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陈川刚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就在口袋里连续震动。屏幕上,大伯陈建国的名字后面,压着七个未接来电。
他刚接通,陈建国的喘息声便冲了出来:“你爸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医生说要马上交九十九万。”
免提里夹着推车滚轮的刺耳声,像有人正从旁边催促。陈建国说话很快,几乎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抢救室正在等缴费,你先把钱打过去,医院那边才能继续用药。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跟你妈交代?”
陈川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父亲陈建平平时身体还算硬朗,却有不接陌生电话的习惯,遇到麻烦也总说自己能处理。
陈建国没等他追问,立刻发来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病床上插着管子的男人,脸被口罩和阴影遮住,只露出半边额头。
第二张是一份盖着红章的通知,纸面上写着急诊抢救、预交费用九十九万元,落款处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第三张是收款信息,户名不是医院,而是一个叫孙强的陌生人。陈川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先掠过一丝不对劲。
“怎么不是医院账户?”他问,“我直接联系缴费窗口,或者用医院公众号交。”
电话那头短暂地静了一下,随后陈建国提高声音:“现在是抢救,不是让你慢慢研究流程!医院财务系统出了问题,只能先走代收。”
“我人在外地,没法确认病房。你把医院名称和医生电话发我,我直接跟医院说。”
陈建国叹了口气,像是被他逼得没办法:“你还信不过我?我是你大伯,能拿你爸的命开玩笑吗?”
这句话撞在陈川心口。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说,大伯年轻时下河救过自己,两兄弟之间的命都是连着的。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抢救室只能再等十分钟。陈建国随即补了一句,让他先把密码输进银行页面。
陈川坐到路边长椅上,打开手机银行。旧房卖掉后留下的首付款还在账户里,九十九万元恰好接近那笔钱。
那套房子的钥匙还是大伯替他去交接的。陈建国知道钱什么时候到账,也知道他准备把这笔钱拿来买新房。
陈川输入转账金额,收款账户再次跳出来。户名孙强,开户行在另一座城市,备注栏被要求填写“陈建平抢救费”。
他没有点确认,而是拨通陈建国发来的医院财务电话。响了两声后,一个男人接起来,声音沙哑,报出的却不是医院全称。
“我是急诊财务,家属赶紧操作,系统不能等。”男人说完,立刻问他是不是已经看到收款页面。
陈川问医生姓名和病房号,对方含糊地说医生正在手术,又催他:“你先转,票据后补,救命要紧。”
他把手机开了录音,故意放慢语气:“医院不能提供官方缴费入口吗?我现在就联系总机确认。”
那边立刻挂断。不到半分钟,陈建国的电话再次打进来,声音比刚才更急:“你怎么还没转?医院说病人血压往下掉了!”
陈川看着已经停在付款确认页上的手指,强迫自己把页面截了下来。他对大伯说,银行限额不够,需要提高转账额度。
“那就赶紧提高!你卖房的钱不是都在里面吗?”陈建国脱口而出,随即又放低声音,“别磨蹭,最多半小时。”
这句话让陈川背后一凉。卖房款的具体数额,他只在交接钥匙那天顺口告诉过大伯,父亲甚至都不知道。
“提高限额要本人刷脸。”陈川说,“我先去找银行网点,转账入口你别催,我得重新登录。”
陈建国没有挂断,反而让他把定位发过去,说可以找人陪他去。几乎同一时间,那个自称财务的号码又发来一张催款截图。
截图上的时间比现在晚了二十分钟,金额栏却已经填好,收款人仍是孙强。陈川把两张图片叠在一起,发现红章的位置完全一样。
“你到底要去银行,还是要看着你爸没命?”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我现在就在抢救室门口,没人替你担这个责任。”
陈川没有回答。他退出付款界面,改用另一部手机拨打医院公开总机,同时把照片、号码和收款信息全部保存到云端。
大伯听见他手机里传出的等待音乐,立刻问:“你是不是已经到账了?”
