径。
从司法所出来,我心里有了点底。
回旅馆的路上,唐康裕打电话来了。
他声音疲惫,说,诗悦,你在哪儿。
我说,不用你管。
他说,妈气坏了,爸也说了她。
你先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说,唐康裕,你妈让我走的时候,你连个屁都没放。
现在让我回去,你觉得我会回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要我该得的。
他说,什么该得的,房子是我爸妈的。
我说,拆迁安置是按人头算的,我的户口在,我就有份。
还有,当年翻建房子借的八万,你得还。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过了半天,他说,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说,是你妈先动的手。
他说,那你也不能——。
我打断他,说,唐康裕,你选吧,要么跟你妈说清楚,把我的份额算出来,要么咱们法院见。
他挂了电话。
初八,我妈做手术。
我回了老家,在医院守着。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挺顺利的,我腿一软,坐在走廊椅子上,半天起不来。
我妈醒过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诗悦,你脸怎么瘦了。
我笑着说,减肥呢。
在医院陪了三天,我妈情况稳定了。
我回了镇上,继续住旅馆。
唐康裕没再打电话。
唐思琪倒是发了几条短信,先是骂我,后来又说让我回去谈。
我没回。
唐乐打过一次电话,问我妈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正月十五那天,我回了趟村子。
没进唐家,直接去了拆迁办。
工作人员查了底册,确认我的名字在安置名单里。
我问能分多少,他说要等评估结果,但按户口本上的人头,我至少能分到一套小户型的资格。
我说谢谢,把回执复印了一份留给他们。
从拆迁办出来,我碰见了王婶。
她拉着我的手,说,诗悦啊,你的事村里都传开了。
我说传什么。
她说,你婆婆到处说你忤逆,掀桌子打人。
我笑了一声,说,她没说我为什么掀桌子?
王婶拍拍我的手,说,你别管她,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婆婆那张嘴,谁不知道。
我谢了王婶,往村口走。路过唐家巷口,我站住了。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月季枯枝从墙头探出来。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回头。
回到旅馆,我打开手机,看见唐康裕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妈说,回执还回来,给你三万,以后各走各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条:法院见。
07
正月十六,我委托律师写了起诉状。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女的,说话干脆。
她看了我的材料,说,借条、回执、转账记录都有,证据链比较完整。
她问我诉求是什么,我说,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追回借款,确认拆迁安置资格。
方律师说,你丈夫转给他妹妹那三万,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追。你公公给的五万,算是还款的一部分,要在诉状里说明。我说好。
起诉状递上去的第三天,唐家炸了锅。
唐思琪打电话来,劈头盖脸骂我,说我忘恩负义,说唐家养了我五年。
我等她骂完,说,你哥转你的三万,法院会找你核实。
她声音一下子弱了,说,那是我哥给我的。
我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没经过我同意。
她挂了电话。
唐康裕没打电话。
唐乐打了一个,说,诗悦,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说,爸,是他们逼的。
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把东西看得太重。
你别恨她。
我说,我不恨她,我就是要我该得的。
法院受理后,安排了调解。
调解那天,唐康裕、婆婆、唐思琪都来了。
婆婆脸色不太好,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坐在调解室里,眼睛看着我,像要把我盯出窟窿。
唐康裕坐在她旁边,低着头。
唐思琪抱着孩子坐在后排。
调解员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
他先问双方愿不愿意和好。
唐康裕看了他妈一眼,没吭声。
婆婆说,她要是认错,回家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不计较。
我说,我不回去。
调解员问,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说,离婚,分割财产,追回借款,确认安置资格。
婆婆拍了一下桌子,说,房子是我们唐家的,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分。
调解员说,她户口在册,按政策有安置资格。
婆婆说,那是我儿子娶她进来的,她户口才迁进来的。
调解员说,迁进来就是家庭成员,政策上按人头算。
婆婆不说话了,捂着胸口喘气。
唐思琪在后面说,我妈身体不好,你们别气她。
方律师拿出借条复印件,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唐乐、张牡丹签名的借条,八万元,用于翻建房屋。
婆婆看了一眼,说,那都多少年了,早过期了。
方律师说,借条没有约定还款日期,诉讼时效从主张权利时起算,没有过期。
婆婆脸色变了。
唐康裕终于开口了,他说,那八万,我爸给过五万了。
方律师说,五万是唐乐个人给的,借条上是唐乐和张牡丹共同签名,剩余三万仍需偿还。
婆婆瞪了唐乐一眼,唐乐低着头没说话。
调解员看双方差距太大,建议先核实拆迁安置的具体方案,再谈分割。
婆婆站起来,说,我不同意调解,让她告去。
她往外走,唐思琪跟着。
唐康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过头,走了。
调解没成。方律师说,那就等开庭。她让我回去把银行流水再打一份,把唐康裕转给唐思琪的记录整理清楚。我说好。
出了法院,天晴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手机响了,是唐乐。
他说,诗悦,你妈怎么样了。
我说,恢复得挺好。
他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开庭那天,我去。
我说,爸,你不用为难。
他说,我不为难。
你妈那人,得有人跟她说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老两口提着菜篮子,有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有小孩追着跑。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旅馆走。
路过一家鱼摊,鱼在盆里游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想起除夕那条鱼,头朝东,摔在地上,头朝西。
我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了,鼻子有点酸。但没哭。
08
