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鞭炮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门铃突然炸开,我抱着刚满35天的女儿凑近猫眼,公婆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
坐月子35天,他们没问过一句,没打过一个电话。
现在来了。
我没开门,转身给孩子裹紧被子,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
许高达从厨房冲出来拦我。
我绕开他,拉开房门。
婆婆伸手要接孩子,我侧身躲过。
冷风灌进楼道,身后传来婆婆尖声喊叫。
我没回头,一步步下楼。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
01
许念念出生那天,产房外只有我妈周玥守着。
阵痛从凌晨两点开始,我咬着牙给许高达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声音迷糊,说马上来。
等他赶到医院,孩子已经出来了。
护士抱给他看,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像你”。
我妈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窗台上,再没碰过。
婆婆郭玉玮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
许高达接的,站在走廊里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
我问他说什么,他挠挠头,说我妈问孩子多重。
没了。
我妈在旁边给念念换尿布,手顿了一下,没吱声。
出院回家,我妈伺候我坐月子。
第六天,我爸唐广发在老家修屋顶摔了腿,我妈抹着眼泪赶回去。
临走前她炖了一锅鸡汤放冰箱,拉着我的手说,有事给妈打电话。
门关上那刻,屋里静得只剩念念的呼吸声。
许高达每天早出晚归。
早上出门前把粥煮上,晚上回来热剩菜。
他不怎么会抱孩子,念念一哭他就递给我,说饿了。
我伤口疼,弯腰都费劲,可念念一哭,我只能撑着爬起来。
有回半夜念念吐奶,我一手托着她,一手去够纸巾,够不着,喊许高达。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弄一下”,又睡过去了。
月子第十五天,我堵奶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
给许高达打电话,他说在开会,让我找我妈。
我妈在两百公里外照顾我爸,我怎么找。
最后是邻居大姐帮我买了退烧药。
那天晚上许高达回来,看见桌上的药盒,问我怎么了。
我说发烧了。
他哦了一声,进厨房热饭去了。
第二十三天,小姑子许高婷发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婆婆在她家厨房炖猪蹄汤,配文“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盯着那锅汤看了很久,想起我妈走之前炖的那锅鸡汤,早喝完了。
我翻出和婆婆的微信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停在去年中秋,我发的“爸妈节日快乐”,没人回。
再往上翻,是我怀孕七个月时,她发来的一条语音,我转文字看的:头胎要是闺女,二胎再生个小子,凑个好。
我没回。
许高达的转账记录是我无意中看到的。
那天他用手机交电费,短信弹出来,我瞟了一眼,余额少了两万。
他手忙脚乱关掉,说借给同事了。
我没追问。
过了两天,我趁他洗澡翻了他手机,转账备注写着“爸妈零花”。
时间是念念出生第三天。
我妈在这伺候我,他爸妈在老家收着钱,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没吵。
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床边给念念喂奶。
她小嘴一拱一拱的,吃得满头汗。
我拿纸巾给她擦,擦着擦着,眼泪掉在她脸上。
她停下来看我,眼睛黑亮亮的,什么也不懂。
第二十八天,婆婆终于打来电话。
许高达接的,开了免提。
婆婆声音很大,问念念好不好带。
许高达说还行。
婆婆说,那满月酒就不办了,一个丫头片子,别折腾。
许高达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行,听妈的。
我低头给念念剪指甲,剪到最后一个,剪歪了,差点剪到肉。念念没哭,我自己吓出一身汗。
02
月子第三十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腿伤复查,恢复得慢,可能还要躺半个月。
说着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村里在量房子,听说要拆迁。
我说那挺好,你跟爸有个保障。
她说还没定,让我别往外说。
许高达正好从卧室出来倒水,脚步慢了一下。我没在意。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回来得晚,进门时带着一股烟味。
他不抽烟,说应酬抽了两根。
我闻到他外套上有股香水味,很淡,像是商场化妆品柜台那种。
我没问。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很久,突然说,你爸妈那房子要是拆了,能补不少吧。
我说不知道,没问。
他哦了一声,继续刷。
念念满月那天,我妈寄来一个小金锁,说是老家银楼打的,实心。
许高达接的快递,拆开看了看,说挺沉。
然后问我,你妈有没有说拆迁的事。
我说没。
他把金锁放桌上,进了书房。
我抱着念念喂奶,看着桌上那个金锁。
我妈退休金不高,这个锁少说花了她两个月工资。
许高达没提给念念办满月,没提带我出去吃顿饭。
他关心的是拆迁。
第三十三天,小叔子许高远加我微信。
他从来没加过我,结婚三年,见面不超过五次。
上来就发了个笑脸,说嫂子好。
我回了个嗯。
他说哥最近挺累的吧,家里事多。
我说你哥累不累你问他。
他发了段语音,背景嘈杂,像是在外面喝酒,说嫂子别多想,我就是关心关心。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他撤回了那条语音。
许高达晚上回来,问我高远是不是找我了。
我说找了。
他说你别理他,他最近手头紧。
我说手头紧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高达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第三十四天,我翻手机相册,看到念念出生那天拍的照片。
