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五十六,在长沙开着一家小饭馆,做了二十多年辣椒炒肉。街坊都说他命好,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儿子周磊二十八,在深圳搞IT,女儿周甜二十五,在长沙一所小学当老师。逢年过节,老周发朋友圈,两张照片往上一贴,底下点赞能排一长串。

可老周心里有本账,这本账他从没跟人说过。

那天是周六,老周照例凌晨四点去马王堆进菜。回来路上接到女儿电话,声音发紧:“爸,你回来一趟,哥出事了。”老周手一抖,三轮车差点撞上路牙子。他问出什么事了,周甜不说,只说你快回来。

到家时,周磊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得像熬了三个通宵。周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老周老婆坐在餐桌边,面前一杯水已经凉透了。

老周把菜往地上一搁,问:“怎么了?”

周磊没抬头,说:“爸,我把工作辞了。”

老周松了口气。辞个工作而已,至于天塌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辞了就辞了,再找就是。”

“不是,”周磊声音哑得厉害,“我把房子卖了。”

老周愣住。那房子是前年买的,深圳龙岗,首付老周掏了八十万,那是他大半辈子攒下的。周磊每个月还贷一万二,虽然紧巴,但老周觉得值——儿子在深圳有套房,说出去硬气。

“为什么卖?”

周磊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老周接过来看,是一份投资协议。周磊说他跟朋友搞了个项目,投了六十万进去,朋友说三个月回本,现在朋友联系不上了。那六十万里,有四十万是卖房的首付退款。

老周觉得血往头上涌。他张了张嘴,没骂出来,转头看周甜:“你呢?你又是什么事?”

周甜咬着嘴唇,半天才说:“爸,我离婚了。”

老周老婆“哇”地一声哭出来。周甜结婚才两年,女婿是公务员,老周当初陪嫁了一辆二十万的车。周甜说,结婚后才发现对方在外面欠了赌债,她把车卖了帮他还了一部分,现在实在过不下去了。

老周坐在椅子上,觉得腿发软。他抬头看天花板,灯管闪了两下,像他脑子里那根弦,随时要断。

“还有,”周磊突然说,“爸,你那个饭馆的房租,是不是下个月到期?”

老周没接话。饭馆的房东前几天确实打了电话,说续租可以,租金涨百分之三十。老周算了算,一个月得多掏四千多,他本来打算跟儿女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帮衬一点。

现在不用商量了。

那几天老周没去开店。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哪里做错了。儿子从小成绩好,考了重点大学,去了深圳,人人都说他有出息。女儿乖巧懂事,当了老师,嫁了公务员,人人都说她命好。

可怎么一转眼,全变了?

第四天早上,老周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对老婆说:“我去开店。”老婆眼睛肿着,说你还开什么店,哪还有心思。老周说,不开店吃什么。

他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照旧买了辣椒和五花肉。到店里把灶火点起来,油烧热,肉倒下去,滋啦一声响。香味飘出去,街坊探头问:“周老板,这两天怎么没开门?”老周笑笑:“家里有点事。”

周磊和周甜是第五天来的。兄妹俩站在灶台边,周磊说:“爸,我想过了,我去找个工作,先上班,债慢慢还。”周甜说:“爸,我搬回来住,房租省下来,我帮你打理店里。”

老周翻着锅里的辣椒炒肉,没回头。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刚开这个店的时候,周磊才几岁,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周甜还在他妈肚子里。那时候他也觉得天要塌了——房东要涨租,隔壁开了家新饭店,他急得整宿睡不着。

后来不也过来了。

“行了,”老周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吃饭。”

他没再说别的。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天塌了,那就塌了吧,人还在,就得接着往下过。锅里有饭,灶里有火,日子总还得炒出个滋味来。

那天晚上老周发了条朋友圈,没配照片,就一行字:“辣椒炒肉,还是老味道。”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周磊,第二个是周甜。老周看着那两个头像,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擦灶台。

灶台擦干净了,明天还得用。