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叶长明熄了灯,背对我坐在床头。
烟灰缸里堆了七个烟头,他一言不发。
我攥着被角,心里翻江倒海:他后悔了?
嫌弃我是二婚?
凌晨三点他才躺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天我整理他旧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我打开衣柜最里层的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的手开始发抖,眼眶烫得厉害,窗外风吹得晾衣架咣当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01
魏保堵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穿件灰夹克,头发比离婚时少了三分之一。小雨刚出校门,他抬手招呼,孩子脚步一顿,转头看我。
我攥紧电动车把手,指甲掐进掌心。
“问兰,我就说两句话。”他走过来,身上烟味混着古龙水,呛得人头疼。
“小雨,先上车。”我拍拍后座,女儿乖乖坐稳,脸贴在我后背上,两只手把我腰搂得死紧。
魏保压低声音:“那个男的,你了解多少?四十五岁没结过婚,这里头能没毛病?”
“跟你有关系吗?”
“我是小雨她爸,我关心一下不行?”
我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往前一窜。他在后面喊:“你等着后悔吧!”声音被风吹散了。小雨搂着我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到家时董凤珍正站在楼下垃圾桶旁边,跟隔壁王婶聊天。看见我们回来,她拍了拍王婶胳膊,快步迎上来。
“魏保是不是又去学校了?我在楼上都看见了。这个挨千刀的,当初跟那个狐狸精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小雨低头抠书包带子。我使了个眼色,董凤珍瘪了瘪嘴,弯腰去拉外孙女的手:“走,姥姥炖了排骨。”
晚饭后小雨在里屋写作业,董凤珍把碗筷收得叮当响,突然往我面前一站。
“你今年三十八了,问兰。”
“我知道。”
“你一个人扛着房贷、养着孩子,你累不累?”
“累不死。”
“你累不死,可小雨呢?今天魏保堵门口,明天呢?孩子心里怎么想?”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放,没吭声。
董凤珍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林丽香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个合适的,四十五,头婚,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她说人老实,就是嘴笨。”
“头婚?四十五了头婚?”我皱了皱眉。
“你见见又不少块肉。林丽香说这人给养老院一个老太太当远房亲戚照看了十几年,每月都去。心善,错不了。”
我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亮了。
林丽香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大嗓门:“问兰啊,周六下午两点,云水茶楼二楼靠窗,叶长明。别迟到,人家时间金贵着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路灯昏黄,楼下有对老夫妻挽着手遛弯。小雨在里屋喊:“妈,这道题不会。”
“来了。”
02
云水茶楼里飘着陈年普洱的味道,空调开得有点低。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手机,杯里的茶凉了一半。
楼梯口上来一个人。个高,肩宽,穿件深蓝夹克,洗得发白。他走到跟前,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才伸出来:“梁问兰?我是叶长明。”
他手掌粗糙,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净的水泥灰。坐下时凳子腿刮了地板一下,他整个人绷了绷。
“你喝什么?”他问。
“都行。”
他给服务员招手,又点了一壶普洱。倒茶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滴在桌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自己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他把袖子放下来,那动作有点无措。
我笑了一下:“没事,你别紧张。”
“我不太会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被烫着了,但又硬咽下去,“我四十五了,没结过婚。在建筑公司干了二十二年,项目经理,手底下管三十来号人。”
“林丽香都跟我说了。”
“嗯。”他点点头,然后沉默了。茶楼里有人弹古筝,曲调慢悠悠的。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敲了四五下,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
“我有个远房姨妈,在城东养老院。我每月去看她两趟,这个……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亲戚之间照看是应该的。”
他抬眼看了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垂下去。“你带个女儿,十岁?”
“嗯,小雨。”
“女孩好。”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工地上有个老师傅,天天给闺女打电话,闺女一撒娇他就没辙。”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温了。窗外车流不息,有人按喇叭,他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那边有套房子,两居室,不大。你要是觉得可以,以后可以加你名字。”
我差点被茶呛到。“这才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我就是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不藏着。”
那一刻我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回去的路上林丽香打电话问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在那头叫起来:“什么叫还行?人家叶长明回去跟他工友说,你人挺好!”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雨在后座哼着歌,是学校新教的曲子。
“妈,那个叶叔叔怎么样?”
“你觉得呢?”
“他手大。”小雨想了想,“手大的人心宽。”
我笑出了声。
03
周末叶长明约我们去公园。他开一辆旧桑塔纳,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橘子,用塑料袋装着,袋子口打了个死结。
“路上买的,不知道小雨爱不爱吃。”他挠了挠后脑勺。
小雨坐在后座,抱着那袋橘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到了公园,叶长明去买票,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蝴蝶发卡,粉色的,带亮片。
“路边摊上看见的。”他把发卡递给小雨,动作有点笨,手指差点勾到孩子头发。
小雨接过去,抿着嘴笑了。我看着她把发卡别在头上,跑去湖边看鸭子,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叶长明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过了会儿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扁石头,侧身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六下。
“哟。”我有点意外。
“小时候在河边长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姐。放学没事就去河边打水漂,打不好回家要挨揍。”
“你妈现在呢?”