陈川抬头看向远处亮起的街灯,终于确认这不是一个人在催他。电话里的大伯负责压时间,陌生人负责解释流程,两个人正在轮番把他往同一个私人账户推。
总机接通前,陈川先按下了录音保存键。他对陈建国说银行风控需要核实,自己不会取消转账,但也不会把钱打给陌生个人。
那边沉默了两秒,陈建国咬着牙说:“你爸要是救不回来,你一辈子都别想心安。”
陈川把手机贴近耳边,听见总机接线员礼貌地问候。他没有再向大伯解释,只报出父亲的姓名,要求确认是否有急诊抢救记录。
接线员让他稍等,陈川同时打开报警平台,把收款截图、来电录音和那张通知逐项上传。转账页面停在最后一步,九十九万元仍安静地躺在账户里。
医院总机转接了急诊收费处。接电话的女工作人员听完陈川报出的姓名和住院信息,先问他是哪一家医院的家属。
陈川说出通知上的医院名称,又报了父亲的身份证后四位。对方查询了片刻,回答得很明确:“今天没有陈建平的抢救缴费记录。”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收费处工作人员说,医院不会让家属把九十九万元转给私人账户,急诊预交费也有固定的官方入口。
陈川把通知上的收款人念给她听。对方直接否认:“这不是我们院方账户,盖章样式也不像本院现在使用的印章。”
他挂断电话,把通话录音和说明保存下来。几乎就在同一秒,陈建国的电话再次打进来,像一直守在屏幕前等结果。
“医院那边怎么说?”大伯问。
“他们说没有父亲的抢救记录。”陈川没有提自己已经报警,只问,“你现在把病房号发我,我开视频看一眼。”
陈建国猛地吸了口气:“抢救室不让家属视频,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那就让医生接电话。”
“医生在里面,护士也忙着。你先把钱打了,我把缴费单拍给你。”
陈川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收款人,语气平静下来:“医院既然能收钱,就应该能给官方入口。把入口发来,我马上交。”
陈建国开始骂他不懂事,随后又换成哀求。就在这时,父亲的微信弹出一条语音:“儿啊,帮我买二斤糖炒栗子,好久没吃了。”
陈川盯着那条语音,把大伯的电话切到静音,立刻拨通父亲的视频。
铃声响了七八下才被接起。画面先是一片晃动的白墙,随后父亲的脸从手机底部探出来,眉毛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川子?”陈建平疑惑地看着屏幕,“你怎么突然视频?我这边正烧水呢。”
陈川没有立刻问病情,只盯着父亲的脸和身后的厨房。煤气灶上架着一口铝锅,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气。
“爸,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父亲转过手机,镜头扫过灶台、窗边的葱,还有墙上那只走慢了几分钟的挂钟。
陈川看见父亲穿着旧围裙,右手还拿着锅铲。他的声音发紧:“你有没有头晕、说话不清楚,或者哪边手脚没力气?”
陈建平愣了愣,抬起两只手在镜头前晃了晃:“没有,怎么了?你是不是听谁说我生病了?”
陈川没有回答,先说:“爸,把锅盖掀开,让我看看里面。”
父亲依言掀开锅盖,白雾一下涌到镜头前。他咳了两声,嫌弃地说鱼汤快烧干了,又伸手把火调小。
陈川让他把手机放到窗台,自己走到厨房另一侧。父亲照做时脚步稳,拿碗、关火、擦手,每个动作都没有异常。
“今天有没有人来过?”陈川问。
“没有啊,下午快递员送了个包裹。”父亲指向门口,“你不是说给我买的护膝吗?还没拆。”
陈川让他把包裹拿到镜头前。纸箱上的物流单清清楚楚,签收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收件人写着陈建平。
父亲拆开外层胶带,里面是一双黑色护膝,还有一张商家保修卡。他拿起来比了比,说尺寸可能买大了。
陈川看着父亲,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至少此刻,父亲没有躺在抢救室里;
可另一半反而更沉——明知那九十九万是他的买房钱,大伯仍拿父亲的命催他转给孙强。
他把医院总机的答复告诉父亲,又问通知和照片是不是大伯发来的。父亲听到陈建国的名字,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你大伯说我病得很重?”