从法院回来之后,我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
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家具旧但干净。
我把东西搬进去,收拾了一天。
晚上煮了碗面,坐在窗边吃。
窗外是条小街,晚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
我吃着面,忽然觉得这面挺香的。
我妈恢复得不错,出院后住在我姨家。
我每周回去看她,给她带点水果和药。
她问起唐康裕,我说离婚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离就离吧,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有点变形。
我说,妈,等我拿到安置房,接你过来住。
她笑了,说好。
日子平静了半个月。
唐康裕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站在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
我下去了,他站在路灯底下,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他说,诗悦,回来吧。
我说,回哪儿。
他说,回家。
我说,那不是我的家。
他急了,说,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说,我要你选,你妈还是我。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他说,我妈身体不好。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上楼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我从窗户里看见他,一个黑影,一动不动。
第二次是周末,他喝了酒,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没下去。他喊了十几分钟,被邻居劝走了。第二天他发短信道歉,说喝多了。我没回。
婆婆那边也没闲着。
她托了王婶来当说客。
王婶坐在我屋里,说,诗悦,你婆婆说了,只要你撤诉,安置房给你一套小的,再给你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
我说,王婶,她打我的时候,没人给我说和。
王婶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委屈。
可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往后日子不好过。
我说,王婶,我嫁进唐家五年,每天起早贪黑,工资交给她,她给我什么了。
一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我妈手术,她拦着不让拿钱。
唐康裕背着我给他妹转钱。
这日子,我过够了。
王婶没再劝,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前说,那你保重。
婆婆听说我没松口,又换了个法子。
她让唐思琪在村里到处说我的不是,说我忤逆不孝,掀桌子打婆婆,还要分唐家财产。
村里人当面不说什么,背地里议论纷纷。
我不在乎。
我在镇上上班,村里的事听不见。
偶尔回村看王婶,她跟我说,你别理那些闲话,大家心里有数。
三月中旬,法院通知开庭时间定了,四月八号。
方律师让我准备好所有证据原件。
我把借条、回执、银行流水、唐康裕转给唐思琪的记录整理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晚上我又看了一遍那张回执,上面有我的名字,黑纸白字。
开庭前三天,唐乐来找我。
他站在我租的房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下来,把布袋放在桌上,说,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个旧账本,封皮磨破了,里面记着当年翻建房子的开销。
砖、瓦、水泥、人工,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最后一行写着:诗悦娘家借八万。
我说,爸,这个你留着吧。
他摇摇头,说,我留着没用。
你拿着,上法庭用得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诗悦,康裕对不住你,我这个当爸的也有责任。
我没教好他。
我说,爸,不怪你。他摆摆手,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瘦小,有点驼。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说,开庭那天,我去。
我关上门,坐在桌边翻那个旧账本。
纸页发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那行字。
我看了很久,把账本合上,放进文件袋。
开庭前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是拆迁办的,问我是不是卢诗悦。
我说是。
他说,你户口所在的唐家老宅,有人提交了一份放弃安置资格的声明,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们核实一下,是你本人签的吗。
我脑袋嗡了一下。我说,我没签过任何声明。他说,那可能有人冒签,你过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方律师说过,如果有人伪造签名放弃安置资格,那就涉嫌伪造文书。
我拿起电话打给方律师,她听完,说,你别急,明天开庭,我们当庭提出来。
这是刑事问题,比民事严重。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厉害。唐康裕,张牡丹。你们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09
四月八号,开庭。
我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拎着文件袋。
方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接过材料翻了翻,说,都齐了。
我们往里走的时候,我看见唐乐坐在旁听席上,旁边是唐思琪。
婆婆没来。
唐康裕站在被告席旁边,脸色灰白,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
庭审开始。
方律师陈述诉讼请求,提交证据。
借条、回执、银行流水、旧账本,一样一样呈上去。
唐康裕的律师辩称,借条已过时效,回执不能证明安置份额,旧账本是单方记录。
方律师一一反驳,有条有理。
到法庭辩论阶段,方律师说,审判长,我方有一份新证据提交。
她拿出拆迁办的通知,说,被告方在诉讼期间,向拆迁办提交了一份有我当事人签名的放弃安置资格声明。
但我当事人从未签署过这份文件,经拆迁办核实,签名系伪造。
我方请求法庭调查此事。
审判长看向唐康裕。
唐康裕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他的律师站起来,说需要核实。
审判长说,被告,这份声明是谁提交的。
唐康裕不说话。
旁听席上,唐思琪站起来,说,是我拿去的。
审判长看她,你是被告什么人。
唐思琪说,我是他妹妹。
审判长问,签名是谁签的。
唐思琪看了唐康裕一眼,说,我嫂子以前签过空白纸,我哥让我填的。
唐康裕猛地抬头,说,思琪你——。
唐思琪说,哥,都到这份上了,瞒不住了。
法庭里静了一下。审判长敲了法槌,说,伪造他人签名放弃安置资格,涉嫌伪造文书,本庭将另行处理。现在继续审理民事部分。
