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叮”一声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擦地。
客厅里徐文博突然没了声音,连电视里的球赛解说都像被谁掐断了。
我探出头,看见他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关节发白。
他盯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站起来,手里的抹布滴着水,走过去瞄了一眼。
屏幕上清清楚楚一行字:您尾号7839的账户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他手指往下滑,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跳出来,信用卡逾期五万。
徐文博手一松,手机砸在茶几上,整个人从沙发边缘滑下去,后背着地,瘫坐在那里。
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惨白。
01
那八千块钱的事,我其实忍了快三年。
徐文博每个月五号发工资,六号早上九点前准时给婆婆转八千。
头两年他背着我转,我是从一条银行短信里发现的。
那时候女儿朵朵刚上幼儿园,每月学费两千八,房贷车贷加起来一万出头。
我拿着短信问他,他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说了句,我爸妈养我不容易。
我没接话。
公婆在老家县城,两人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多,够吃够喝。
徐文博还有个弟弟,徐文杰,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今天修车明天卖保险,换工作比换衣服还勤。
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挑拨他们兄弟感情。
我忍到第三年。
那年开春,车险到期,朵朵幼儿园要交下学期学费,两笔钱撞在一起。
我算了一下账,家里活期存款只剩一万六。
我跟徐文博商量,能不能这个月先给公婆转五千,缓一缓。
他正刷手机,头也没抬,说,那是我爸妈,每月八千都给了三年了,突然少给,他们怎么想。
我说,那咱们怎么过。
他这才放下手机看我,眉头拧着,说,你工资不是也在吗,凑凑不就过去了。
我工资一万二,他两万。
房贷八千五,车贷两千,朵朵幼儿园加兴趣班三千,物业水电燃气五百,剩下的是全家生活费。
他给公婆八千,我手里就剩六千多,要管一家三口吃穿用度。
三年了,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带着朵朵在楼下吃了碗馄饨。朵朵问我,妈妈你不高兴吗。我说没有,妈妈就是累了。
回到家,徐文博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我哄朵朵睡着后,坐在阳台上,打开手机银行,给我妈转了八千。
我爸妈都是退休教师,不缺钱。
我爸宋立业退休金七千多,我妈赵茵也有五千。
他们住在老小区,平时省得很,买菜都赶晚市,就为了便宜那几毛钱。
我给他们转钱,他们肯定不要,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贴我。
但我还是转了。转完我就把短信删了,没跟徐文博说。他也没问。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噜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钱。
我不是心疼那八千,我是怕。
公婆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
徐文博每次打电话都是“挺好的”
“没事”,从来不跟我细说。
万一哪天公婆生病住院要用钱,这三年转过去的二十多万能拿回来吗。
万一徐文杰结婚要买房,公婆会不会再来找徐文博要首付。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我谁都没法说。
第二天早上送朵朵去幼儿园,她拉着我的手问,妈妈,为什么爸爸昨天没吃饭。
我愣了一下,说爸爸吃了。
朵朵说,他吃的那个盒饭,没等你。
我蹲下来给她整理书包带,没接话。
朵朵又说,妈妈,咱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我说没有,谁跟你说的。
朵朵说,你昨天在阳台上坐了好久,姥姥说大人发愁就是没钱了。
我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脸,说朵朵别瞎想,快进去吧。
看着她背着小书包跑进幼儿园大门,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挺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有几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拍掉了。
02
第二个月五号,我当着徐文博的面,又给我妈转了八千。
他刚给婆婆转完,手机还捏在手里,看我操作完,脸色就沉了。他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拍,说,宋依琳,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给你爸妈转,我也给我爸妈转。
他说,你爸妈有退休金,又不缺钱。
我说,你爸妈也有退休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那能一样吗,我是儿子,你是女儿。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我说,儿子女儿都是爸妈生的,怎么就不一样了。
徐文博站起来,茶几上的杯子被碰倒了,茶水淌了一地。他没管,指着我说,你就是赌气,你这是在跟我较劲。
我说,对,我就是较劲。你给你爸妈八千,我给我爸妈八千,家里的开销咱们一人一半,公平。
他摔了门进卧室,反锁了。
我蹲在地上擦茶水,手抖得厉害。
朵朵从她房间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妈妈。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说没事,爸爸跟妈妈闹着玩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朵朵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朵朵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热乎乎的。
我看着她的小脸,想起我小时候,我爸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冬天路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后座上的我有没有摔着。
那时候家里也不宽裕,可我爸从来没让我缺过什么。
现在轮到我当妈了,我连给女儿报个兴趣班都要算来算去。
我不是赌气,我是害怕。
徐文博给公婆的钱,三年下来快三十万了。