我妈抱着她,笑得眼睛眯成缝。
许高达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再往后翻,是许高婷朋友圈的截图,我当时存下来的,婆婆那锅猪蹄汤。
还有一张,是许高达的转账记录,我也截了图。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截这些图。可能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有根刺,扎着难受,拔不出来。
晚上念念闹觉,哭到十一点。许高达在书房没出来。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走到腿发软。窗外有零星鞭炮声,快过年了。
许高达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窗边,说,明天我爸妈过来吃年夜饭。
我说什么。
他说,除夕,他们过来。
我抱紧念念,说他们来干什么。
他说过年啊,一家人吃个饭。
我说我坐月子三十五天,他们没问过一句,现在来吃什么饭。
他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水凉了都没喝,说,你别这样,都过去了。
我没再说话。抱着念念回了卧室,关上门。念念哭累了,趴在我肩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墙,一夜没怎么合眼。
03
除夕早上,许高达七点就起了。我听见他在厨房剁东西,动静很大。念念被吵醒,哼唧了几声。我拍着她,没出去。
八点多,他推门进来,说买了条鱼,还有排骨,你爱吃的。
我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吃鱼,下奶堵。
他愣了一下,说那我再做别的。
我说不用,我回我妈那吃。
他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那条围裙还是我妈买的,上面印着碎花,他用着有点小。
他说,都跟我爸妈说好了,他们十点到。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声音急了,说唐惜文你能不能别这样,大过年的。
我坐起来,看着他说,我坐月子三十五天了,你爸妈没打过一个电话,你给他们转了两万,给你弟转了一万,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说那是我爸妈。
我说是你爸妈,不是我的。
念念醒了,我抱起来喂奶,不再看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求你了。然后出去了。
九点半,他进来说,我爸妈快到了,你换件衣服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睡衣上还有奶渍。
我说不换,见他们不用换衣服。
他攥着门把手,指关节发白,说,唐惜文,你心里有气我知道,但今天除夕,给我个面子。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红了,胡子也没刮,看着很累。
我心软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想起那两万块钱,想起我妈走那天他连送都没送,想起发烧那晚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说,你的面子不是今天丢的,是这三十五天一点一点丢的。
他松开门把手,走了。
十点过五分,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
公公许耀华穿着件新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婆婆郭玉玮站在后面,烫了头发,抹了口红,怀里抱着个纸箱子。
两个人都笑呵呵的,像是来走亲戚。
许高达开了门。婆婆声音先进来了,大嗓门,念念呢,奶奶来看念念了。我抱着念念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婆婆看见我,快走两步过来,伸手要接孩子。
我侧身让了让,她的手悬在半空。
她脸上那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说惜文瘦了,月子没坐好吧。
我说挺好。
她收回手,转身去扒拉那些袋子,说给你带了老家土鸡蛋,还有我自己做的腊肉。
我看了眼那袋子。
土鸡蛋用报纸包着,腊肉黑乎乎的,肥肉多瘦肉少。
旁边还有个纸箱子,婆婆说是给念念的衣服。
我扫了一眼,全是旧的小褂子,领口都泛黄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环顾四周说,这房子小了点,等以后换大的。
许高达赔着笑,说是是是。
公公又说,高达有本事,明年肯定能升。
许高达给他倒茶,手有点抖。
婆婆凑过来看念念,说长得像高达。我没接话。她又说,就是瘦了点,你奶水不够吧,得多喝汤。我说嗯。
十一点,许高达进厨房做饭。婆婆跟进去帮忙,门虚掩着。我在客厅给念念换尿布,公公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换完尿布我去厨房拿热水。
走到门口,听见婆婆压着嗓子说,你跟她说了没。
许高达说,妈,今天先别说。
婆婆说,不说怎么办,高远那边催债的都上门了,你爸昨晚一宿没睡。
许高达说,我知道。
婆婆说,她娘家那房子一拆少说百来万,借五十万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许高达说,她刚出月子,情绪不好。
婆婆声音拔高了,说情绪不好,我生你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你弟要是被逼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门外,热水器嗡嗡响,婆婆的声音混在里面。
许高达说,那也得等过了年。
婆婆说,等不了,人家说了,年前不还钱就法院见。
你让她给她妈打个电话,先借五十万,算妈求你了。
杯子在我手里攥着,塑料的,被我攥得咯吱响。
04
我没进厨房。
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念念在床上蹬腿,我坐在床边,手有点抖。
五十万。
网贷。
催债。
年前。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想起许高远加我微信那天,那条撤回的语音。
他当时就在借钱,借不到,许高达已经给了一万。
不够。
远远不够。
