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到账提示亮起时,林薇正把次日登记要用的证件装进透明袋。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整整七十五万元。
她还没来得及给父亲回消息,陈昊已经抬起眼,看见了那行到账提醒。餐桌对面的灯光很白,他的神情却忽然沉了下来。
“你爸给你的?”他问。
林薇点头,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并排放进袋里:“他说是给我做工作室的启动资金。”
陈昊没有接话,起身拉开餐桌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证件袋上。纸角露出几个黑色字迹,像早就等在那里。
“先把这个签了。”他把笔放到纸边,语气平静得像在提醒她明早别忘了带照片。
林薇抽出那张纸,第一行写着“婚后家庭安排”,下面列着几条规矩:工资交给陈母保管,家务由她负责,工作室暂缓筹备,日常开支统一报备。
她看了两遍,才抬头:“这些是谁定的?”
“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陈昊靠回椅背,指尖轻敲桌面,“我妈身体不好,家里的钱放在她那里最稳妥。”
“我问的是谁定的。”林薇把纸按在桌面上,“你、你妈,还是你们全家开会定的?”
陈昊皱了皱眉:“你现在计较这个,有意思吗?明天都要登记了,进门先守规矩。”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响。林薇忽然想起,四年前他陪她熬夜改方案,说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
如今,那句承诺和纸上的“工作室暂缓”撞在了一起。
“我的工资为什么要交给你妈?”她问,“她需要照护,可以讨论照护安排,和保管我的钱是两回事。”
“你怎么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陈昊拿起笔,又推到她面前,“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想让家里有个统一的管理方式。”
林薇指向纸上的下一条:“那工作室呢?我已经租好地方,也交了设计软件和样板的费用,为什么要暂缓?”
“结婚以后事情会很多。”他答得很快,“你先把家照顾好,工作室什么时候做都行。”
“什么时候都行,是你替我决定的,还是我自己决定的?”
陈昊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看她,低头把纸上的折痕重新压了一遍。
林薇又问:“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写的?”
“就这两天。”
“哪一天?”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没有退让:“说清楚。”
陈昊终于抬眼,声音里多了不耐烦:“下周开始,你就不用去公司了。”
林薇怔了一下。那笔七十五万元是今晚才到账的,可他已经把她下周的工作安排说得如此确定。
“我什么时候答应辞职了?”
“你爸都给你这么多钱了,还上什么班?”陈昊像是觉得她的问题荒唐,“你拿这笔钱做工作室,不也得有人照看家里?”
林薇看着他:“所以这张纸不是看到转账以后临时写的。”
他没回答。沉默本身已经把答案推到了她面前。
过去几个月里,他说登记后再商量,说母亲康复稳定后再商量,说工作室可以先放一放,却从没说过已经替她定了辞职日期。
她打开手机里的婚礼流程表,把一项项已经确认的内容往下划:摄影、场地、宾客名单、礼服试穿。那些她熬夜做完的表格,在此刻突然像替别人维护的项目。
“陈昊,”她叫他的名字,“你打算承担什么?”
“我不是一直在承担吗?”他反问,“房租是我交,车是我开,医院也是我跑。我继续上班,工资也拿回家,这还不够?”
“你说的是你原本就在做的事。”林薇把纸翻到背面,“照护、家务、财务安排,哪一项是你准备新增承担的?”
“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陈昊的语气重起来,“难道还要我像保姆一样把所有事都包了?”
“我没有让你包。”她说,“我只是问,为什么你的累可以算责任,我的累只能算应该。”
陈昊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非要在登记前夜闹这一出,是不是觉得有钱了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林薇没有被他的声音推回去。她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他面前,却没有拿笔。
“我爸给我的钱,是给我做工作室的,不是给你买一套能命令我的资格。”
陈昊脸色发白:“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还说这种话?”
“正因为要结婚,我才要现在问。”她收起证件袋,“如果连钱归谁、工作做不做都不能说清楚,登记不是解决问题,是把问题锁起来。”
他伸手想按住袋子,被她先一步拿走。透明袋贴在掌心,里面的证件边角硌得她发疼。
“明天还去不去?”陈昊盯着她,像在等她像往常一样先道歉。
林薇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礼流程表,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第一次没有补救争吵,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值得被尊重,只把证件袋放进自己的包里,拉上了拉链。
凌晨一点,陈昊仍站在客厅中央。他没有追问她要去哪里,只反复看着桌上的请帖清单,像那些名字能替他把事情重新按回原位。
林薇把自己的电脑、硬盘和几本项目资料装进帆布包。她原本只打算去书房睡一晚,现在却开始确认每一样东西是否都属于自己。
“明早亲戚会直接去登记处。”陈昊开口,“你现在说不去,所有人怎么办?”