“他说你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陈建平望了眼灶台,像是不知道该先关心儿子的声音,还是先承认这件荒唐事。他最后只说:“他可能是听错了。”
陈川把屏幕转向父亲,让他看收款账户和那张通知。父亲凑近手机,认出上面冒用的姓名后,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马上说话。
“爸,这不是听错。”陈川说,“我已经保存了材料,也联系了医院。大伯和那个收款人一直轮流催我付款。”
父亲猛地抬头:“你报警了?”
“我把现有线索提交了,警方说先保留原始通话和图片,后面会联系我。”
父亲的脸色一下变得慌乱。他走到窗边,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别找警察,事情没那么严重。”
陈川问:“拿你的病情骗九十九万,还不严重?”
“你大伯最近过得很难。”父亲说完便停住,像是这句话本不该说出来,“他儿子欠了外面的钱,家里也……总之,他不是故意要害我。”
陈川握紧手机:“他用你的名字收钱,还拿你的命逼我转账。你为什么还替他说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灶台上的火彻底关掉。他没有再为大伯解释,只重复了一遍:“先别报警,等我见到你再说。”
“我明早回去。”
“不用回来,路上花钱。”
“这次我会回来。”陈川看着父亲身后的厨房,“爸,你今晚别接大伯的电话,也别删任何消息。医院和警方的原始记录,我都已经备份了。”
父亲想反驳,最终只点了点头。他把那张快递单压在桌角,像怕风一吹就会散掉。
视频没有立刻挂断。陈川听着父亲收拾锅碗的声音,另一边则不断弹出陈建国的未接来电。
警方回电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只提醒他不要继续刺激对方,也不要自行转账或当面冲突,案件需要根据账户和通信记录核查。
陈川问能不能马上查到收款人。接线员没有承诺当天解决,只让他把所有原图、原录音和转账页面完整留存。
他挂断后,把银行卡临时设置为暂停非柜面转账,再给父亲发去自己的车次信息。屏幕另一端,父亲只回复了四个字:路上小心一点。
陈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知道父亲已经确认自己没有生病,却仍在替那个用他身份索钱的人寻找理由。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陈川赶到家门口时,父亲已经把门打开了。厨房里飘着米粥和煎鸡蛋的味道,桌上还放着一碟切好的咸菜。
“先吃饭。”陈建平接过他的背包,没有问他昨晚睡了几小时,“车站离这儿远,别空着肚子查东西。”
陈川把手机和电脑放到一旁,坐下来喝了半碗粥。父亲一直低头剥鸡蛋,指甲在蛋壳上来回抠着,剥下来的碎片堆成了一小撮。
“我昨晚给你大伯打过电话。”父亲说。
陈川抬眼看他:“他接了吗?”
“接了,说是别人冒用了他的名义。”父亲把鸡蛋递过来,“还说那个孙强只是帮忙联系医院的人。”
陈川没有立刻反驳。他把鸡蛋接到碗里,等父亲把筷子放下,才说:“那我们把材料摊开,一样一样看。”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陈川把昨晚保存的照片、医院通话录音和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复制到电脑上,没有把手机直接推到父亲面前。
“你只要告诉我认识不认识,不用现在解释谁对谁错。”他说,“如果累了,我们随时停。”
父亲点头,却先问:“警方会不会把你大伯抓起来?”
“现在没人能确定结果。警方只说要核查账户、通信和设备,不能因为一句解释就结案。”
陈建平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终于指出右下角:“这个章不对,医院的急诊章不是这么盖的。”
陈川问他怎么知道。父亲说自己以前陪邻居去过医院,真正的缴费通知会印流水号,收款单位也不会只写个人姓名。
他说得很具体,像在帮儿子辨认一张普通假票。可看到收款人孙强时,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这个名字,你见过?”陈川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伸手去拿电脑旁边的手机,翻到联系人列表后又停住,仿佛只要按下搜索键,就会碰到一件不愿面对的事。
陈川没有催,只把昨晚那段电话录音重新播放。录音里,陌生男人先说自己是急诊财务,随后催问转账是否成功;紧接着,陈建国又打来电话追问到账。
父亲听到大伯那句“你还信不过我”,肩膀明显塌了下去。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没有说出口,只盯着桌面的木纹。
“爸,”陈川放低声音,“这次不是让你证明大伯是坏人。我需要知道,他以前有没有用过类似的办法找你要钱。”
父亲抬起头,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后变成防备:“没有。”
否认只停留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收紧。
陈川没有再问第二遍,而是把医院公开电话的录音关掉,合上电脑:“那我们先到这里。”
父亲看着他,像没料到儿子会真的停下。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客厅,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沓旧电费单、几张药房发票,还有一个用透明袋封着的银行回单。父亲把透明袋拿出来,刚放到桌边,又迅速往回收。
陈川没有伸手抢,只问:“这是大伯让你转的钱?”
