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得晃眼。

傅妍拎着半截红酒瓶站在那,瓶口还滴着酒。我额角的血顺着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西装领口上。她挡在叶高超身前,指着我鼻子骂我废物。

满堂宾客没人动,全在看笑话。

我擦掉血,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

傅妍的笑僵在脸上。叶高超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地。

下一秒,宴会厅大门被人推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庆功宴定在周六。

请柬印了三百份,名单是傅妍亲自定的。

我负责后勤,说白了就是采买烟酒糖茶、盯会场布置。

公司里没人把我当回事,都知道曹主管是曹总丈夫,在家吃软饭的。

这事说来话长。

二十五年前我和傅妍摆地摊卖电子元件,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皮。

后来攒了点钱,租了间门面,注册了长河电子。

名字用的是我名字里的长河两个字,傅妍当时还笑,说这名字土气。

我说土气好,接地气。

公司做起来是靠一项专利。

那是我在国企当技术员时琢磨出来的电路设计,离职的时候没舍得扔,一直锁在抽屉里。

傅妍说这东西能挣钱,我们就拿去注册了公司。

头几年生意不好,她挺着大肚子跑客户,我蹲在车间里焊板子。

欣妍出生那年,公司账上第一次有了六位数。

后来我妈病了,脑梗,半身不遂。

我姐曹玉清是老师,带毕业班,抽不开身。

傅妍说,你回去照顾妈吧,公司有我。

我想了三天,答应了。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一笔融资,傅妍已经在管销售和行政,我管技术和生产。

我退下来那年,公司正好要扩股,傅妍让我签了份协议,说把管理权转给她,方便决策。

我没细看,签了。

我妈瘫了七年,我伺候了七年。

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拍背。

傅妍那七年回来看我妈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来待不到半个钟头,说公司忙。

我妈走的那天,傅妍在深圳出差,电话里说了句“后事你办吧,我赶不回来”。

我妈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长河,你亏了”。我当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

公司做大以后,傅妍变了。

她换了车,换了包,换了朋友圈子。

她开始嫌我土,嫌我不会穿衣服,嫌我在公司里碍眼。

我从技术岗调到后勤岗,从后勤岗调到仓库,最后成了采购主管,管买办公用品和烟酒糖茶。

叶高超是三年前来的。

傅妍说招了个能干的秘书,年轻,有冲劲。

我见过他一次,在电梯里,他叫我曹主管,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没停留。

后来傅妍出差带他,开会带他,去健身房也带他。

公司里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我装没听见。

直到半年前,我发现报销单不对劲。

进口红酒三十箱,飞天茅台二十箱,光这一项就花了三十七万。

发票送财务,萧玉怡签得痛快。

萧玉怡是财务总监,傅妍的闺蜜,烫大波浪,说话嗲声嗲气。

我翻报销单时看见几笔不对劲。

一笔五万八的餐饮,备注写的是宴请客户。

一笔十二万的会议费,日期是周日,公司根本没人上班。

还有一笔八万六的办公用品,附的单子是电脑采购,可型号和公司统一采购的对不上。

我把单子拍了照,发给韩三江。

韩三江是公司老会计,六十五了,头发全白,走路腿有点瘸。

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从我和傅妍摆地摊的时候就跟着。

当年他在国企当会计,因为替同事担保背了债,提前退了休。

我招他进来的时候,他跟我说,长河,我这人别的不行,账上不会出错。

这些年他确实没出过错,但也从来不惹事,安安分分做他的账,谁当权他听谁的。

信息发过去没五分钟,他电话打过来。

“长河,这几笔有问题。”他声音压得很低,“那笔十二万的会议费,酒店根本没收到钱。”

“那钱去哪了?”

“叶高超经手的,走的是另一家公司账户。”

“哪家公司?”