他们把主意打到我妈那套老房子上了。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我爸腿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那套房子是他们在老家唯一的依靠。
拆迁款听着多,可那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命。
公婆张嘴就是五十万,借,拿什么还。
许高远连个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
许高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他放在床头柜上,说,妈炖的鸡汤,你喝点。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说,你妈说什么了。
他说没说什么,就是让你喝汤。
我说许高达,你弟欠了多少钱。
他手一顿,说没多少。
我说五十万叫没多少。
他猛地抬头看我,脸色变了,说你听见了。
我说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扑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着脸,说惜文,我没办法。
我问他,你没办法就来找我妈。他放下手,眼睛红着说,那是高远,我亲弟。我说念念还是你亲闺女呢,你给她换过几次尿布。他不说话了。
鸡汤冒着热气,油花漂在上面。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午饭摆了一桌子。公公坐了主位,许高达开了一瓶白酒。婆婆挨着我坐,不停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我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一口没动。
公公喝了两杯,话多起来。
说高达从小就有出息,考上大学那年全村都来喝酒。
说高远命不好,做啥啥不成,可到底是亲兄弟。
他举着杯子对许高达说,你弟的事,你得上心。
许高达点头,脖子都红了。
婆婆在旁边敲边鼓,说高远最近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彩礼,咱们家凑不上。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说惜文啊,你爸妈那边要是宽裕,帮衬一把,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放下筷子。
碗里的菜还堆着,一筷子没动。
念念在卧室醒了,哭起来。
我起身去抱她,婆婆说,你先吃,我去哄。
我说不用。
进了卧室,我把门反锁了。
念念哭得脸通红,我抱起她,她立刻不哭了,小嘴找奶。
我喂着她,听见客厅里公公还在说,声音穿过门板,嗡嗡的。
许高达偶尔应一声,声音发闷。
喂完奶,我把念念竖起来拍嗝。她打了个响嗝,我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滴在她小帽子上,洇开一小片。
下午两点,我听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故意放低了,可隔着门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老家。
量房子。
拆迁。
她说了很久,中间笑了两声,说那肯定的,一家人嘛。
我把念念放床上,起身打开衣柜。
最上面那层放着我的双肩包。
我取下来,装了两件我的换洗衣服,念念的尿布、奶瓶、小毯子,还有我妈寄来的那个金锁。
拉链拉上,放在床边。
许高达推门进来,看见包,愣住了。他问,你要去哪。我说回家。他说这就是你家。我说我妈那儿才是。
他挡在门口,说惜文你别闹了,大过年的。
我说我没闹,你让开。
他不动。
我抱着念念,拎起包,看着他。
我说,许高达,你让不让。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抖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跟你爸妈过。
他侧了侧身。
我拉开门,穿过客厅。
公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抱着孩子拎着包,婆婆站起来,脸上那笑终于挂不住了,说惜文你干什么去。
我没理她。
公公也站起来,说大过年的,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走到玄关换鞋。
许高达追过来,拉住我胳膊,说等过了年,咱们好好谈。
我甩开他的手,拉开门。
婆婆冲过来,伸手要接念念,说让我抱抱孩子。
我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激灵。
念念在我怀里缩了缩,我裹紧小毯子,一步步下楼。
身后婆婆尖着嗓子喊,唐惜文你什么意思,你站住。
许高达喊我名字。
我都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雪下大了,地上白了一层。
我抱着念念站在路边等车,手脚冻得发麻。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娘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姑娘,这么晚带孩子出门啊。
我说嗯。
他说坐稳了。
车子开出去,我回头看,许高达站在楼门口,没穿外套,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动。
车拐上大路,尾灯在雪夜里越来越远。
05
到娘家已经快五点。
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抱着念念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拖鞋,愣了两秒,一把把我拉进去。
我爸拄着拐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嘴张了张,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倒热水。
我妈把念念接过去,摸着她的小脸,说冻坏了吧。我说没有,裹着呢。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知道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样回来。
那晚我妈煮了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念念在我妈怀里睡得沉,小嘴还一抿一抿的。