唐康裕瘫坐在椅子上。唐乐在旁听席上,头埋得很低。唐思琪被法警带出去问话,孩子在外面哭,声音传进来。
方律师趁势提出,被告方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伪造文书,情节严重,请求法庭在分割财产时予以考量。
审判长问唐康裕是否承认转给唐思琪三万。
唐康裕低着头,说,承认。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腿有点软。
方律师扶着我说,稳住了,形势对你有利。
我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唐康裕还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抱着头。
唐乐站在旁听席边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出法院大门。
天有点阴,风挺大。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拆迁办打来的。
对方说,卢女士,你那份放弃声明我们已经作废了,你的安置资格保留。
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街对面的树,叶子绿了,春天来了。
过了几天,法院判决下来了。
准予离婚。
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唐康裕转给唐思琪的三万,由唐思琪返还一万五给我。
借条八万,扣除唐乐已还的五万,唐康裕和张牡丹共同偿还剩余三万。
拆迁安置,确认我的安置资格,具体份额待拆迁方案公布后另行确定。
方律师把判决书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我妈那儿。
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把判决书念给她听。
她听完,说,诗悦,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婆婆那边没上诉。
听说判决下来那天,她在家里哭了一场,骂唐康裕没用,骂唐思琪坏事。
唐思琪因为伪造文书的事被派出所叫去问话,最后罚了款,没拘留,但孩子吓得不轻。
唐康裕搬出了老宅,在厂里宿舍住。
唐乐一个人留在老宅,月季又发了新芽。
拆迁方案是五月份公布的。
按户口本上的人头,每人四十平米安置面积。
我的户口还在唐家,能分四十平米。
唐乐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挺平静。
他说,诗悦,你的房子在七楼,小是小了点,一个人住够了。
我说,爸,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空回来看看。
我说好。
10
五月底,我拿到了新房钥匙。
四十平米,一室一厅,七楼,有电梯。
房子是毛坯,水泥地,白墙。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味道。
我从这头走到那头,十二步。
从那头走到这头,十二步。
我笑了,又哭了。
装修花了两个月。
简单弄了弄,铺了地砖,刷了墙,买了二手家具。
我妈过来看,说,挺好,亮堂。
她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做饭了。
我说,妈,你搬过来住吧。
她说,不了,我在你姨那儿住惯了,你有空来看我就行。
我知道她怕给我添麻烦,没再劝。
搬家那天,王婶来帮忙。
她带了盆绿萝,说,新房子放盆花,好看。
我接过来,放在窗台上。
她看了看屋子,说,诗悦,你熬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家里。
窗外是镇上的灯火,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我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里存着唐康裕的号码,一直没删。
我翻到他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发的,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九月,拆迁款下来了。
我那四十平米折了钱,加上判决的三万,还有唐乐之前给的五万,我手头有了点积蓄。
我在镇上找了个会计的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稳定。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踏实。
十月,唐康裕托王婶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想了想,答应了。
约在镇上的一家茶馆。
他瘦了很多,头发长了没剪,穿着件旧夹克。
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诗悦,我对不起你。
他说,妈身体不好,爸一个人照顾。
思琪带着孩子搬走了,去了外地。
家里就剩爸妈两个人。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站出来说句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说,唐康裕,过去的事不说了。
他低下头,说,你过得好吗。
我说,挺好。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这是妈让我带给你的。
她说不出口,但心里明白。
我没打开。
我坐在茶馆里,把信封收进包里。
回到家,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张牡丹写的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几行字:诗悦,我对不住你。
下面压着一对金耳环,是当年我结婚时她给我的,后来又要回去了。
我把纸条折好,和金耳环一起放进抽屉。没戴,也没扔。
除夕那天,我妈在我这儿过的。
我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包了饺子。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忙活。
鱼蒸好了,我端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看了一眼,说,鱼头朝哪。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婆婆以前不是讲究这个吗。
我笑了,说,妈,现在是我自己的桌子,鱼头朝我。
我把鱼盘转了一下,鱼头对着我坐的位置。
我妈也笑了,说,对,朝你。
外面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窗户。我妈说,诗悦,明年会更好。我说,嗯。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唐康裕。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掉了。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鱼肉很嫩,我蒸的时候放了姜丝和葱段,味道刚好。
窗外烟花还在放。我端起碗,吃了口饭。米饭热腾腾的,嚼在嘴里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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