“叫鑫达商贸,注册地址在城东。我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叶超,是叶高超他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办公桌上堆着庆功宴的物料清单,我拿起笔,把红酒数量从三十箱改成二十箱。

多出来的十箱,够喝就行,犯不着浪费。

韩三江后来又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叶高超在方舟科技干过三年,职位是财务主管。

方舟科技去年爆出做假账,罚了八十万,叶高超那时候已经离职了。

我没回信息。有些事,知道就行。

02

欣妍从英国回来那天,傅妍没去接机。

我早上六点起床,熬了小米粥,煎了三个鸡蛋。欣妍瘦了,脸小了一圈,进门就抱我。她身上有股机场的味道,混着香水和长途飞行的疲惫。

“爸,你白头发又多了。”

我笑了笑,把她箱子提进来。

箱子很重,里面一半是给我买的东西。

两件羊绒衫,一条围巾,还有一盒英国饼干。

她说饼干是给妈的,让我转交。

我把饼干放在茶几上,第二天看见还在那,没拆封。

傅妍晚上十点多才回,身上一股酒味。

欣妍从房间出来叫妈,傅妍摸了摸她头,说了句回来就好,转身进了卧室。

欣妍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

我说去睡吧,倒时差。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傅妍在打电话,声音压着,听不太清。只听见一句:庆功宴之前必须搞定。

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第二天傅妍把我叫到书房。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昨晚的酒气。

她说庆功宴那天你别露面,公司高层都在,你一个后勤主管杵在那,别人看着不像话。

我没吭声。

“听见没有?”她皱眉。

“我是你丈夫。”

“所以呢?”她冷笑一声,“你在家当丈夫就够了,公司的事别掺和。”

她走了以后,我进卧室。

衣柜最底下有个保险柜,密码以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试了一下,打不开。

又试了她的生日,还是打不开。

最后试了叶高超的生日,开了。

柜子里面东西没怎么动。专利证书在,股权文件在,那份代持协议也在。协议是二十年前签的,纸都泛黄了,我和卢仁华的名字并列在上面。

卢仁华是我老友,当年一起摆地摊的兄弟。

他后来去了海南做房地产,发了财,但一直没断联系。

他现在名义上是公司股东,实际是替我持股。

协议写得明白:公司完成上市审计后,代持关系自动解除,我恢复实际控制人身份。

我拿着协议看了很久。

纸上有卢仁华的签名,有我的签名,有律师事务所的章,还有公证处的章。

三份,一份在我这,一份在卢仁华那,一份在律师楼。

我把协议抽出来拍了照,原样放回去。关上柜门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欣妍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吵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停车场里,叶高超站在一辆白色宝马旁边打电话。车是新的,还没上牌。我认得那车,傅妍上个月说要换车,我以为是给她自己换的。

叶高超看见我,挂了电话,笑了。

“曹主管,来取车?”

“这车谁买的?”

“傅总配给我的。”他掏出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工作需要,你懂的。”

我没说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曹主管,有些事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他拍了拍我肩膀,上了车。车灯晃了我一下,开走了。

我站在那,手攥在兜里,指甲掐着掌心。地下车库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嗡嗡响着。我掏出手机,把车牌号拍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跟踪他去了城东一家私人会所。

他进去的时候,门口有个人接他。

那人我认识,是方舟科技的人事总监,姓王。

方舟科技是长河的死对头,抢了我们好几个大单子。

去年我们竞标一个政府项目,报价比他们低了两成,最后项目还是被他们拿走了。

后来才知道,对方提前知道了我们的底价。

他们在里面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叶高超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我拍了照,发给韩三江。

晚上韩三江来家里找我。

他带了份材料,是他从公司旧档案里翻出来的。

叶高超以前在方舟科技干过,职位是财务主管。

后来方舟科技爆出做假账的丑闻,他拍拍屁股走人,事情没追究到他头上。

那份材料里还有一张照片,叶高超和王总监一起吃饭,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去年三月份。

那时候叶高超还没进长河。

“还有一件事。”韩三江喝了口水,看着我,“傅妍三年前签过一份专利转让协议,把公司核心专利转到一家香港公司名下。那份协议上你的签名,是假的。”

我愣在那。

“你怎么知道?”

“我留了底。”他说,“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多了个心眼。”

韩三江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一份香港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一个英文名字,下面备注了一行小字,是中文:叶高超,曾用名叶超。

“这公司是叶高超的。”韩三江说,“傅妍把专利转过去,等于把公司最值钱的东西送给了叶高超。”

我把那份材料锁进抽屉。窗外雨还在下,没完没了。韩三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

“长河,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庆功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瘸着腿走了。

04

傅妍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欣妍正好从房间出来。她看见那份协议,站住了。

“妈?”