这些钱去哪了,公婆存着还是花了,我一点不知道。
万一哪天家里有个急用,这笔钱能拿回来吗。
我给我爸妈转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过了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钱收到了。
她语气挺平静的,问我是不是跟文博商量好了。
我说商量好了。
我妈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自己够不够花。
我说够。
我妈没再多问,只说钱她给我存着,以后朵朵上学用得上。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妈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就越觉得亏欠。
他们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我嫁了人,没给他们添什么光,反倒让他们跟着操心。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汤里了。
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辣椒太呛。
同事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回家,徐文博在客厅陪朵朵搭积木。
我进门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朵朵跑过来拉我,说妈妈你看爸爸搭的城堡。
我蹲下来看了看,积木搭得歪歪扭扭的,顶上还塌了一块。
徐文博说,塌了再搭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积木。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积木。
03
第三个月,婆婆冯华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六上午,徐文博在卫生间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婆婆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说,文博啊,你弟昨天提了辆新车,二十万呢,白色的,可气派了。
你爸高兴得喝了两杯,说咱家文杰有出息了。
我握着手机,嗯了一声。
婆婆大概听出声音不对,问,是依琳啊,文博呢。
我说,他在洗澡。
婆婆哦了一声,语气淡了些,说,那待会儿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徐文杰换了新车,二十万。公婆退休金四千多,徐文杰没固定收入,这钱从哪来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徐文博洗完澡出来,我把电话的事跟他说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文杰有本事,自己挣的呗。
我说,他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儿,能挣二十万?
徐文博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说,宋依琳你什么意思,我弟买个车你也要管?
我说,我没要管,我就是问问。
他说,问什么问,那是我弟,他买什么车是他的事。
我没再说话。
等他出门买菜,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赵茵正在包饺子,背景里能听到我爸在哼京剧。
我妈说,钱都给你存着呢,一分没动,你放心吧。
我说,妈,那钱你跟我爸该花就花,别省着。
我妈笑了,说,我们花什么呀,有吃有喝的。倒是你,别跟文博闹别扭,两口子过日子,商量着来。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想起结婚前我妈跟我说的话,她说,依琳啊,嫁人不是嫁一个人,是嫁一家人,你得想清楚。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老观念,现在才明白这话里的分量。
下午徐文博买菜回来,脸色比出门时好了些。
他在厨房做饭,我进去帮忙择菜。
他炒菜的时候忽然说了句,文杰那个车,我问了,是爸妈给的首付,他自己还贷款。
我没抬头,继续择手里的豆角。
他又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朵朵在幼儿园吃过了,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怎么说话。
徐文博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给他盛了碗汤,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瞒着我让公婆给徐文杰掏了首付,这事他刚才那句话里已经认了。
他以为轻描淡写一句“你别多想”就能翻过去,可他不知道,我心里那本账,又厚了一页。
04
第四个月开头,我回了趟娘家。
赵茵把我转过去的三万二都存了定期,存单就压在电视机底下。
她还倒贴了一万,给朵朵交了下学期的兴趣班费用。
我拿着存单,手有点发酸。
我说,妈,这钱是给你们的。
我妈说,给朵朵花跟给你花一样。
我爸在旁边看报纸,头也没抬说了句,依琳,你那八千块钱,爸给你记着账呢,一共三万二,加上你妈添的一万,回头都给你。
我忍不住笑了,说,爸你记这干嘛。
我爸把报纸翻了一页,说,你给是你的心意,爸给你存着是爸的心意。你们小家用钱的地方多,别都撒出去。
我在娘家吃了顿午饭。
赵茵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
他喝了口酒,忽然说,依琳,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吧。
他说,别瞒我,你打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不长肉。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工作忙,瘦点正常。
我爸没再追问,只是吃完饭的时候,他从卧室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应急,别跟文博说。
我不要,他硬塞进我包里。我走的时候,我妈送到楼下,拉着我的手说,依琳,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别太要强。我说知道了。
从娘家回来那天晚上,徐文博跟我说,他弟要再借两万块钱,说是车要装什么配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我没拦他,只是默默打开手机银行,把家里所有账户的余额看了一遍。
活期存款还剩两万出头,定期有八万,那是留着给朵朵以后上学用的。
我算了一下,如果徐文博再这么转下去,到年底我们家账上就剩不下什么了。
那天夜里,我听着徐文博的呼噜声,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家有一天撑不下去了,我手里还剩什么。
我想了很久,答案让我心里发凉。