“跟着我姐过。”他顿了顿,“我姐在省城,嫁得远。我妈不爱坐车,一年来住个把月。”
小雨跑回来,拉着叶长明的袖子:“叶叔叔,你再打一个!”
他又蹲下去,这回挑了块更圆的石头。小雨数着水花:“一下、两下、三下……五下!”她跳起来拍手。
叶长明回头看我,嘴角终于松下来,露出一个完整的笑。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角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很清晰。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雨洗完澡坐在床上,突然说:“妈,叶叔叔明天还来吗?”
“他有工作。”
“哦。”小雨把发卡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他打水漂好厉害。”
我关了灯,靠在门框上。黑暗中能看见小雨枕头上那一点粉色的亮光。手机震了一下,叶长明发来短信:“今天花了多少钱?我把票钱转给你。”
“不用,没多少。”
“那不行。”过了两分钟,支付宝到账两百元。备注写着:公园门票和橘子。
我盯着那条到账记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他给自己买袜子都是去批发市场,十块钱三双,穿破了洞也不扔。
可给小雨买发卡的时候,他连价都没还。
04
交往到第三个月,叶长明把工资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以后你管钱。”
“我不缺钱花。”我把卡推回去。
他又推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手松,工地上一帮兄弟借钱我从来不催。你帮我管着,踏实。”
最后那张卡还是放在了我包里。
那天下午他去工地上处理事情,我留在他的出租屋里收拾。
衣柜是二十年前的款式,门板上的漆掉了几块。
我叠好他的T恤,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铁盒,鞋盒大小,上了锁。锁是铜的,生了锈,看样子很久没打开过。
我蹲在那里,手放在铁盒盖子上。盒面冰凉,有一道划痕从锁扣一直延伸到边角。我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动,不重,像是纸。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最后我把铁盒放回原处,把抽屉推上了。晚上叶长明回来,我什么也没问。
林丽香打电话催我:“你俩处了三个月了,差不多得了。叶长明老实人,你再拖,人家以为你不愿意。”
“我想想。”
“想什么想!你前夫当年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结果呢?叶长明嘴笨,可人家把工资卡都给你了。这样的男人你上哪儿找?”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有个锁着的铁盒。”
“什么铁盒?”
“不知道。在他衣柜最里头。”
林丽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问兰,谁还没点过去?你自己不也有一段?他要是想瞒你,就不会把工资卡给你。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我回屋看见小雨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中间那个小人扎着辫子,左边是我,右边是个高个子男人,手里举着一只风筝。
“这是谁?”我指着高个子。
小雨抬起头:“叶叔叔啊。他说下次带我去放风筝。”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天晚上我给叶长明发消息:“明天去领证吧。”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好。”
就一个字。但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05
领证那天是周四,下着小雨。叶长明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折痕还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银的,素圈,没有花纹。
“我不懂这些,让周勇媳妇帮忙挑的。”他给我戴上的时候手又抖了,试了两次才套进去,“你要是不喜欢,回头换。”
“挺好。”
婚礼办在城东一个小饭店,请了两桌。
叶长明那边来了五个人,周勇带着媳妇,还有工地上的两个兄弟和他姐。
我妈来了,林丽香当伴娘,小雨穿着新裙子在席间跑来跑去。
叶长明敬酒时话很少,别人起哄让他说两句,他端着酒杯站了半天,最后说:“我以后好好过。”一桌人都笑了,他姐在下面抹眼睛。
散席后回到新房,是叶长明原来那套两居室。
墙重新刷过,家具换了新的,窗帘是董凤珍挑的,暗红色带福字暗纹。
小雨在次卧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我洗完澡出来,叶长明坐在床沿,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头。
“不早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烟掐灭。我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过了会儿听见他关了台灯,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下了。
但没躺平。他就那么坐在床头,靠着靠背,呼吸很轻。
“长明?”
“你先睡。”
我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小雨在隔壁翻身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他又点了一根烟。
烟味飘过来,不呛,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醒了一次,他还在那儿坐着。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太远了看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彻底睡过去。
再醒来时床那头是空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客厅茶几上放着豆浆和油条,已经凉了。
小雨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说叶叔叔一早就走了,说工地上有事。
第二天也是这样。第三天,我从他换季的旧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铜的,生了锈。和我三个月前在他衣柜里看见的那把锁,一模一样。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钥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盒的锁扣上,那道划痕像一道旧伤疤。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我转了两次才打开。
盒盖掀开,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叶长明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比现在多,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长头发,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月婵,1999年摄于西湖。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纸很薄,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磨白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不认识那几个字一样。
然后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不...不可能....."
呼吸在看清后面几个字后变得急促而紊乱,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在拼命喘气。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上面简简单单几个字.....
却让我的心脏狠狠被人攥紧般,疼到我几乎要窒息!
上面写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