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公住进我家后

我今年六十五,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到济南,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守着老家的院子,种点菜,喂几只鸡,日子凑合着过。

去年秋天,闺女打电话回来,说想让我去济南住。我说不去,城里楼房跟鸽子笼似的,憋屈。闺女说那让亲家公来陪你吧,他一个人在老家也没意思。

亲家公姓周,六十八,比我大三岁。他老伴也走得早,一个人住在鲁西南老家。我们俩只在闺女的婚礼上见过一面,他话不多,闷葫芦一个。

我说:“他来住哪儿?咱家就两间屋。”

闺女说:“东屋收拾收拾不就能住人嘛。俩老人搭个伴,我们放心。”

我想想也行,就答应了。

老周来的那天,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条旧棉被。我给他把东屋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添麻烦了。”

我说:“客气啥,以后就是一家人。”

头一个月还行。老周勤快,早起扫院子,帮我劈柴,去地里刨地瓜。我做饭他烧火,配合得挺好。晚上坐一块看会儿电视,他爱看新闻,我爱看电视剧,谁也不跟谁抢,轮着来。

可慢慢地,味儿就不对了。

先是吃饭。他胃口好得吓人,一顿三碗米饭,红烧肉一次能吃大半盘。我心疼那点肉钱,又不好意思说。他去镇上赶集,我让他捎点菜回来,他倒是捎了,可都是便宜的萝卜白菜,自己偷偷买卤猪头肉藏屋里吃。有一回我推门进去拿东西,看见他桌上摆着半只烧鸡,见我来,慌里慌张往被窝里塞。

再是钱。他住我这,吃我这,一分钱不出。水电费涨了一截,我跟他提了一嘴,他装没听见,端着茶缸子出去晒太阳了。我气不过,跟闺女打电话诉苦。闺女说:“妈你别计较,周叔没退休金,手里没钱。”

我说没钱就别吃那么多肉啊。

闺女在那头叹气,说再给他说说。

说了也没用。老周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出钱。邻居来串门,看见他翘着二郎腿在院里喝茶,我蹲在灶前烧火做饭,回去就跟人说:“老李家的亲家公,那叫一个享福。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连个屁都不放。”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脸上挂不住,晚上跟老周呛了两句。他还是不吭声,端着茶缸子回屋了。

我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放着两百块钱,用茶杯压着。我愣了愣,老周从外面进来,身上沾着泥,说:“后院那块地,我给你翻了。”

我没理他,把钱收了。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一分钱不出。每隔十天半月,灶台上就会压点钱,有时两百,有时三百,从来没超过五百。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闺女给的。我不信,闺女每月给他打多少钱我还不知道?可问也问不出来。

更奇怪的是,家里的活儿慢慢变了。以前是我做饭他烧火,现在变成他做饭我烧火了。他炒的菜齁咸,我说了多少回,他就是不改。后来我干脆自己动手,他就站在旁边打下手,择菜洗菜,倒也勤快。

冬天我犯了腿疼的老毛病,疼起来路都走不了。老周二话不说,骑着他的破三轮车去镇上给我抓药,来回二十里地,回来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药煎好了端到我床头,我一看那黑乎乎的汤,皱眉说苦。他从兜里摸出两块冰糖,说:“喝完吃这个。”

我喝了一口,真苦。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我喝完,伸手接碗。我看见他手上裂了好几个口子,冬天干冷,他天天用凉水洗菜,能不裂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披衣服起来,看见东屋灯还亮着。我凑过去从门缝里瞅了一眼,老周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个小本子,手里拿着笔在算什么。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想好了再写。

我没惊动他,悄悄回屋了。

第二天趁他出去,我溜进东屋,从他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某月某日,买肉十二块,给闺女要了二百。某月某日,交电费八十,给闺女要了五百。某月某日,老李住院垫了一千,跟儿子借的。

最后一页写着:欠老李家的,一共三千六百五。等开春把老家那棵树卖了,就还清了。

我捧着本子,手在发抖。

他不是不出钱。他每个月的养老钱就那么点,还要买药,还要攒着还我。他吃我的肉,是因为他闺女叮嘱他多吃点好的,把身体养好。他藏烧鸡,是怕我觉得他贪嘴。他不跟我吵架,是因为他觉得寄人篱下,没资格跟我吵。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是他。他蹲在鸡窝前,把白天剩的菜叶子剁碎了喂鸡。天那么冷,他就穿一件薄棉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吃早饭,我把那个本子拍在桌上。老周脸一下白了,嘴里的馒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我说:“老周,你记这玩意儿干啥?”

他低着头,半天说:“欠你的,得还。”

我说:“谁让你还了?”

他说:“住你的吃你的,不能白住白吃。”

我说:“你闺女嫁给我儿子,咱俩是亲家。亲家之间,分那么清干啥?”

他不说话,眼圈红了。

我把本子撕了,说:“以后别记了。你住这儿,就是这儿的人。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想吃啥买啥。肉我管够,酒你少喝点就行。”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就说了俩字:“中。”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割了二斤肉,包了顿饺子。老周吃了一整盘,吃得满头是汗。吃完了抹抹嘴,忽然跟我说:“你包的饺子,跟我老伴包的一个味儿。”

我说:“那以后我常包。”

他点点头,起身去刷碗。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偷偷往灶台上压钱的样子,想起他冰天雪地骑三轮给我抓药的样子,想起他半夜剁菜叶子喂鸡的样子。

这个闷葫芦,心里装着的事,比谁都多。

今年开春,老家的侄子打电话来说,有人要买我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出价三千。我想了想,说不卖。老周问我为啥不卖,能换不少钱呢。

我说:“留着给你夏天乘凉用。”

他没说话,转身去后院翻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听见他一边翻地一边哼小曲。

这日子,比一个人过的时候,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