我手里只有三万二,存在我妈那儿,还是我偷偷转过去的。
徐文博手里呢,他给公婆转了三年,总共二十八万八。
这些钱去哪了,我不知道。
公婆说是给徐文杰花了,可花在哪了,我一笔一笔都查不到。
万一哪天我跟徐文博过不下去了,这些钱我一分都要不回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白线。
我想起结婚那天,徐文博牵着我的手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他眼睛很亮,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呢,他每天回来就是看手机、看球赛,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同抚养一个孩子,共同还一套房子的贷款。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徐文博翻了个身,他的手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
过了会儿,他的手又缩回去了。
我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05
第四个月五号,徐文博照常给婆婆转了八千。
转完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厨房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客厅里球赛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擦着手走出去,看见徐文博盯着手机屏幕,脸色白得像纸。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他手机屏幕上两条短信,第一条是银行扣款提醒,房贷八千五,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第二条是信用卡中心发来的,副卡消费五万元,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徐文博的手指开始抖。
他点开手机银行,查了活期余额,八百三十二块。
又查了工资卡,这个月工资刚到账两万,转走八千,还了上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六千,交了水电燃气物业费,剩下不到三千。
房贷自动扣款设在五号下午三点,系统试了两次,余额不够,直接发了失败通知。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拿过他的手机,翻到信用卡账单明细。
消费记录清清楚楚,三个月前在汽车4S店刷了两万,两个月前在某商场刷了一万八,一个月前又刷了一万二。
刷卡地点全在老家那边。
我问,副卡是谁的。
徐文博没看我,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墙,他说,文杰的。去年他来找我,说应急用,我就办了张副卡给他。
我说,他刷了五万,你知道吗。
徐文博摇头。
他拿起手机拨徐文杰的号码,手指戳屏幕戳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徐文杰的声音传过来,哥,怎么了。
徐文博说,信用卡那五万,怎么回事。
徐文杰顿了一下,说,哦那个啊,我临时周转一下,过两个月还你。
徐文博说,过两个月?这个月房贷都扣不出来了。
徐文杰说,哥你别急,我对象那边彩礼钱下来了就还你。
徐文博的手垂下来,手机滑到沙发垫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沙发边缘慢慢滑下去,后背抵着茶几腿,瘫坐在地。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嘴唇灰白。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蹲下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没反应。我又推了一下,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是没认出我是谁。他说,依琳,咱家没钱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房贷扣不出来,银行会打电话催。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说,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翻江倒海,有气有恨也有点说不清的酸楚。
我没甩开他的手,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陪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过了很久,他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06
徐文博按了免提,婆婆的声音跳出来,又尖又急。
文博啊,你弟对象怀上了,人家要彩礼,你再转两万过来,急用。
徐文博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拿过手机,说,妈,文博这个月房贷都扣不出来了。
婆婆顿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说,依琳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可文杰这是正事,娶媳妇呢,你们当哥嫂的不帮谁帮。
我说,妈,文杰刷了文博的信用卡五万,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婆婆的声音低了些,说,那钱文杰说了会还的,你们别逼他,他刚谈对象,面子上过不去。
我说,那我们的面子呢,房贷扣款失败,银行催收电话打到文博公司,他面子往哪搁。
婆婆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开始抽抽搭搭哭起来,说文博变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以前多孝顺的孩子,现在被媳妇挑唆得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我听着她哭,心里那点火反而灭了。
我看了徐文博一眼,他低着头,手攥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
我对着手机说,妈,您别哭了。
文博不是不孝,是我们家真过不下去了。
这三年他给您转了快三十万,我们自己的房贷都还不上了。
您要是真疼文博,就让他缓一缓。
婆婆哭声停了,换成了更尖利的骂声,什么白眼狼、没良心、白养这么大,一句接一句。
徐文博忽然抬起头,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妈,从下个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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