我爸坐在旁边,拐杖靠在椅子上,过了很久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我嗯了一声。
许高达的电话从七点开始打,打到九点,我按掉了七个,后来直接静音。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先是问到了没,后来说爸妈生气了,再后来是长长一段,说他没办法,说高远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说那五十万就是周转一下。
我没看完,删了。
晚上十点,家族群炸了。许高达有个家族群,里面是他爸妈、叔伯姑舅,二十多号人。婆婆发了一条长消息,我点开看了。
她说,今天除夕,本来高高兴兴来儿子家过年,结果儿媳妇甩脸子,一口饭没吃,抱着孩子就走了,大过年的给谁看呢。
说她坐月子我没去伺候,天地良心,我自己腰不好,坐不了车,可我给她寄了土鸡蛋,她连句谢谢都没有。
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一点委屈受不得,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哪有这么金贵。
底下叔伯姑舅跟着附和,说现在的媳妇不得了,说高达你管管你媳妇,说大过年的闹什么闹。
许高达在群里发了一条:妈,别说了。婆婆没理他,又发一条:我跟你爸大老远拎着东西来,她连杯水都没倒,这样的媳妇,我们许家要不起。
我靠在床头,我妈在旁边给念念换尿布。她把手机递给我看,问我要不要回。我说回。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把那几张截图找出来。
第一张,许高达转账两万的记录,时间是我生念念第三天。
第二张,许高婷朋友圈的截图,婆婆在炖猪蹄汤。
第三张,我和婆婆的微信对话框,我发的“爸妈节日快乐”下面,空白一片。
第四张,许高达转给许高远一万的截图。
最后一张,我今天下午拍的,客厅茶几上堆着旧衣服和发黄的腊肉,旁边是婆婆带来的那箱旧褂子。
五张图发出去,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许高达的堂姐发了个问号。
然后是许高达的姑姑,说这是怎么回事。
婆婆没有再说话。
公公也没有。
许高达发了一条:惜文,对不起。
然后又撤回了。
我妈把念念放小床上,给我掖了掖被角,说睡吧,明天再说。
我躺下来,念念的小床挨着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去年除夕,我在许高达老家,婆婆让我一个人包了全家的饺子,包到十一点,没人问我累不累。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念念长大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
我站在门口喊她回来吃饭,她回头冲我笑。
许高达站在我旁边,想牵我的手。
我躲开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念念在吃手,吧唧吧唧的。
06
正月初一,许高达来了。
早上八点多,我妈开的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胡子拉碴的,外套还是昨天那件,上面还有雪化的水渍。
我妈没让他进来,站在门口说,她跟孩子刚睡下。
他说我就看看。
我妈说,你让她静静。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我从卧室窗户往下看,他蹲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头发里,蹲了很久。后来起身走了,牛奶留在了门口。
中午他又来了,这回我妈让他进了屋。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爸拄着拐坐在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我妈去厨房做饭,锅铲碰锅的声音很响。
他看见我抱着念念出来,站起来,叫了声惜文。
我没应,坐在餐桌旁给念念喂奶。
他站在那儿,搓着手,说昨天的事,是妈不对。
我说哪件事。
他张了张嘴,说所有事。
我说许高达,你妈在群里发那些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拦了。
我说你发了一条“别说了”然后呢。
他说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低下头。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说高达,你也是当爸的人了。
许高达抬起头,叫了声爸。
我爸摆摆手,说别叫我爸,我当不起。
你闺女出生三十五天了,你给她洗过几回尿布。
许高达不说话了。
我爸继续说,你爸妈来过年,我不挑理,可你媳妇坐月子他们不闻不问,来了就张嘴借钱,一借就是五十万,谁给他们的脸。
许高达说,爸,那是我弟。
我爸说,你弟是你弟,你媳妇是你媳妇,你分不清,我替你分。
许高达没吃饭就走了。我妈留他,他没留。走之前看了念念一眼,念念在我怀里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下午,许高达的姑姑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开的免提,我坐在旁边听。
姑姑说,惜文啊,你婆婆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
又说,高远那孩子是不争气,可到底是高达亲弟,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最后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你妈先借二十万,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妈说,姐,我家老唐腿还断着,那房子拆不拆还没准,就算拆了,那是我们的养老钱,谁也别惦记。姑姑讪讪地挂了。
我妈放下手机,看着我说,你婆婆这人,我早看透了。
当年你嫁过去,我就说这一家子不好处。
我没说话,把念念递给妈,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念念的小衣服,风吹过来,一排小袖子晃啊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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