父亲的指节泛白。
“先吃完饭再看。”他说。
“好。”陈川把回单推回父亲面前,“你决定什么时候打开。”
父亲重新坐下,却再也没有碰那碗粥。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从门缝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屋里便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陈建平才把透明袋放在桌面中央。他没有拆封,只说:“那次他说是他儿子急着做手术,医院不收现金。”
陈川问:“哪一年?”
“前年冬天。”父亲望着袋里的纸,“他说孩子在外地,家里人都不知道,怕传出去丢脸,让我先帮他垫着。”
父亲说自己从存折里取了十八万元,分三次转给对方提供的账户。每次转账前,陈建国都会打电话,说这是兄弟之间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陈川看着回单上的日期,第一笔确实发生在前年冬天。收款账户的户名已经褪色,但末尾三个字仍能辨出是孙强。
父亲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靠。他原本想说那是借款,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再替大伯找理由。
“后来呢?”陈川问。
“我等他还钱。他说孩子手术反复,要再缓一缓。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后换了号。”
陈川没有质问父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只把回单拍照存档,连同透明袋上的封口一起拍下,随后交给警方要求保留原件。
警方电话在半小时后打来,提醒他不要拆毁、涂改或丢弃任何纸张,也没有承诺当天追回款项。对方只说,账户流水和通信设备需要依法调取。
陈川问能不能把旧案和昨晚的事合并说明。接线人员让他把时间、金额、账号和通话关系分别列出,后续由办案人员核对。
电话挂断后,陈建平把那张回单从陈川手边拿回去,折叠了两次,又发现纸边已经发脆,便重新摊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他?”父亲问。
“昨晚之前,我只知道有人冒用你的病情。现在才知道,收款人和你以前交钱的账户可能是同一个。”
父亲低下头,沉默比刚才更久。他没有说大伯一定是骗子,也没有再说大伯只是遇到难处。
陈川把电脑合上:“我会继续查,但你不用替我承认任何你不确定的事。你只要把自己记得的说出来。”
父亲看着透明袋里的回单,手掌慢慢盖在上面。
“这次我不替他解释。”他说。
话说完,他又抬头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一个熟悉的人突然推门进来,告诉他这一切只是误会。
陈川没有催他打电话,也没有要求他立刻作证。他把早饭碗收进厨房,再回来时,父亲已经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停掉的定期存款凭证。
那张凭证比回单更旧,父亲的手指仍压着金额栏。
陈川看见他终于把凭证推到自己面前,却没有伸手——比看清数字更要紧的,是让父亲亲手把藏了两年的事摆出来。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透明袋里那串孙强的名字。父亲抿紧嘴唇,像在决定下一句话该替谁负责。
陈建平把那张定期存款凭证压在桌面上,金额栏终于露出来:十八万元。陈川刚看清,手机便响了,是堂弟陈浩打来的。
“我爸是不是又拿我的事找你们借钱?”陈浩开口就问,声音里没有寒暄,只有压了很久的火气。
陈川看了父亲一眼,打开免提:“你先说你自己的情况。前年冬天,你有没有做过手术?”
“没有。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外地项目部上班,工牌、考勤和住宿记录都在。”陈浩顿了顿,“我爸说的是哪一次?”
陈建平握着杯子的手一抖。陈川没有代替他回答,只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让父亲自己听。
陈浩很快明白过来:“又是我?他前年说我急诊手术,让二叔拿十八万出来?”