林薇拉上电脑包:“让他们知道登记取消。”
“取消?”他像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请帖已经发了,酒店也订了,难道你要我在亲戚面前丢脸?”
“那是你要面对的后果,不是我必须拿自己去填的窟窿。”
陈昊抓起桌上的请帖,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你爸给你七十五万,你就觉得自己有退路了?”
“我本来就该有退路。”林薇看着他,“那是我的钱,不是你逼我留下的押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手机却先响起来。屏幕上跳出“许桐”两个字,陈昊扫了一眼,顺手按了免提。
“林薇,你还在吗?”许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有键盘声,“客户那边刚问,为什么你明天不参加提案?”
林薇抬头看向陈昊。
电话那头继续说:“陈昊刚才用你的号码给我发消息,说你因为家庭原因退出,让我先和客户解释。”
陈昊立刻伸手去拿手机:“许桐,这事明天再说。”
林薇把手机拿开,直接对着听筒开口:“许桐,我没有退出。”
短暂的安静后,许桐问:“你确定?”
“确定。”林薇看着桌上那张家规清单,“我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退出项目。”
陈昊压低声音:“你现在情绪不好,别把私事带到工作里。”
林薇转过身,避开他的手:“许桐,客户还愿意听我的方案吗?”
“客户没说不愿意,但你们的材料一直是你在推进。你如果今晚能把完整方案和预算说明发过来,我可以先把你的部分顶住。”
“几点之前?”
“四点前。明天上午九点半提案,最晚七点我要和你重新过一遍分工。”
林薇看了一眼电脑包:“可以。”
许桐没有立刻挂断,声音沉了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果不能继续,我现在就得给客户换人。”
“不是项目的问题。”林薇停了一秒,“有人替我做了退出决定,我现在把它改回来。”
许桐听懂了她话里的边界,没有追问细节:“那我等你的文件。”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比刚才更安静。陈昊盯着她,脸上的恼怒里混进了难以置信。
“你非要现在工作?”
“是你先替我告诉搭档我要退出。”
“我是在帮你。”
“帮我之前,至少问过我。”
陈昊把请帖放下:“你明天不去登记,工作也未必保得住。客户知道你连婚礼都能临时取消,会相信你能按时交付?”
这句话让林薇停住了。客户看重稳定,而陈昊已经擅自替她发出退出消息;她不能只靠一句“我没退出”,就让客户重新相信她能按时交付。
“所以我会按时交付。”她说,“不是因为你允许我工作,而是因为这是我负责的项目。”
陈昊冷笑:“你真以为许桐会一直替你收拾?”
“她替我顶住的是客户,不是替我承担人生。”林薇打开电脑,“你刚才说我已经有家庭责任,那你自己的承诺呢?”
他脸色一变:“你又要扯什么?”
“你跟你妈说过,登记后我会负责她的复健接送;你跟我说过,家里不用我辞职;你还跟许桐说我退出项目。”
陈昊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妈只是随口一提。”
“那你为什么替我答应?”
他没有回答,只拿起手机走到阳台。玻璃门合上后,林薇仍能看见他背对着她拨出电话,却听不清内容。
她没有过去偷听,先打开项目文件。客户要的是一套旧厂房改造方案,最关键的动线图和预算表都在她的硬盘里。
文件载入很慢,电脑风扇开始发热。她把缺失的材料一份份找出来,把原本准备明早口头说明的风险点改成书面备注。
凌晨两点半,陈昊从阳台回来:“我妈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去医院。”
“我明天要提案。”
“提案可以晚一点,先去把她接出来。”
“谁答应她我会去?”
陈昊避开她的目光:“她以为你会去。”
“那你现在告诉她,不是我答应的。”
“她刚中风恢复,你就不能顺着她一次?”
林薇盯着屏幕上的预算数字:“顺着一个未经我同意的安排,不叫体谅。”
陈昊咬紧牙:“你是不是只要别人满足你,就觉得自己没问题?”
林薇没再接他的指责。她保存修改后的文件,另存一份,直接发给许桐。
“我只要求别人不要替我回答。”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许桐很快回了一个收到,并附上客户会议链接。
陈昊站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真的不去登记?”
林薇合上电脑,拿起证件袋:“不去了。”
“为了这张纸?”