“回屋去。”傅妍头也没抬。

欣妍没动,看着我。我冲她摇了摇头,她咬着嘴唇回了房间。

协议写得很干净。

房子归傅妍,车子归傅妍,公司股权归傅妍,我净身出户。

最后一条是保密条款,意思是拿了钱以后不准对外说一个字。

补偿金那一栏写的是三百万,分三年付清。

“签吧。”傅妍递过来一支笔,“别闹得太难看。”

“欣妍跟我。”

“她二十三了,跟谁都行。”傅妍不耐烦地敲了敲茶几,“曹长河,你痛快一点。这么多年你吃我的喝我的,够了。”

“我妈病的那七年,医药费是你出的。”我说,“我认。但公司是你一个人的?”

“公司当然是……”她顿了一下,“公司是我管起来的,你干了什么?”

“专利是我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专利早就转出去了,你不知道吧?”她冷笑,“你以为你手里还有筹码?”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二十五年夫妻,我头一回觉得她这么陌生。

“不签。”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傅妍站起来,指着我。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公司你管过一天吗?你连庆功宴的名单都搞不明白。”

“名单是你让叶高超换的。”

她愣了一下。

“那些客人没收到请柬,是叶高超换的名单。”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信他?”

“你少扯这些。”她抓起协议往包里一塞,“你等着收法院传票。”

她摔门走了。欣妍从房间出来,眼睛红红的。

“爸,妈她……”

“没事。”我拍了拍她肩膀,“去吃饭。”

欣妍没动,站在那,手攥着衣角。

“爸,妈和叶高超是不是……”

“欣妍。”我打断她,“大人的事,爸会处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说:“我在英国的时候,妈每个月都给我打钱,但从来不跟我视频。有几次我打电话,是叶高超接的,说妈在忙。”

我没说话。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受的这些。”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你伺候奶奶七年,妈来看过几回?公司是你创的,她凭什么……”

“欣妍。”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爸没受委屈。你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我亏了。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欣妍在我怀里哭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没回房间睡,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我坐在旁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庆功宴的宾客名单送到我手上。

我核对了一遍,发现少了六个名字。

都是公司最早的几个投资人,现在虽然不参与管理,但股份还在。

我给卢仁华打了个电话,让他提前回国。

“怎么了?”卢仁华在电话里问。

“庆功宴有好戏。”

“你确定?”

“确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庆功宴在凯悦酒店三楼。

我提前两个小时到场,检查酒水、桌卡、音响。

叶高超来得比我晚,穿一身深蓝西装,胸口别着朵红花,像新郎官。

他带了一帮人,都是他新招进来的,一个个西装革履,在会场里走来走去,指手画脚。

傅妍挽着他胳膊进来的时候,几个高管围上去打招呼。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萧玉怡也在,穿了件大红旗袍,站在傅妍旁边,笑得花枝招展。

七点整,傅妍上台讲话。

她感谢了投资方,感谢了团队,最后特意提了叶高超。

她说叶副总年轻有为,是公司未来的栋梁。

台下鼓掌。

我看见叶高超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

我端着一杯酒站在人群后面。叶高超走过来,手里也端着酒。

“曹主管,怎么站这儿?”他笑,“今天可是好日子。”

我没理他。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听说你不肯签协议?何必呢。傅总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他故意撞了我一下,酒洒在我衬衫上。

“哎呀,不好意思。”他声音很大,周围几个人看过来,“曹主管,你没事吧?”

傅妍从台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我不小心碰了曹主管一下。”叶高超摊手。

我转身要走。傅妍叫住我。

“曹长河,你干什么去?”

“换衣服。”

“你站住。”她声音尖起来,“今天这场合你非要闹是吧?你穿成这样来就算了,还甩脸子给谁看?”

我回头看她。她脸上泛红,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是厌烦,是恨。她脖子上戴着一条新项链,我从来没见过。

“傅妍,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她一把抓住我袖子,“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多少年了?你窝囊、没用,公司靠我撑着,家里靠我养着。你倒好,装大爷。”

叶高超在旁边劝,越劝她越来劲。她松开我袖子,顺手抓起旁边桌上一瓶红酒。

“傅妍。”我看着她。

她抡起酒瓶砸在我额头上。

玻璃碎的声音很脆。

酒顺着我脸往下流,混着血。

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

萧玉怡捂住了嘴,几个高管往后退了一步。

叶高超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很僵。

傅妍挡在叶高超身前,指着我鼻子。

“废物。”

我擦掉额头的血,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卢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