“你不知道?”陈建平问。
“我知道他找过亲戚借钱,但他说是你主动要帮我。我后来还问过他,他说你们只是兄弟之间周转。”
陈浩的语气越来越急。他翻出手机里的考勤照片,发来一张工地门口的合影,日期正是旧回单上第一笔转账的那天。
照片里他穿着反光背心,身后是正在施工的楼体,旁边还有项目经理举着当天的签到板。
陈川把照片下载下来,与银行回单的日期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父亲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发白,却没有再说那是误会。
“爸,”陈浩问,“你真的给了他十八万?”
陈建平没有回答。陈川听见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问你呢。”陈浩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我没做手术,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父亲终于说:“他说你不想让家里知道。”
“我不想让家里知道,就能让你们替我交十八万?”陈浩苦笑了一声,“那我这个当事人,连自己的手术都不知道?”
陈建平想解释,陈浩却没有给他机会:“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是我爸说的,就不用问我?”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有人在喊陈浩的名字。过了几秒,他咬着牙说:“我会把考勤和住宿记录发给你们,但这次别再替他瞒了。”
陈川答应下来。陈浩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父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是不是我爸?”陈浩问。
陈建平站起身,脚步比刚才快,却在走到门口时停住。他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谁?”
“是我。”陈建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建平,你让我进去说两句。”
陈浩在电话里低声骂了一句:“他怎么知道你儿子回来了?”
陈川看向手机右上角,昨晚发给父亲的车次截图还在聊天窗口里。他没有回答,只示意父亲坐回去。
陈建平迟疑片刻,还是把门打开。陈建国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昨晚电话里的慌张,只剩一种疲惫的严肃。
“我给你熬了粥。”他把保温桶往前递,“你昨天被吓着了,别空着肚子。”
陈川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查旧回单?”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你爸是我亲弟弟,我来看看他不行吗?”
“可以。但你先解释,为什么医院不存在的抢救,会用我的账户收钱?”
陈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看陈川,反而望向弟弟:“建平,你儿子一回来就审人?”
父亲低声说:“他说的是事实。”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屋里。陈建国缓缓把保温桶放到鞋柜上,目光从弟弟移到陈川身上。
“你们报警了?”
“已经提交了材料。”
“一家人之间的误会,闹到警察那里去?”陈建国皱眉,“那笔钱根本还没转出去,谁也没损失。”
陈川拿出手机,调出父亲的旧回单:“十八万元已经转出去了。收款人也是孙强。”
陈建国没有马上反驳。他盯着回单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挽起右边裤腿,露出小腿外侧一道凹凸不平的疤。
“这条腿,是我下河救你时留下的。”他看着弟弟,“那年水那么急,换成别人谁会跳下去?你现在为了几张纸,连我都不认了?”
陈建平的手扶住桌沿,指尖微微发抖。陈川记得父亲说过这件事,却没有想到大伯会在这个时候把疤亮出来。
“我没说你没救过我爸。”陈川说,“救过人,和骗钱是两回事。”
“你知道什么叫骗?”陈建国猛地转头,“我只是替你爸把钱周转一下,孙强那边出了问题,过几天就能还。”
“那昨晚为什么说父亲正在抢救?”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他显然准备过许多解释,却没有准备好医院总机已经否认这件事。
“我当时也是听别人说的。”
“谁?”
“一个做事的人。”
“叫什么?”
陈建国别开脸:“叫什么不重要。”
陈川把录音放出来。陌生男人自称急诊财务,陈建国紧接着催款,两道声音在屋里一前一后响起。
父亲听到那段录音,慢慢坐下。他没有再看大哥的腿,也没有去碰鞋柜上的保温桶。
陈建国往前一步:“建平,你知道我当年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今天算这些账。”
陈建平抬头看他:“我知道。”
“知道就让你儿子撤回材料。”
屋里安静下来。陈浩还在线上,呼吸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楚得像有人站在桌边。
陈川没有替父亲回答,只把手机推到父亲手旁:“大伯要你说什么,你自己听清楚。”
陈建国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报警回执,脸色彻底沉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建平,你要是把话说绝了,以后别来找我。”
门没有立刻关上。父亲望着他背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有一句话卡在里面。
陈川没有拦大伯,也没有催父亲表态。门外的陈建国等了几秒,终于把保温桶提走,重重摔上了楼道门。
陈浩在电话里问:“二叔,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周转吗?”