“不是为了纸。”她看着他,“是因为你已经把我往后的生活写好了,还要我先签字证明那是我的选择。”
他想伸手拦她,最终只抓住了空掉的椅背。林薇提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明早登记处不用去了。请帖、酒店和亲戚怎么解释,你自己决定。”
陈昊没有追上来。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薇听见手机震动,是许桐发来的消息:明早先把提案救回来,再谈其他。
林薇在工作室临时借用的会议室里坐到天亮,窗外第一班公交车驶过时,她刚把最后一页风险说明补完。电脑旁的咖啡已经凉透。
许桐七点准时进门,手里拿着两份打印稿:“客户临时把预算上限压低了八个百分点,材料要换一版。”
林薇接过文件,没有抱怨:“我把主材替换方案放在附录,现场先讲动线和采光。预算部分你来讲,我负责回应施工风险。”
“你确定撑得住?”许桐看着她眼下的青色,“昨晚发生的事,不会影响你今天的状态?”
林薇把硬盘接上电脑:“会影响,但项目不能替我等情绪过去。”
两人对着图纸逐页核对。许桐负责客户沟通,林薇负责方案交付,这是她们在合作初期就定下的分工,曾经因为感情和婚礼筹备被她自己暂时放到一边。
九点二十,陈昊发来消息:登记处我先去解释,你提案完来医院。
林薇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和许桐一起进入线上会议。
客户先问起人员变动:“听说林小姐近期有家庭安排,项目还能由她继续负责吗?”
林薇没有提昨夜争执,只把修改后的时间表投到屏幕上:“我仍是本项目的主设计师,今天提交的节点不变,后续交付时间也不变。”
许桐接过话头,说明预算调整和施工方确认事项。林薇随后打开三维图,把客户最担心的采光死角放大说明。
会议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客户没有当场拍板,却同意保留她们的提案资格,并要求下午补交一份材料清单。
视频关闭后,许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资格保住了。”
林薇点开邮件,把客户的新要求分成四项:“下午三点前补完,先把材料清单做了。”
“你今天还要去医院?”许桐问。
“我没有答应去。”
“陈昊说你们不是明天登记吗?”
林薇停下敲键盘的手:“原本是。但他把我的工作、收入和照护安排都先替我答应了,我决定不登记。”
许桐没有劝她回头,只把打印稿往她这边推了推:“那先把今天过完。客户不会因为你分手就少问一个问题。”
下午一点多,林薇刚整理完材料,手机里收到一段语音。发送人是陈母,声音虚弱,却努力说得清楚。
“薇薇,医院说我明天可以回家了。你不要空着肚子来,先在路上吃点东西,到了给我买的药别忘了拿。”
语音播完,林薇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第一次清楚听见陈母把她当成了会来接人的那个人。
陈昊没有告诉母亲真实安排,或者他自己也没把这件事说清楚。无论哪一种,病房里的老人都在等一个并非由林薇许下的承诺。
她可以拒绝这份安排,却不能让陈母继续被蒙在鼓里。
许桐看见她的神情:“她知道你们不登记了吗?”
“不知道。”
“那你要怎么说?”
林薇把语音转存,没有转发给陈昊,“先直接和她讲,不让她从别人口中听见。”
陈昊很快又打来电话。林薇接通后没有寒暄:“你母亲以为我明天会去接她。”
“她现在情绪不能受刺激。”
“所以你准备继续让她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提案结束了吗?”
“结束了,资格也保住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去接她。”
“那就告诉她是你去。”
陈昊的声音低下来:“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她一直把你当女儿。”
“我没有否认她对我的感情。”林薇说,“但她把我当成会去接她,是因为你让她这么以为。这个误会要由你解释。”
“你至少可以先来一趟,等她出院以后再说。”
“不能。”她回答得很清楚,“我不再接手未经我同意的照护承诺。”
陈昊没有立刻挂断。过了一会儿,他像换了一个谈判方式:“家规可以以后商量,工资也不用马上交给我妈,工作室你想做就做。你先把我妈接回来。”
林薇看着桌上的设计图:“你以为把条件改成可以商量,昨晚发生的事就没发生过吗?”
“我只是想让你先帮个忙。”
“帮忙必须建立在我愿意的基础上。”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陈母的咳嗽声,接着是陈昊匆忙走远的脚步。
那一刻她意识到,陈母不是一条用来压住她的规则,而是一个被儿子分别许诺、却不知道真相的人。
“把电话给阿姨。”林薇说,“我亲口告诉她。”
陈昊迟疑片刻,才把手机递过去。
“薇薇?”陈母的声音近了些,“你是不是还在忙?不要空腹来医院,医院门口那家粥铺早上就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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