陈建平低头看着那张十八万元的回单。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陈川把堂弟发来的考勤照片收进证据文件夹,又把门反锁。父亲没有阻止,只盯着手机上那条旧消息,像在等一个已经不可能出现的解释。
陈建国没有离开小区。不到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更硬。
“建平,你让陈川把报警撤了,我们当面把账说清楚。你要真把我送进去,就当我当年没救过你。”
陈建平听完,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他想起身,膝盖刚离开椅面,又慢慢坐了回去。
陈川问:“你想见他吗?”
父亲看向窗外:“他就在楼下。”
“那我们不见。”
“不。”陈建平摇头,“让他上来。”
陈川没有阻止。他把桌上的回单、堂弟的考勤照片和昨晚的转账页面收进文件袋,只留下那张旧凭证。
陈建平看着他的动作:“别把我当证人一样保护。”
“我是在保护证据。”
“我知道。”父亲低声说,“但我也得自己说话。”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陈建国这次没有敲很久,抬手两下便停,像笃定弟弟一定会开门。
陈建平走过去,手搭在门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陈川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替他伸手。
门开了。陈建国站在外面,手里没有保温桶,只有一部不断亮屏的手机。
“我不是来吵架的。”他说,“你们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陈建平侧身让他进来:“你先把门关上。”
陈建国进屋后,第一眼看见桌上的文件袋,脸色就变了。他没有坐,直接问:“你们把陈浩也叫来了?”
“他自己打电话来的。”陈川说,“他说前年冬天一直在外地上班,没有做过手术。”
陈建国冷笑:“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他在外面工作,难道就代表家里没事?”
“他说有考勤。”
“考勤能证明什么?”
陈建国把手机拍在桌上,“你们现在是认定我骗钱了?”
陈川没有回答。父亲伸手拿起那张旧回单,背面朝上,像不愿让大哥看见上面的字。
陈建国盯着弟弟:“建平,你告诉他,那十八万是你自愿借给我的。”
陈建平的指尖摩挲着纸边,没有出声。
“你当时亲口说过,兄弟之间不用写借条。”陈建国继续说,“我也说过,等我缓过来一定还。现在只是暂时没还上,怎么就成诈骗了?”
陈川问:“那昨晚的九十九万呢?”
陈建国的视线躲开了:“昨晚那是有人搞错了。”
“医院说没有父亲的住院记录。”
“医院每天那么多人,接线员没查到不代表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交医院?”
陈建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最后停住。他没有解释收款账户,也没有再提孙强的名字。
陈建平抬头看向哥哥:“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一个帮忙的人。”
“叫什么?”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你用我的名字让川子给他转九十九万。”
陈建国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我说了是误会。”
父亲把回单放回桌面:“那十八万也是误会?”
“你自己愿意给的。”
“你说是浩浩手术。”
“他那时候确实有事。”
“他没有。”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陈建国彻底僵住。陈川没有接话,堂弟的考勤照片还停在电脑屏幕上,日期和地点都清清楚楚。
陈建国盯着弟弟:“你宁愿信外人的照片,也不信我?”
“我信过你。”陈建平说,“所以我没问浩浩,也没告诉川子。”
“那你现在又想怎样?”
“我想把事实说清楚。”
陈建国忽然抬手指向门口:“你要是敢去警察那里乱说,就别认我这个哥。以后你的药、你的水电、你住院,没人管。”
陈建平的嘴唇发抖。他有高血压,平时连重一点的水桶都提不动,许多生活琐事确实靠陈建国帮着张罗。
哥哥刚才那句话,威胁的不只是亲情,还有他往后怎么过日子。
陈川上前一步,父亲却抬手拦住他。那只手还在发抖,却一直没有落下。
“你别替我说。”陈建平看着陈川,嘴唇仍在发抖,“这句话,我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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